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大清烧炭工 第254节

  胡以晃旋即沿运河南下丹阳、常州,大有乘势南进无锡,进逼苏州之势。

  镇江府、常州府残存的清军营勇不是闻风而逃,就是望风而降,不堪一击。

  太平军的兵锋距离西方列强在华的“国中之国”上海租界越来越近。

  1852年的上海租界,正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

  江宁条(南京条约)的签订,1843年上海开埠后,英租界于1845年最先设立,1848年美租界形成,1849年法租界也随之建立。

  英租界最初面积约830亩,1846年西界确定后增至1080亩,法租界面积较之英租界稍小,约986亩。

  英法两大当世国力最盛的列强在上海的租界,是通过不平等条约攫取而来的,有明确的条约凭据。

  至于虹口一带的美租界,不仅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无条约背书,严格意义上来讲算不得租界。

  乃是上海旗昌洋行合伙人,美利坚驻沪代理副领事金能亨和一些美利坚商人、传教士看中了苏州河北岸的虹口地区,觉得虹口一带地势开阔,水深岸长,非常适合建设码头和仓库,很有发展潜力。遂在这一带购地置产,设立定居点,形成了事实上的准租界。

  论国力和影响力,1850年代的美利坚和英法不在一张牌桌之上。

  美利坚能和英法一样,在上海获得事实上的准租界,得益于江宁条中“贸易机会均等”、“利益均沾”原则的条款与美利坚务实的外交策略。

  此时美利坚奉行追随英国,搭英国便车的对华政策。

  既然英国老爹已经通过战争和谈判获得了租界并建立了秩序,逆子也是子,美利坚商人和领事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可以凭借“最惠国待遇”条款,和英国人一样,享受在上海居住、贸易经商的权利。

  还无需自己费力去管理和建设一块独立的租界。

  由于上述原因,美利坚官方也不急于与上海道台进行正式的边界勘定。这种模糊性反而给了在沪美利坚人更大的灵活性和扩张空间。

  是的,美利坚能不费一枪一弹获得虹口租界,不是通过正式的外交手段从清廷中枢取得的。

  而是从分巡苏松太兵备道,与洋人有水乳之合,洋人买办出身,被清廷认为有通西夷之才的捐班官员上海道台吴健彰手中获得的。

  因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官署长期设在上海县城,负责管理上海的涉外、海关及军事事务,故官方和民间习惯上称其为“上海道台”。

  此时的上海实行的是华洋分居政策,租界内鲜有中国居民。

  随着清廷江南局势的糜烂,大量江南一带的地主、士绅、富商乃至普通百姓大规模逃往上海租界寻求庇护,已然有了华洋杂处的势头。

  穿着长袍马褂,头戴假辫子,肩负购买西洋军火之责的唐正才,带着三个伴当,如同三尾潜入浑水的鱼,伴作外地富商,跟随着拥挤的人流,混入了上海租界。

  混入租界后,常年跑商、闯荡江湖、任侠好客的唐正才很快和上海的小刀会搭上了线。

  唐正才按照约定,在外滩英租界内的一间烟气缭绕茶楼会见了一名人称“阿林叔”小刀会头目。

  “阿林叔,进展如何?”

  尽管滞留上海已有些时日,仍旧未能与西洋军火商搭上线的唐正才内心难免有些焦急,但表面上唐正才仍旧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连说话都是不紧不慢。

  跑码头混帮派之人都是人精,更何况是眼前这位能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跑洋人码头的阿林叔。

  阿林叔的举止虽然带着江湖气,可仍旧盖不住他的精明:“唐掌柜放心,洋人逐利犹如苍蝇见血。你们天国在天京搞得声势浩大,那些军火贩子早就耳朵竖起来了。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怕货出去钱没拿到,反而得罪了满清的朝廷。”

  说到这里,阿林叔环顾四周,确无旁人在场后压低声音说道:“旗昌洋行的史密斯,是个胆大贪心的花旗国人,你要的东西他敢卖,我们帮他运过几批‘私货’,算是有些交情。他已答应一见,但地点得由他定。”

第305章 你这铳金子做的?

  唐正才细细咀嚼着花旗国这个国名,回想着彭刚所著写的《美利坚志略》中关于花旗国的内容,仔细思忖片刻后,唐正才向阿林叔卖弄自己的知识,彰显自己虽然是从内陆的湖湘来的,但对洋人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花旗国?可是立国不足八十载,开国太祖为华盛顿,曾为英吉利藩属国的美洲大国?”

  彭刚在汉阳、武昌时曾写过三本关于西洋国家的志略,介绍了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个西洋国家。

  连同在湘南时所著写的《沙俄志略》,彭刚目前著有四本志略,基本上将在华活动频繁的主要欧美国家给介绍了一遍。

  作为北殿中的高级知识分子,唐正才不仅看过彭刚的四本志略,还有一整套彭刚亲自赠送的西洋四国志略书。

  “唐掌柜博闻广识,在下甚是钦佩。”阿林叔微微一愣,很快恢复如常。

  “上海和洋人做生意的行商,恐怕对花旗国的了解都没唐掌柜多。”

  阿林叔全名陈阿林,福建泉州府同安县人,曾在美利坚传教士于厦门厅开办的学堂打过杂、做过事,接受过一些西式教育,会说一些英语。

  陈阿林也是在教会学堂干过才知道些许关于花旗国的事情,事实上和洋人常打交道的苏、浙、闽商人都对西洋国家知之甚少。

  粤海关的广州十三行行商由于开埠之前便累代与洋商打交道,了解得会更多更详细一些。

  唐正才自湖湘而来,对花旗国拥有如此之深的了解,陈阿林诧异之余又喜又忧。

  喜的是唐正才是做足了功课来做这笔军火生意的,这笔买卖谈成的成功率很高。

  忧的是唐正才,也可说是唐正才身后的大金主,于海外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没江宁城里的那两个满洲鞑子那么好忽悠,将一支只值三两,不知道多少手的破洋枪三四十两给卖出去,利润空间恐怕不大。

  “阿林叔过誉了。”唐正才淡淡地说道。

  “见面地点由旗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定,唐掌柜可有异议?若没有异议,我便去旗昌洋行联系史密斯先生。”陈阿林问道。

  “静候阿林叔佳音。”唐正才朝阿林叔拱手致谢。

  目送陈阿林离开,唐正才此行的伴当,他的侄子唐宇豪有些担心:“洋人担心迁怒满清,洋行又与满清有染,叔,见面的地方由洋人定,我担心其中有诈,洋人心怀不轨。”

  “洋人逐利犹如苍蝇见血,殿下在书里也说过同样的话,阿林叔会诓骗咱们,殿下难道还会诓骗咱们。”唐正才成竹在胸道。

  “东王他们攻打江宁满城时,缴获了大量洋枪洋炮,你觉得江宁满城的八旗兵手里头使的洋枪、洋炮是从哪里来的?”

  唐正才到天京的时候,太平军主力已经清除了满城。

  虽说唐正才来迟一步,满城内的满人基本上被杨秀清他们清理干净了,唐正才只知道太平军主力在江宁满城一战中缴获了大量洋枪、洋炮,并不知晓这些洋枪、洋炮的具体采购价格。

  但满城旗人采购这批军火是保命应急之用,售卖军火给他们的洋人免不得要狮子大开口,洋人当初售卖到江宁满城的那批军火利润肯定高的吓人。

  洋人重利,利润如此丰厚的买卖肯定不会甘心只做一次。

  “叔的意思是天京已为我天军所据,上海的洋人有很多军火砸在手里了?”经唐正才这么一点,唐宇豪想豁然开朗。

  “这么说我们这些天在黄浦江上看到的那些冒着黑烟的洋船上,很可能装载的是洋人没能卖出去的军火?”

  “孺子可教,这趟没白带你出来。”唐正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眼下清廷江南局势糜烂,天国如日中天,洋人鬼精的很,你我都是天国的人,洋人还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喝完茶,唐正才携唐宇豪和另外两个伴当在外滩的英吉利租界逛了一番。

  法兰西租界和美利坚租界新辟不久,两地都荒凉的很,只有零星的小码头和几处商馆、洋楼。

  唯有外滩的英吉利租界,因为开辟的早,较为繁华,与繁华相伴的是混乱。

  英租界的混乱首先体现在人流上,江南地区的有钱人开始疯狂地转移财产,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黄埔江畔这片看似平静的“飞地”——租界。

  从西北方向逃难而来的士绅、地主、商人携家带口,用小车推着全部细软,蜂拥入城。他们带来的不仅有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金银细软,还有被他们无限放大的恐怖故事,比如说长毛已经打到了苏州,城内藏有长毛的奸细。

  这些添油加醋的传言加剧了本地的恐慌。

  恐慌情绪的蔓延使得租界内的社会秩序濒临崩溃,盗窃、抢劫案件频发。

  上海三国租界在英吉利第二任驻沪领事阿礼国的牵头下组织洋人的巡逻队日夜巡逻。

  巡逻队的洋人三五成群,穿着杂色的服装但臂缠统一标识,手持步枪,步伐铿锵地行走在河滨和主要街道上。他们的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陌生华人的面孔,见财帛丰厚者,洋流氓洋地痞出身的巡逻队成员不时亲自下场抢劫并当众乐呵呵地分赃。

  那些平日里在乡间横行无忌的江南乡绅被抢后除了卧街撒泼打滚叫苦叫屈,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阿林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和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的助理史密斯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双方会面的地点定在虹口码头一艘悬挂美利坚花旗的火轮上。

  唐正才瞥了一眼带着烟囱的小火轮,迟疑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在陈阿林的带引下登上火轮船,步入船舱。

  “唐掌柜,这位便是史密斯先生。”

  陈阿林先是向唐正才介绍了史密斯,旋即用他那洋泾浜向史密斯介绍了唐正才。

  “史密斯阁下,这位便是为天国办事的唐掌柜。”

  史密斯的眼神锐利如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唐正才这位为天国办事的特使。

  船舱内有些闷热,唐正才抬手摘下瓜皮帽,连同把黏在瓜皮帽上的假辫子也给摘了下来。

  被史密斯打量了有一阵的唐正才感到很不舒服,亦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对陈阿林说道:“阿林叔,劳烦你转告这洋鬼子,这便是他们的待客之道么?如此无礼!”

  “唐先生,我听得懂汉语,我只是对远方来客感到好奇,我还没有直接接触过来自内陆的商人,尤其是笃信基督教的内陆商人,唐先生请坐。”史密斯略表歉意,示意唐正才就坐。

  关于太平军的传闻,常年在上海活动的史密斯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只是史密斯还不知道太平军所信奉的天父天兄和他这个清教徒所信奉的上帝耶稣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林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史密斯的中文带着古怪的腔调。

  “听说你们需要好东西?枪、炮我都有,价格嘛,好商量。”

  说着,史密斯指了指桌面上一把崭新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慷慨激昂地介绍商品的同时,给出了一个离谱的报价。

  “唐先生,看看这工艺,这才是文明世界的杀人艺术!此枪是我们美利坚实力最为雄厚的斯普林菲尔兵工厂最新出品的利器,比你们的大刀长矛和劣质火绳枪强一万倍。一口价,每支五十两库平银,弹药另算,你要多少?”

  英国佬和法国佬都能把一批老旧淘汰的褐贝斯步枪和查尔维尔步枪以三四十两银子的单价甩手卖到江宁去。

  史密斯自认为旗昌洋行紧急采购来这批军火质量要比英国佬、法国佬卖给清国的好得多,报五十两库平银的单价合情合理。

  事实也确如唐正才所料,江宁将军祥厚、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慌不择价,重金购买洋枪洋炮的这波红利素来搭英国商行便车的旗昌洋行没有吃到。

  当初这笔交易可是好几倍的利润,没能吃到这波红利的旗昌洋行急得团团转,火速高价采购了一批军火,连自家商队水手的武器腾了出来,想借此机会挣一波大的,狠狠地发上一笔横财。

  岂料旗昌洋行刚筹集好军火,还没来得及运往江宁,也就是现在的天京售卖。

  天京城头已经改旗易帜,换了主人,不再是鞑靼人的天下,连两个鞑靼将军这么优质肥猪都死了。

  天京的买主没了,旗昌洋行退而求其次,想将这批军火卖给上海道台吴健彰,虽说吴健彰对他们比较熟悉,这批军火卖不上给两个鞑靼将军那么高的价钱,肯定要少赚点。

  但少赚点也是赚,总比砸在手里好。

  奈何上海道台吴健彰和英国人走得比较近,吴健彰那边的销路,已经被英国佬捷足先登。

  唐正才并不急于答复史密斯,他沉稳地拿起桌上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循着使用破虏铳的经验,熟练地把玩了一番。

  唐正才使用燧发枪动作之熟练让史密斯稍稍收起了轻视之心。

  “史密斯先生,货是好货,但价钱不是好价钱。五十两一支的单价,亏你敢报出口,你这铳金子做的?你这可不是交朋友的价钱,而是把我们天国当肥猪宰。”唐正才放下枪,尽管心里头将狮子大开口,报出天价的史密斯女性亲属问候了个遍,但说话的声音仍旧平稳无澜。

  “史密斯先生,我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欣赏工艺品。杀人利器,终究也要看杀人的效费比。五十两一支,这个价钱,你知道在广州可以买到多少支品质不错的褐贝斯吗?你的文明艺术,未免太贵了些。”

  五十两一支?眼前这洋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铳到底是铳托是金子做的,还是铳管是金子做的?

  史密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冷静且懂行,他干笑两声,说道:“褐贝斯?那是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这是新枪,精度更高!一分钱一分货,我的朋友。”

  “我们是诚心做大生意,不是零敲碎打。你的价格,是蒙骗清廷那帮酒囊饭袋的价格,丝毫没有诚意。”说到这里,唐正才刻意顿了顿,说道。

  “如今能一次性吃下大批硬货,且能用真金白银现结的买主,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唐先生,你要知道,把这些东西运进来,我们需要打点很多关节,水上的巡检,地上的官吏……。”

  “风险彼此彼此,我方的风险同样巨大。”唐正才寸步不让,“念你能提供新铳,新的自生火铳我们最多给五两银子的单价,二手燧发铳折旧作价六成。

  至于运输和打点,那是你史密斯先生你展现能力和诚意的部分。如果我们第一次合作愉快,后续的订单将会是这次的十倍、百倍。”

  旗昌洋行的这批军火是高价收购的,唐正才的报价,旗昌洋行只能勉强收回成本,与史密斯的心理预期价格相去甚远。

  这样的报价,即使史密斯想尽快脱手这批烫手的军火,免得砸在手里,咬牙答应唐正才的报价,他身后的大老板,旗昌洋行的合伙人,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也不会答应。

  史密斯正犹豫迟疑间,唐正才又补上了一刀:“看来史密斯先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无妨,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买卖不成仁义在。

  既然史密斯先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我们便找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谈。我想英吉利人和法兰西应该非常愿意成为我们天国长期、稳定、直接的供货渠道。”

  言毕,唐正才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唐先生请留步,如唐先生所言眼前的这批枪炮只是小意思。我们旗昌洋行更感兴趣的,是未来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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