马沙利和金能亨倒是神色如常,英吉利方面能和彭刚定下最惠国待遇之约他们乐见其成,若是英吉利方面和彭刚没能谈妥,于他们美利坚而言,未尝不是个机会,也不是糟糕的结果。
阿礼国惊骇地发现,殿上的这位东方统治者不仅完全理解每一条款的实质内容,还能以犀利的语言进行批驳,并且对西方各国的了解,甚至要远高于精通洋务的上海道台吴健彰。
“北王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很难达成一致意见?”素来在东方外交场合游刃有余的阿礼国罕见地失态了,皱着眉头说道。
阿礼国逐渐意识到,北王没有初次见面时看上去的那么容易打交道。
“我不会同不尊重我以及我的国民的外交官员达成一致意见。更不会承认清廷与任何外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的合法性,一切通商、外交事宜,都必须建立在平等、互相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原则的基础上之上。
如果你们能接受并遵守这一原则,我们之间的谈判可以继续,若做不到,我便只能送客了。”
言毕,彭刚抬手摆出了一副送客姿态,旋即偏头看向敏体尼和马沙利。
“敏体尼领事,马沙利公使,我想你们法兰西人和美利坚人,应当没有英国佬那么没礼貌,没修养,连尊重这个词都不认得。”
“北王殿下,我承认您比清国的官员更有眼界,对外面的世界更加了解。”阿礼国猛然起身,脸色剧变,威胁道。
“既然你对亚洲以外的世界有所了解,我想您应该清楚我们之间悬殊的实力,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的建议。你承担不起我们的怒火,我今天是带着善意和外交人员来武昌同您谈判,我想您也不希望,下一次我带着皇家海军的舰队来同您谈判,恕我直言,从你我双方的实力角度出发,您现在还不具备同我们谈论平等”
阿礼国使出了他的惯用伎俩,以往只要提及舰队二字,饶是态度较为强硬的清廷官员,无论是出于畏惧还是息事宁人的考量,往往都会屈服。
既然眼前的这位北王殿下对西洋各国了解,那么这位地方军阀应当了解,他的小政权同日不落帝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差距,应当会更识时务。
“要来便来,我的大炮未尝不利,我在武昌随时恭候阁下大驾。”彭刚猛地一挥手,袍袖带起一阵寒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阿礼国。
“很遗憾以这种方式结束你我今日的谈判,来人!送阿礼国领事!”
若是在沿海,彭刚还忌惮阿礼国口中的皇家舰队几分,但他在内陆,皇家舰队想畅通无阻地抵达武昌,还需要先过了洪秀全、杨秀清他们那一关。
阿礼国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敏体尼略微犹豫了一番,也起身随阿礼国离去。
美利坚的外交人员态度则比较暧昧,想单独留下和彭刚继续接触。
美利坚的国情和英法两国大不相同,英法两国工业起步早,工业制成品物美价廉,有广阔的殖民地倾销市场。
这些条件都是美利坚这种后发国家所不具备的。
独立战争只是让美利坚从政治上摆脱了殖民,就经济层面而言,美利坚,至少是南方的半个美利坚,实际上还是英吉利和欧洲的经济殖民地。
向欧洲出口棉花等工业原料,进口价格更高的工业制成品。
为抵御欧洲工业制成品的冲击,保护北方本土的工业,联邦政府不得不持续提高关税,但关税每提高一次,南北双方之间的裂痕越深。
毕竟南北双发是完全不同的经济形态,屁股决定脑袋,二者对关税的期望是完全相反的,北方想要高关税,南方想要的是低关税,甚至是零关税。
彭刚的来信明确提出了有在工业领域合作的需求,这对被欧洲竞争对手逼到生死边缘的北方工业资本家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中国内地的市场,哪怕只是一小片市场,对缺乏海外市场的美利坚而言,都十分重要。
更何况对方还能提供茶叶、丝绸、瓷器等高利润的商品。
“马沙利阁下,请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见以马沙利为首的美利坚使团不是很愿意离开,阿礼国顿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马沙利,等待马沙利起身离开。
马沙利被阿礼国以及刚刚转过头的敏体尼盯得很不自在,只得心有不甘地起身,不舍地跟他们一起离开了大殿。
阿礼国没有径直回到彭刚为他提供的住处,而是气急败坏地来到停泊着军舰的汉阳门码头,高声喊来罗伯特中校:“罗伯特,朝江上先放上两炮,给那些黄皮猴子一点颜色瞧瞧。”
罗伯特中校一愣,指了指三百多码开外对着百合花号的大炮提醒阿礼国道:“阁下,这么做恐怕会引起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希望您能够冷静。”
附近有三十余门大炮正对着长江,这些炮虽然都是些两个多世纪前的过时玩意儿,可架不住这些大炮距离他们的舰船只有三四百码。
他们的舰船目标较大,距离又这么近,一旦开炮引发冲突,罗伯特和他的水手们未必讨得到便宜。
况且汉阳门码头驻扎有三四百名荷枪实弹的北殿圣兵时刻巡逻警戒。
这些北殿圣兵身体健壮,纪律严明,连个抽大烟的军官都找不到,不少圣兵甚至装备着褐贝斯燧发枪,远非罗伯特在广州、上海等通商口岸见过的清廷士兵可比。
再者,他们的船上不仅有军事人员和外交人员,还有洋行的考察代表。
罗伯特不认为这时候开炮向对方挑衅施压是一个好的选择,希望阿礼国能够保持冷静。
阿礼国循着罗伯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三十余门各式大炮的炮口正对着他们,气的暴跳如雷:“卑鄙!该死!不识抬举的家伙!他会为今天做出的决定后悔的!”
“这些洋人未免也太嚣张跋扈了,一点礼数都没有。”
北王府西花厅,见证了这场外交接洽中,阿礼国跋扈无礼的左宗棠愤慨至极。
虽说左宗棠是比较务实的人,可作为天朝上国的士人,心里头难免有些天朝情节。
早间阿礼国的言行深深刺激到了左宗棠。
“清廷粤抚叶名琛怕麻烦,避洋人如避虎,为了不和洋人接触,什么样的条件都能答应,只求一时清净安逸。”彭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说道。
“上海道台吴健彰是捐班出身的洋买办出身,在很多洋行有股份,洋人的要求有求必应,毫无底线,洋人都让这些人给惯坏了。”
厦门、福州、宁波三个口岸负责对接西洋夷务的清廷官员平日里待洋人是什么态度彭刚不得而知。
广州、上海负责对接西洋夷务的清廷官员是什么态度彭刚有所耳闻。
毕竟罗大纲以前常在广州活动,唐正才等人又刚刚从上海回来没多久。
广西金田起义以来,两广反清武装揭竿而起,两广总督徐广缙长期主持军务剿匪。
实际上负责处理广州西洋夷务的是自号还上苏武的广东巡抚叶名琛,叶名琛处理西洋夷务的方式不是拖就是花钱买清净。后来还得了个不战、不和、不死、不守、不降、不走的六不总督的名号。
这玩意儿自号海上苏武纯纯是对苏武的侮辱,苏武宁死不屈,牧羊十九载,最后回到了汉朝。
叶名琛的结局可是被英国佬关在笼子里送到印度当动物展览取乐。
至于广州十三行仆役出身的吴健彰善揣摸洋人心意,故颇受洋商器重,靠着舔洋人积累了原始资本,发家致富致富。
吴健彰持有上海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股份的事情就是从上海回来的唐正才告诉他的。
清廷任命的和西洋人打交道的官员都是这么些个玩意儿,洋人能学会礼貌和尊重才是咄咄怪事。
“天底下的很多事情,坏就坏在安逸二字上。”左宗棠愁眉不展。
“洋人的条约太苛刻了,照今日之情势,那个什么英吉利领事阿礼国,定然是不愿让步的,即使某些条款退让一二,条约还是太过苛刻,无法接受。”
“能合作的西洋国家又不止英吉利国一家。”彭刚嘬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说道。
“阿礼国亮出了条件,敏体尼和马沙利他们还没有亮出条件,洋人的利益也不是一致,甚至是存在分歧的。”
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彭刚没有把握能够将其从阿礼国那边争取过来。
但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综合唐正才、陈阿林等人的提供的情报以及马沙利早间的表现来看,还是比较有希望争取的。
彭刚瞥了一眼西花厅内摆钟上的时间,眼瞅着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命陈阿林去美利坚使团成员的下榻之所去请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及其眷属来北王府用餐喝茶。
面对彭刚的邀约,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十分欢喜,也不扭捏,带着家眷乘坐彭刚为他们提供的马车来到了彭刚的府邸。
比之英吉利的使团,美利坚的使团要业余许多。
马沙利是商人,金能亨是来华闯荡淘金的铁路工人,史密斯则是银行职员,连一个科班出身的外交官都没有,就是个草台班子。
“你们美利坚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中国作为礼仪之邦,讲究礼尚往来,你们远道而来送我礼物,我这个当主人的自当回礼。”彭刚对三人说道。
“这是官窑瓷器,是景德镇皇家瓷厂专门供应宫廷的瓷器,赠予诸位。”
彭刚话音刚落,身后的三个婢女便捧着三件嘉庆年间的官窑瓷器走至近前,向马沙利等人展示。
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均在华摸爬滚打已久,或多或少做过瓷器生意,清楚官窑瓷器的价值。
美利坚此时在欧洲人的眼里就是一群美洲的乡巴佬,美利坚虽是一个共和国,然其国民自上而下都十分崇尚欧洲贵族的生活方式。
皇家瓷厂出品,专供宫廷的瓷器对他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这可是连有钱都很难买到的瓷器。
三人非常激动地向彭刚致谢,收下了彭刚赠予他们的礼物。
“哦,我的天呐,我从未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诸位的夫人也有。”彭刚摆摆手,示意婢女将已经备好的六匹上等绸缎赠予随同前来的使团女眷。
随即,彭刚携美利坚使团成员一同进餐。
能在异国他乡混得风生水起的都是人精,席间通过几句简短的对话,彭刚了解到了这几位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惟利是逐的主,便不再直接深入交谈购买军火,以及其他工业项目的合作事宜。
惟利是逐也即是说明大概率能用钱解决问题,一般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太大的问题。
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才是大麻烦,比如说和阿礼国那种职业外交官打交道,不是单纯用钱就能解决问题。
餐后,彭刚又请他们喝了宁红茶。
宁红茶产自江西南昌府义宁州(清朝时修水县属南昌府管辖,不属九江府管辖)。
义宁州是距离北殿控制区最近的一个红茶产地,毗邻武昌府南部的通山县。
喝了茶,彭刚便带美利坚使团的成员乘船前往汉口的茶叶仓库。
这些时日,北殿圣库几乎将汉口市场上的茶叶一扫而空,北殿的茶叶仓库,囤积了整整七千七百五十余石茶叶。
旗昌洋行的在华主营业务就是茶叶,洋行的大班金能亨正为江南地区受到战乱影响,旗昌洋行不能收到足够的茶叶而发愁。
看到眼前堆积如山的茶叶,金能亨和他的助理史密斯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
第323章 万里传讯
虽说中国的茶叶出口经历了鸦片战争低谷,1843年江宁条签订,五口开埠通商之初,茶叶出口量短期下滑至十三万五千担。
但在经历了开埠初期的低估,各国洋行同本地茶商建立起稳定的供货渠道后,茶叶出口量很快迎来了报复性反弹。
及至1850年,总出口量已经迅速增长至二十余万担。
茶叶贸易的蛋糕确实是做大了,不过茶叶贸易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由英吉利的怡和洋行、顺宝洋行等英资洋行所把持。
法资、美资洋行只能争抢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茶叶贸易份额,就这不到两成的茶叶贸易份额,还需要看英吉利洋行的脸色才能拿到。
正常年份,一担大宗红茶的价格在上海的采购价格是二十二两白银打底,在伦敦的售价12~16英镑每担,即四五十两白银每担。
在纽约和波士顿的售价大约一般在55~70美元每担之间波动,基本上和英吉利市场的售价持平或者稍低一些。
这还只是普通的大宗红茶的售价,精品红茶,比如彭刚刚才在北王府上请他们喝的宁红茶,售价只会更高。
虽然茶叶关税高,但在扣除关税、运输费用、霉变损耗、保险费用等杂七杂八的费耗后,毛利率仍旧能有百分之五十。
要是胆子大一点,路子野一点,直接走私,把毛利率干到鸦片战争之前,英国东印度公司几乎百分之百垄断茶叶贸易时期的百分之百以上的纯利率也不是不可能。
摆在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眼前的哪里是茶叶,分明是金灿灿银闪闪的英镑、美元和法郎。
就当前的市场行情,只要把这批茶叶弄到手,即使不运回美利坚,就地转手卖给在华的其他洋行,他们也能又稳又狠地大赚上一笔。
“殿下,您手头上有多少茶叶?”史密斯最沉不住气,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急切地问道。
彭刚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万担左右,后续还会有更多的茶叶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仓库。”
金能亨瞪了史密斯一眼,责怪史密斯沉不住气,旋即转头看向彭刚,问道:“殿下,请问都是红茶么?”
“红茶绿茶各半,还有少量的黑茶。”彭刚嗅着仓库内浓郁的茶香,似乎已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红茶在欧美市场更受欢饮,各洋行收购大宗茶叶,红茶的收购价一般会比绿茶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殿下,我们能否看看样品?”金能亨询问道。
“可自行随意取样查看,请便。”彭刚很爽快地答应了。
茶叶的利润很高,以大宗红茶为例,北殿圣库直接从本地茶农,主要是通山茶农手里收购茶叶的价格是四五两银子一担,从汉口商人手里的收购价格是七八两一担。
根据唐正才在沪的考察和陈阿林的汇报,受战争影响,现在上海洋行给出的大宗红茶采购价是不低于二十八两每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