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大清烧炭工 第234节

  若论大清什么产业最发达、最暴利、最稳当,答案毫无疑问是形形色色的高利贷。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杨壎终于来到武昌的北王府,见到了曾经在桂平县的那位故人。

  “杨县尊,别来无恙。”彭刚在日常办公的西花厅接见了杨壎。

  杨壎是在彭刚造反前夕打通关节调走的,距今也才不过两年的时间,杨壎除了这些天没剃前额的头发之外,外貌上和在桂平时没有其他明显的变化。

  “昔为堂上官,今为阶下囚。杨某乃伪清罪官,岂敢在殿下面前称尊?殿下折煞杨某也。”杨壎心里清楚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太平天国的北王,不是当初的那位桂平县平在山的彭团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地说道。

  “杨知县能为黄梅县一县百姓着想,主动献城,弃暗投明,让黄梅县百姓免于刀兵之灾。比沽名钓誉,拉着一县百姓同自己陪葬的那些伪君子强多了。仅凭此举,不论过往如何,当得起我一声杨县尊。”彭刚示意李汝昭搀扶起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杨壎,让杨壎起来回话。

  彭刚起事以来遇到的地方官不是逃跑、就是举家自尽、顽抗到底。

  似杨壎这般战前就主动和平投降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杨某是北王的阶下囚,听凭北王殿下发落,是砍是剐,绝无怨言。”杨壎虽然浑身战栗不止,可说话咬字还算清晰。

  “罪不及家人,杨某只求北王殿下慈悲为念,能饶过杨某的家人。”

  “我连陶恩培都没杀,你比陶恩培那厮识时务多了,我为何要杀你?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弑杀之人?”彭刚没好气道。

  听到连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彭刚都没杀,杨壎身体抖动的幅度都小了许多。

  陶恩培当初可是带着衡州府营勇死守衡州府府城衡阳,彭刚连陶恩培都不杀,确实没理由杀他杨壎这个主动投降的黄梅县知县。

  “官场中盛传陶恩培和刘作肃等人都是您杀的,看来都是对殿下的造谣抹黑。”杨壎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我不仅不杀你,还要赏你身新官袍穿。”说着,彭刚拍了拍手,门口的卫兵很快捧进来一套没有补子的青色圆领大袖衫,一顶乌纱帽,一条素银带,这是彭刚命女营仿仿照前明官服样式赶制出来的知县官袍。

  待新官袍被捧进西花厅,彭刚对杨壎说道。

  “你且穿上试试。”

  杨壎不敢违抗彭刚的命令,只得脱了石青色对襟褂式的马蹄袖清廷官袍,乖乖地换上青色的圆领大袖衫,戴上乌纱帽。

  杨壎穿上官服后,彭刚总觉得怪怪的,原来是脑后的辫子没剪,遂命人拿来剪子,把杨壎的辫子给剪了。

  “顺眼多了,这才有点汉官的样子。”彭刚对杨壎说道。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的账房,是对扣债债主安插你身边催债的吧?我已经让继用处置了,从今往后,你的债清了,不必再背债当你的知县。

  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当好官的机会,你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在武昌,管他们吃穿,护他们的周全,你可愿为我效力,当个好知县?”

  杨壎贪归贪,可至少给钱就办事,彭刚对杨壎的印象没那么差。

  道光二十八年桂平县水灾,杨壎也控制过桂平县的粮价,为灾区筹过粮。

  尽管杨壎最终没能将粮价打到正常年景的水平,可毕竟还是把粮价压下来了一点,并非只知搂钱的无能之辈,多少说明杨壎还是想做事,有点手段的。

  彭刚愿意给杨壎一个机会,将他打造成反正清廷官员的表率。

  至于杨壎能不能成为这个正面表率,起到榜样作用,就看他自己的表现了。

  要是杨壎的表现不及预期,彭刚不介意将他的脑袋连同乌纱帽一起给拿了。

  我连辫子都让你给剪了,还有的选么?

  杨壎暗自腹诽道。

  不过彭刚非但不杀他,还给他一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当知县的机会,大出杨壎所料。

  “不知北王殿下要让卑职当哪里的知县?”杨壎斗胆问道。

  “继续当你的黄梅县知县,若黄梅县知县当的好,黄州府知府的位置还空着,日后给你换身绯红色的官袍也无妨。”赏了官,彭刚问及杨壎黄梅县的情况。

  “黄梅县现有多少丁口田地?往年赋税几何?县里开支几何?”

  彭刚专程让杨壎来一趟,除了见见故人,授予官职之外。

  最大的目的便是当面详细了解一番清廷县级行政单位的赋税情况。

  杨壎的官场生涯都在当县官,又是较为有为的县官,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

第284章 步入正轨

  “去年黄梅县人丁项下实征银两千六百六十一两四钱六分三釐,黄梅县约莫有二十四万口,虽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

  杨壎凝思良久,估算出了黄梅县的人口数据,同时不忘补充说道。

  “当然,这是去年的数,上月长太平天军从黄梅县过境,带走了黄梅县三成上下的百姓。

  黄梅县的情况和武昌府不同,武昌府境内多富县,乡民留恋桑梓,归心似箭,有很多人愿意冒险回来。

  黄梅县地瘠民贫,不少百姓是主动跟太平天军走的,归乡者鲜见。”

  说道这里,杨壎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彭刚。

  清代虽然有户籍统计,但这个时代的统计技术水平有限。

  加之清代户籍统计重赋税轻实况,只管最后征到手的钱,人口数据很难做到精确,通过丁银反推人口概数是常见的做法。

  按湖北地区的丁银折算惯例,大约是丁银一两对应八十到一百个人口。

  杨壎是聪明人,彭刚特意垂问黄梅县的人口、土地数据、赋税情况,多半是对黄梅县进行摸底,好为征收赋税做准备。

  他现在既然还是黄梅县的县令,黄梅县的实情应当如实告知彭刚。

  若是为讨彭刚欢心,报喜不报忧,日后按照二十四万人的标准对黄梅县进行征税,他想说理都没处说去。

  “继续说下去。”彭刚面无表情,示意杨壎继续说下去。

  左军各团各营各连的军事主官在进驻地方需要向武昌方面汇报本地的情况,四团团副侯继用也不例外。

  侯继用上报给彭刚的数据是东殿约莫从黄梅县带走了两成上下的人口,为黄州府之最,和杨壎的说法出入不太大。

  “黄梅县原额田地山塘有两万七千三百余顷,额编米麦三万六千五百余石,夏税麦丝并入秋粮内带派,共折征银两万八千一百三十三两有奇。

  此外还有额征驴脚米(漕运附加税)折银一千一百三十四余两。以上共额征银两万九千二百六十八两有奇。

  人丁项下实征银两千六百六十一两有奇。粮丁两项合计征银三万一千九百二十九两有奇。此为黄梅县的田赋正税之数。

  此外尚有漕粮(正耗米,解运京师)与南粮(存留本省军民用粮)二项,此二项不折银只征粮。

  其中漕粮两千八百余石,南粮九千四百余石。

  余者如芦课、湖洲杂课、匠班银等杂项,合计不足八百两。”

  彭刚心里大概有了数,也就是说清廷在黄梅县这个湖北穷县,每年仍旧能刮出三万两千多两银子和一万多石粮食。

  彭刚正思忖间,杨壎突然又给彭刚跪下,请求道:“今年秋收,黄梅县的稻麦多为太平军天军所刈,黄梅县百姓明年生计尚无着落。”

  “我知道,你多虑了,今明两年,你无需担心赋税问题。”彭刚说道。

  今年的秋收已经过去,就算有足够的人手,想征也来不及了。

  武昌府、黄州府两府这次受战乱影响严重,需要时间恢复,彭刚不打算对这两个府立马征收赋税。

  “微臣代黄梅县数十万生灵谢过殿下!”杨壎长舒了一口气。

  黄梅县刚刚经历了战乱,当地民风又较为剽悍,要是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都不给,马上征收赋税,多半会酿出民乱。

  届时他杨壎作为黄梅县知县,肯定难辞其咎。

  “素闻湖北地租很重,普遍都在六七成,有些地方都收到了八成有余,黄梅县这种穷县尤甚。”彭刚提及湖北地租,“黄梅县百姓民生难以为继,我是念在黄梅县百姓民生困苦的份上方免了黄梅县百姓两年赋税。我不希望我免的这部分赋税,全都便宜了黄梅县本地大户。”

  彭刚清楚地主是什么尿性,他这边免了明年黄梅县的赋税。

  恐怕消息一传回黄梅县,黄梅县的地主就要开始忙着加征明年的地租,把他免的赋税变本加厉地搂到自个怀中。

  东殿从黄梅县带走的人为黄州府之最,部分黄梅县人还是主动加入太平军,说明此地是不错的兵源地。

  彭刚免黄梅县一年的赋税,直接目的是为了得黄梅县的民心,以便日后在黄梅县征兵。

  他不希望此举白白便宜了本地大户。

  “殿下是要减租?”杨壎揣测出了彭刚的用意,面露难色,“自古政令难出县,强令民间减租,难如登天。”

  “自古如此,便对么?”彭刚冷声说道,“我今日就偏要坏一坏自古以来的破规矩。杨知县为黄梅县百姓请命,让我缓征黄梅县的赋税,于减租一事却又推三阻四,莫不是觉得我比黄梅县大户好欺负?”

  “臣不敢。”杨壎赶忙说道,“不知殿下要减租多少?”

  “但愿你心口如一。”彭刚阴沉着脸说道,“最高收三成租,此事我会派些我的学生襄助你,侯继用也会帮衬你,你只管大胆放手去做。”

  减租之策彭刚酝酿多时,是与耕者有其地并行的农地政策。

  受限于人手,目前耕者有其地土地才在江夏县迈出清丈田地这一步,彭刚的目标是在明年春耕之前至少对江夏县一县完成均分田地之策。

  政策全面铺开施行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想获得其他府县农民的支持,减租是最直接有效,让农民、尤其是佃农受益的政策。

  “臣领旨!”彭刚态度坚决,又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杨壎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差事。

  杨壎走后,彭刚在西花厅接见了来向他汇报江夏县清田进展的左宗棠。

  江夏清丈田地一事,由左宗棠亲自督办。

  清田的半个月来,左宗棠忙得冒烟,彭刚已经有七八天没见过左宗棠。

  “江夏县近半田地清地制好丈册,正在誊抄留乡册,最多两旬时间,江夏县的丈册即可制成。”步入西花厅,皮肤被晒得愈发黝黑的左宗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微微喘着气说道。

  彭刚瞥了一眼左宗棠满是泥污的裤腿和衣袍下摆。

  不消说,这些时日左宗棠定是在田间地头四处奔走。

  “先生请坐。月余丈一县,照此进度,明年春耕之前,我们不仅能完成在江夏县均分田地,汉阳县亦可着手开始清地。”彭刚欣慰地点点头,对于这样的进度,他还是感到比较满意的。

  丈册即草册,鱼鳞册(地籍图)和归户册(赋税册)便是在清丈田地所制成的丈册基础上进行编制。

  “一百四十多人负责清地,江夏县在殿下眼皮子底下,且江夏县多为无主之地,江夏县的田地清丈起来自然要容易。”左宗棠接过李汝昭递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汉阳县承蒙殿下庇佑,被裹挟走的人少,汉阳的田多为有主之地,汉阳清地,绝没江夏县这般容易顺利。”

  “此番清地,哪些人表现的亮眼?”彭刚问左宗棠道。

  目前彭刚治下大部分地区的官职仍处于空缺状态。各地秩序依靠当地驻防的军队维持,民政则由军官暂署。

  军队执政地方,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彭刚不可能长期将地方行政权一直放手给军队。

  各地的行政官员,最终还是要从江夏清地队这支文化素质较高,有一定行政经验的队伍里拣选。

  “总的来说,还是殿下学堂里出来的那四十人表现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江忠信和谭绍光这两人,他们这两组清地又多又快。”左宗棠不假思索地说道。

  “刘典和王旭焘他们呢?”彭刚颇觉意外,左宗棠是直性子,又非谄媚之徒,不至于在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为了拍彭刚马屁夸大彭刚那些学生的表现。

  “你和王老先生的那些学生,不是有不少在各自的县里六房当过差,参加过本县的大丈小丈么?怎么会不如谭绍光他们?”彭刚问道。

  “刘典和王旭焘他们确实当过小吏,清丈过地,清地需组员互相协作。但在团队协作方面,我和王老先生的那些学生,不如殿下三期学堂出来那些学生。

  殿下学堂里出来的那些学生,论文才不如湖南诸生远甚,字都认的不是很全,不过殿下的学生都服从组长差遣,很少争吵拌嘴,若有争执,也会开会商议。”左宗棠回答说道。

  “比如说刘典,就是太爱表现,不顾及下面组员的感受,组员们都对他有意见。王旭焘倒还好些。”

  “我知道了。”彭刚暗暗记下此事,同时和左宗棠提起了刘蓉的事情。

  “小亮刘蓉,有经济之才,雪藏了实在太过可惜了。我欲效法军事学堂之制,办行政学堂,想请刘蓉出面当讲师,教授吏治之学。

  左先生同刘蓉有交情,不知左先生能否出面充当说客?”

  刘蓉于吏治、政教、民生、治安等方面都颇有建树,尤其是吏治。

  在给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担任幕僚期间,刘蓉协助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整顿过湘乡县的吏治,改革湘乡县的钱粮征收制度,废止了书吏中介,提升湘乡县征税效率的同时,还没加重湘乡县农民的负担。

  朱孙贻的考核由此名列湖南各知县前茅,刘蓉在朱孙贻任内也一直被朱孙贻倚为左右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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