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大清烧炭工 第245节

  不仅清廷官方这么叫,民间也习惯私下里这么叫。

  “我以前和你一样,也是打长工的,殿下给我们家每人发了五亩中田,所以报名参了军。”吴大膀如实回答说道。

  “是你主动参的军,不是被抓了丁?”张黑伢一脸的不可思议,觉得吴大膀是在诓他。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眼下又不是太平年月,当兵又不能混吃混喝,是真要上战场打仗的。

  张黑伢觉得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愿意主动当丘八,多半是被裹挟的。

  “当北殿圣兵管吃管穿哩,能给家里头省下一人的口粮,每月还能领一吊钱的军饷,很多人想当圣兵还当不成哩。”说到这里,从一众报名者杀出重围,成功当上北殿圣兵的吴大膀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屁!管吃穿,每月还发一吊钱,做梦呢?!官府的绿营兵到手都未必有一吊钱!”坐在张黑伢后排,撺掇张黑伢领了王树坤家的粮米,来武昌“请命”的王二狗听到两人的对话,连忙打断了两人。

  “张黑伢,你一家六口,可都指着给王老爷打长工活命,没有王老爷给你工打,你一家老小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怎么和王老爷说的不一样呢?”将信将疑的张黑伢不敢再继续大声说话,只是低头,过了好一会儿,见王二狗的注意力不在他这边了,才轻声嘟囔着说道,“北王真的不是收了田只发给那些广西佬和湖南佬?你们江夏人也分到了田地?”

  “我一人诓你,难不成这里的所有江夏人都诓你不成?”吴大膀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个军营里头的江夏新圣兵,都是种地的农家子,你信不过我,只管找其他人问。

  莫要被后头那个滑头教唆挑拨,那家伙从入了军营就一直在说我们北殿的坏话,抹黑我们北殿,我早瞅他不顺眼了。

  我看你也有一膀子力气,等分了田,这膀子力气用在自己的田地上不好么?何须看东主的脸色,年年担惊受怕,瞅没工打,没米下锅?

  人家的田,终归是人家做主,只有自己的田,才是自个儿说得算,才能把全家的饭碗稳稳当当地端在自个儿手里。”

  拥有自己的田,把全家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吴大膀的这一席话说得张黑伢很是心动。

  只是这种心动很快又被王老爷这座大山死死压住。

  正说间,耳畔传来急促的鼓点声与圣兵们肃静的喊声。

  喧嚷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尽管人群中仍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不影响校阅台上的戏剧正常演出。

  校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江夏新兵和从汉阳来的佃户和长工。

  江夏新兵们穿着干净体面的交领棉衣,习惯性地挺直腰板,坐正观戏,偶尔探头张望,似乎是在看他们的教官们在何处。

  汉阳的佃户长工则裹着破烂不堪,填着芦花,脏污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袄,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神里惯常是麻木与畏缩。

  锣鼓一响,好些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一缩。

  最先开幕的戏剧是《大地主李广德》。

  戏台上,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的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开了腔,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嗓音划破寒冷的空气。

  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逼着那扮演老佃农的戏子交租,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每一声响都像是敲在台下人的心尖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人群中弥漫。

  他们瞪大了眼睛,台上的情景,哪是戏文?那分明就是他们昨日还在经历的日子。

  张黑伢耳边仿佛又听见了王家管家那刺耳的冷笑,说他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

  情绪逐渐开始发酵。死寂中,他已经能听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能看到身边有些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是因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屈辱被血淋淋地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晾在戏台上。

  当台上那“地主”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抢走那袋象征活命的粮食,还将哭嚎的“女儿”强行拖走时,那根绷紧的弦,断了,终于有人打破沉寂。

  “啊!”

  人群里,一个枯瘦干瘪的老佃户猛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他踉跄着冲出几步,黝黑粗糙的手指死死指着戏台,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在皱纹里横流:“老天爷啊!高老爷就是这样抢走了我的幺女!”

  他哭喊着,几乎瘫软在地,被身边的人死死扶住。

  “我的娘啊,就是这般活活饿死的.”

  张黑伢想起道光十八年,为了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给他爹和几个孩子吃,乘夜闷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偷偷上吊自尽的老娘。

  他们几个年长的孩子,正是靠着弟弟妹妹和老娘的死省下的口粮苟活到了现在。

  思及于此,他不由得鼻子一酸,只是他仍旧把情绪压制在心里,不敢像身边江夏新圣兵一样,把自己的情绪大胆地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戏文陡转。

  锣鼓声变得激昂,一群身穿交领军袍、手持利刃的北殿圣兵天降神兵般杀出,将那刘广德一家子、他的狗腿子们和几个清军兵勇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泪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扬眉吐气的一幕。

  张黑伢和几个心思活泛的年轻佃户长工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汉阳府城的刘广德刘大老爷一家子,确实就是这么完蛋的。

  要是蔡甸王老爷一家子也跟着完蛋就好了,张黑伢心里头这么寻思着。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布画被北殿圣兵们徐徐展开,并走下戏台向观众展示布画上的图景。

  只见画上绘着《耕者有其地》的图景,田亩整齐、谷穗丰登,人人有自己的宅地、有衣穿、有饭吃,布画中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画布来。

  不远处的彭刚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被夺佃的汉阳佃户长工们的反应。

  宣传的效果并未达到彭刚的预期。

  这群汉阳佃户长工,情绪激烈者不足一半,剩下的超过一半的人,似对北殿不信任,似生来就如此胆怯麻木,似畏惧家乡的地主,担心被人记住,回去之后被检举遭到报复,仍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怂样子。

  果然头上的辫子好剪,心里头的那根辫子难剪。

  不到一半就不到一半吧,至少有些效果。

  彭刚这么自我安慰着。

  一出戏刚唱完,第二出戏还没开始,便有不安分的汉阳乡绅狗腿子捣乱,朝校阅台上丢东西,叫嚷着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讨要说法。

  彭刚朝何清风、李奇使了个眼色。

  三人意会,带着全副武装的沙湖大营教官、二团冲进人群,或是认脸,或是根据江夏新兵们的检举。把藏在人群中的汉阳乡绅的狗腿子们一个个揪了出来,就地拷打审讯。

  “你们凭什么抓我!北殿圣兵欺良善!外乡人欺咱们湖北人啦!湖北的老乡们!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湖南佬和广西佬欺侮咱们么?”

  被两个健壮的北殿圣兵跟提溜小鸡仔似的拎出来的王二狗高声叫嚷着。

  已经分到田地的湖北江夏新兵只是把王二狗的话当耳旁风。

  但仍有少部分汉阳佃户长工听信了王二狗的话,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伴着两个连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教导营将士踩着鼓点声入城,朝廷鸣铳,人群的中轻微的骚动立时平息。

  “凭什么?就凭你聚众、当众闹事,凭你是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在汉阳时就注意到王二狗的李奇厉声爆喝道。

  “什么鹰犬爪牙?我不明白,你凭什么污人清白?!”尽管被李奇点破的王二狗已然有些心虚,可他的嘴仍旧很硬。

  李奇也懒得和王二狗这些人废话,奉命直接对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帮助他们恢复恢复记忆。

  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骨头本来就软,很多人只是目睹了同伴被用刑,还没轮到自己,便全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

  “小的已经都交代了,圣兵爷爷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的吧,小的也是穷苦人,小的听说北王仁义,不为难穷苦人。”王二狗全然没了方才的张狂,苦苦哀求道。

  “小的来此,也是迫不得已,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王老爷手上攥着。”

  “现在知道怕,知道求饶了?刚才那股子桀骜不驯劲头儿呢?”李奇重重地拍打着王二狗的脑袋,讥讽道。

  “北王不为难憨实的穷苦良善之辈不假,而你并非憨实良善,不在此列。”彭刚驰马经过这群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前,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全部按律就地处决!”

  无多时,何清风组织了两个连的江夏新兵,这群江夏新兵在教官们的督导下,先是火铳连的江夏新兵执行铳决。

  铳决过后,长枪连的江夏新兵以长枪刺击躯体,确保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死透。

  “我便是北王彭刚,你们不是要找我请命么?如了你们的愿,我现在就在这里!要请什么命,到我面前,大声说出来!”

  行刑结束,彭刚在三十几骑骑兵的簇拥下,来到人群前,环视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的人潮,高声喝问道。

  彭刚一声爆喝,这群前来请命,反对《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汉阳佃户长工不由得身体为之一颤。

  刑场上汨汨往外冒血的尸体余温尚存,沙湖大营内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群惊魂未定的汉阳佃户长工们哪里还有胆子到彭刚面前请命,开口请求彭刚收回在汉阳实行《耕者有其地法令》。

  众汉阳佃户长工皆低头沉默不语,无人愿做那个出头椽子。

  “很好!你们果真都是憨实良善之辈。既无人上前请命,我就当你们都已感化,支持《耕者有其地法令》,《耕者有其地法令》乃我北殿根本之策,不容置喙,反对者,下场和他们一样。”彭刚扬鞭一指刑场上的尸体,强调道。

  “既然来了,就继续好好听戏,听江夏的同乡什么是《耕者有其地法令》,这法令有何好处,莫要再继续被劣绅蒙骗当枪使。”

  言毕,彭刚命文宣队继续奏乐,接着唱戏,把剧目单上的戏唱完。

第297章 遇事要沉稳冷静

  “殿下,这群吃硬不吃软的汉阳蒙氓真是不明事理的贱骨头,《耕者有其地法令》多好的政策啊,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您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还要到武昌找您闹。”李奇骑上马,跟着彭刚离开沙湖大营,一面走一面说道。

  “毕竟法令在还汉阳还未落到实处,汉阳当地的乡绅还把持着乡里。”出了沙湖大营,彭刚别了别胯下豹花骢的马头,朝武昌北墙的武胜门方向走去。

  “汉阳的乡绅不老实,还要再继续敲打敲打,清田队到汉阳清分田地后,我会让沙湖大营的三营新兵去保护清田队清田。届时二团出些老兵带沙湖大营的三营新兵。”

  “确实还是带些湖北当地人为好,没言语隔阂,好沟通。带上他们,那些关于咱们北殿不给湖北人分地的谣言不攻自破。”李奇向彭刚保证道。

  “我一定让二团的广西、湖南老兄弟带好这些湖北新兵,护清田队周全。”

  “遇到抗清田,反分地的汉阳人不要心慈手软。”彭刚嘱咐李奇道。

  “清廷中枢已经派出了团练大臣主持团练,今年不反扑,明年定会有所动作,汉阳的清分田地,不能拖太久。”

  根据情报局的搜集来的情报,满清已经往湖南、湖北、陕西、河南、安徽等地派遣了团练大臣。

  这表明清廷放弃了主要依靠已经烂到根骨的八旗、绿营来剿灭太平天国的想法。开始放权地方,培植地方团练武装,妄图利用地方团练武装的力量来剿灭太平天国。

  武汉三镇乃四战之地,彭刚必须赶在清廷地方团练武装成气候之前,夯实北殿在武、汉、黄、岳四府的统治基础,对这些地区完成土地改革,使武、汉、黄、岳四府成为北殿稳固的根据地。哪怕是以较为血腥的手段。

  要是拖拖拉拉,等周边的团练武装成了气候,与本地乡绅勾结,里应外合,土改的难度只会比现在更大。

  虽说目前为止彭刚只知道清廷派到湖北的团练大臣是湖南安化的老疆吏罗绕典,武汉三镇周边其他地区的团练大臣具体是谁还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彭刚是可以确定的。

  那便是无论谁担任武汉三镇周边地区的团练大臣,主持当地团练事务,都不会给他从容土改的时间。

  “属下明白,二团定会全力协助清田队早日完成汉阳的清分田地工作。”李奇点点头说道。

  事实上汉阳乡绅自江夏县土改得以顺利推进,以王树坤等人为首的汉阳乡绅惊惧之下,已经尝试联络清廷,希望清廷的“王师”能够打回汉阳。

  王树坤等人最先联络的清廷官员为新任的德安府知府,林则徐的女婿,闽县进士刘齐衔。

  因德安府距离汉阳府最近之故,王树坤等人最先想到的外援便是德安府的官兵团练。

  德安府自身的守备尚且空虚,仅有湖广水陆提督德安营一营绿营兵,实际在编人员不足三百人,加上德安本地团练,全府兵勇也不足三千人。

  刘齐衔清楚德安府目前得以保全,乃短毛忙于梳理内政,无意发兵攻打德安,并非无力打德安。

  刘齐衔哪里还敢主动招惹短毛,对王树坤等汉阳乡绅的联名求援只是表明应允,将此事上报给他的上司,驻于襄阳的新任湖北巡抚崇纶,他本人并无发兵的想法。

  此时相对安全的襄阳为清廷在湖北的大本营,管理清廷在湖北省残地。

  不仅新任的湖北巡抚崇纶驻襄阳,署理湖北军政事务。

  咸丰派出的首批四十五名团练大臣之一的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也在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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