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8节

  “我军都是马拉战车,且训练精熟,有充足实战经验,哪里是房琯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能比的?”

  “平卢铁骑军,冲锋!”叶落凉一声令下,全军整队,人马全铠的铁骑开始加速,卷起烟尘滚滚,以猛虎下山之势,向着转向相对的黄巢部草军猛扑而去,宛如电击云飞,倏往忽来。

  而草军这边,战车队拉成一道直线,车上竟是挂着一道道铁索。驾车的甲士便动手将铁索联在一起,形成铁索连环之势。而拉车的马匹,则纷纷躲到车后伏倒。

  见得此景,叶落凉哈哈大笑:“敌人以铁索连环,可见多么胆小!我军只要挑翻其中数辆,便能牵连引得贼军车阵整个崩溃!弟兄们,随我冲杀,取下黄巢黄巨天的首级!”

  黄巢遥遥听得此言,却是微笑不语,纵身跳上一驾大型战车,亲自指挥作战。

  结成连环的战车阵前方有挡板,车上甲士分为枪兵与弓手。

  随着手持马槊,铠甲熠熠生辉的官军铁骑呼啸而来,义军枪兵也纷纷端直长枪,准备应敌。

  叶落凉刚勇无前,一马当先,瞋目大喝,丈八蛇矛左右盘旋,寒光烁烁,令人不可逼视。

  草军正前方战车上两名士兵提枪抵挡,被叶落凉蛇矛席卷,连人带枪扫飞出去,尔后车上的弓兵待要发箭,也被叶落凉越过防护所用的木板,一枪挑翻。连人带马的冲击力,顷刻如同大江浩浩而来,打击在战车之上。

  使得战车车轮一震,弹跳起来,几乎要整个侧翻,但被左右两驾战车所缀连的铁索却拉住了这驾战车,令其又回到原地。

  而叶落凉陡然发现,战车之间的缝隙当中,伸出一道道锋利的长枪,刺向他的马蹄位置,欲挑入马铠下方,逼得他不得不拍马疾退。

  而枪阵当中,又混着提着大刀的武士,那大刀两面开刃,冷光逼人,正是唐代极为有名的陌刀,由汉代斩马剑发展而来,号称所击人马俱碎,无可抵挡。

  车上的枪兵用的特质锥形长枪,正是用了穿刺盔甲的破甲锥,专由大力士使用,一枪下去,足可刺穿透重甲。

  朱温也混在战车下方,手持大夏龙雀宝刀,纵身而出,将一名被长枪逼停的平卢军骑士马蹄砍断,轰然堕马,一刀挑下他头盔,正要动手,旁边的朱存却用陌刀从此人颈子边上一划,跟切豆腐一样剁下了这骑士的首级。

  “唉,二哥,你不能抢我战功啊!”朱温叫道。

  “你之前连敌军大将,那个叫什么凤歌吟的都给斩了,二哥还没杀过敌人,便让咱杀个痛快么。”朱存露出悠哉的笑容,仍旧是那么一副憨憨的样子。

  朱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敌近二十步,放箭!”

  黄巢在一驾极大的巨车上临高招手,大喝道,一身金甲凛凛,神威逼人,寻常的言语,就有将全军士气凝聚起来的力量,这是天生的领袖才能拥有的威势。

  等待敌人至二十步才放箭,显得相当不合理。然而战车上的弓兵也不是寻常弓兵,所用的都是弓力极强的硬弓,箭矢迎面而来,飒飒破风之间,顷刻透铠入骨。

  眼见着弟兄们纷纷挨枪中箭,虽然人马甲厚,一击毙命者少,但也往往负痛带伤,鲜血涔涔而出,叶落凉不由大惊失色,才意识到自己果然轻敌了。

  本来平卢军全甲铁骑奔涌如同山崩海啸,以其精勇,足可正面冲破义军步兵方阵,然而黄巢以铁索连环战车,凭借战车巨大的重量阻挡冲锋,纵然以具装全甲骑兵庞大的冲击力,也变得无能为力。

  但数冲不动,叶落凉也涨了心眼,一声令下,全甲铁骑就如同波分浪裂,分开来绕向黄巢军左右两侧,准备冲击薄弱的侧面。

  然而黄巢早有防备。一方面,他让步兵队在侧面组成方阵,在地面安置了鹿角,内里设下长弓手预备抛射敌人,令另一个方向的齐克让部泰宁军不敢攻击己方侧翼。另一方面,战车阵线实际上是三面布阵,形成一个只有后方开口的方框。

  叶落凉转向侧翼冲锋,仍在黄巢精确的指挥下,几次冲锋全告失败,不得不后撤重整阵型,转头看同袍时,死者不少,带伤者更多,也有一些骑士战马受伤,不得不跳下马,失去了冲锋能力。

  这该死的草寇黄巢的车阵,竟令他引以为豪的全甲铁骑如此钝兵挫锐,伤亡惨重。叶落凉甚至不知道自己回营,将如何向宋威大帅交待!

  “这个黑脸小子,比起盐帅差太远了。三郎,你想不想拿下他首级,再立个大功?”朱存向朱温眨了眨眼。

  “那小子武艺不弱,乱军之中,要杀他也没那么容易。”

  “嘿嘿。”朱存笑了笑,将方才被他斩杀的骑士尸首拖过来,剥下盔甲:“待到等会敌人完全败退,你便骑上战马,换上平卢军的衣甲与马铠,趁乱杀进去,取下那人首级,俺会协助你。人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哥哥俺抢了你的人头,也尽力送你这一场功劳。”

  叶落凉指挥骑兵队重组之后,仍然不甘心地挥矛直指,命令铁骑冲杀,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成为兄弟二人看上的对象。

第10章 阵斩叶落凉

  当叶落凉的铁甲骑兵队多次冲不动,人马带伤,明显显出颓势之时,联成数排的草军战车阵列也纷纷解开了联结的铁链。

  而车下的步卒,则在车轮上安装上了矛状的车軎,类似金属制造的大刮刀。

  在挽马的牵引下,被解开铁索的战车纷纷从静止开始加速,车轮滚滚,马鸣萧萧,地面上留下整齐的车辙,而开始高速奔驰的战车集群,车轮便带着凛冽的锋芒,向前方叶罗凉的具装全甲铁骑阵冲锋席卷而去。

  而孟楷也纵马疾驰,指挥着此前散开的骑兵队如同蜂群般复集起来,保护车阵的两翼。

  浩大的战鼓声,将兵气激荡在天地之间,战旗随风汹涌,如同怒潮奔腾而进。义军将士以极高昂的斗志,向着平卢铁骑反扑而去。

  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

  “这叶落凉不通古今战史,只知皮毛便来大放厥词,今日被本座大败,岂非可笑哉!”

  黄巢兀立高车之上,向一边的外甥,林郎君林言道,宏亮的言词随风飘荡,却是令对面的叶落凉也听得清清楚楚。

  叶落凉眼见义军开始反击,不由大惊失色。平卢军全甲骑兵身披重铠,强行冲锋实际上相当消耗马力,多次冲锋不成之后,战马疲惫,锐气凋丧。麾下骑士,面对滚滚而来的草军车骑,也不由心生惧意。

  当平卢骑兵鼓起勇气,向车阵发起对冲之时,只听一声声负痛的马嘶,哀鸣声惊心动魄。

  纵然有马铠防护,高速旋转的车轮带着利刃席卷,仍然令不少骑士的马腿顷刻被砍断、撞断,轰然坠马。车上的枪士立刻抄起透甲长枪,从面部、颈部的盔甲缝隙穿刺而入,将堕马的骑士刺杀于车下。有的骑士还未马上死去,但随即被疾驰的车轮碾过,发出骨肉破裂的碜人的声响,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后,只留下一地血迹和烂肉碎骨,再没有了声息。

  平卢铁骑如同猪狗一般,被义军的利刃战车屠杀,这屠宰场一般的场面,如何不令已经战意凋丧的叶落凉等人心生恐惧?

  “撤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话,平卢铁骑军一个个都跟着彻底失去了战意,之前还威风堂堂的他们,如同见了猫的耗子一般开始掉头转进。骑兵的队列肉眼可见地陷入了散乱,甚至有骑士在奔驰中差点互相撞在一起。

  驾车的甲士纷纷鞭马,驱动战车疾驰追杀。而孟楷率领的义军轻骑兵,也从两翼缀后,夹击叶落凉所部。

  “喝啊!”

  孟楷一声大呼,犹如天雷滚滚,炸得地面上烟尘飞溅而起。他自背后抽下一杆标枪,奋力掷出,正打在一名正在急速奔驰的平卢军骑士后脑,标枪带着破天的巨力,竟然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铁胄,枪头破开颅骨,贯穿头颅而过,从那人眼眶中扎出!

  “绝海,干得好,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黄巢在战车上竖了个大拇指,露出赞许神色。

  而这名被孟楷一枪掷杀的平卢军骑士,正是叶落凉的副官。此人战死,叶落凉及其麾下将士,更加心胆俱丧,疯狂鞭马,令马匹急驰,有人甚至干脆扯下马铠投掷于地,以此加快马儿奔驰的速度,更有人因为战马不堪重负,脱力倒毙,而轰然堕马,随即淹没在战车卷起的滚滚烟尘当中。

  朱存换上了平卢军的衣甲、马铠,跟在朱温身后,混入了陷入崩溃的平卢军骑兵队中。由于惊恐之下,军纪荡然无存,也没人注意到不知何时混进来的这两员神秘骑士。

  二人策马加速,不动声色地向着叶落凉接近而去。

  但还离十步之时,叶落凉已陡然感觉到一股杀意,向着自己逼近。他转过头,目光迎上了朱存那张阔大的面庞。

  “我军中没有你这人!”

  叶落凉厉声道。

  而他身旁的亲卫也被惊动,大呼道;“保护叶将军!”

  一名亲卫马枪一荡,向着朱存突刺而来,但朱存也提枪迎上,战及数合,长枪一扫,天生的蛮力喷涌而出,便将这名叶落凉亲卫连人带枪扫落马下,一枪刺出,透喉而入,刺死在尘泥之中。

  “三郎努力!”

  朱存振声高呼,而朱温已然策马疾驰,与叶落凉并辔而行,大夏龙雀宝刀血光烁烁,直取叶落凉脖颈而去。

  “快来人救我!”叶落凉惊呼道:“敌人不过二人,有什么可怕的?”

  因此,只有几个忠心的亲卫听得叶落凉呼救,拍马赶来,却被朱存奋战挡住。此前朱存奋勇击那名亲卫落马,一枪刺杀,也令他们心生惧意。

  朱温刀法凌厉,如同白虹贯日,彗星袭月。叶落凉以蛇矛格挡,只觉刀劲似海水滔滔,无穷无尽。

  “挡我者死,让我者生!”

  朱温暴喝声起,如霹雳惊雷,令平卢军将士心惊胆寒。

  惨败之下,叶落凉本无斗志,见朱温刀法精熟,却是越战越怯,不过十合,便已手上发软,拍马欲逃,却被朱温赶上,一刀下去,鲜血喷薄,头颅坠落,却被朱温捞住,提在手中,冷声道:“叶落凉人头已在我手,你等还是投降的好。”

  沉冷的音声,却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有些骑士见得朱温威势,吓得亡魂皆冒,摔跌下马。也有人心神为朱温所夺,不但不跑,还如同提线木偶般掉转马头,高呼愿降。

  但绝大多数人无疑即便是主将战死,也绝不甘心投降草贼,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大唐的精锐,有最后的尊严。于是朱温便挥刀长驱,直接将平卢军骑队杀穿,须臾间竟杀到了敌阵的前方。

  然而,就在此时,朱温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袭来,令他毛骨悚然,寒毛竖起。

  对于危险的直觉,令他马上拍马向侧面转去,同时挥出宝刀,铿地一声锐响,朱温顷刻间便被连人带马震退三步,胸中气荡不已,抬眼看时,一名黑衣黑甲的高硕敌将,正策马扬刀,立在自己前方。此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生得豹头环眼,五官棱角分明,威风凛凛,令人不可逼视。

  来人的目光落在朱温手上的叶落凉首级上,而后与朱温四目相对:“小子,你刚才说什么?‘挡你者死’?再说一遍看看?”

  朱温虽未见过此人,但早已见过此人画像,当下认出这是何人。

  此人正是诸道行营招讨使宋威大帅之弟,“天刀”宋玦!

第11章 绝不低头

  天刀奋锐,四海扬锋。

  这是世人给予宋玦的评价。

  宋玦的“血战八法”,是从无数次战场征杀中磨练出的刀法,以血戮之心意融入刀意之中,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号称“天下不败之刀”。

  大唐天下六大派之中,如果要历数当世宗师人物,当有天刀宋玦一席之地。

  哪怕不经过方才一合的双刀相接,朱温也必定明白,宋玦绝非他所能对付的敌手。

  这时,已有数十名草军骑兵从两翼追击上来,却见宋玦横刀立马,目光斜睨而去,这群骑士便一个个心胆俱寒,不敢上前。

  只是眼角余光,就有如此骇人的威慑力。

  而因叶落凉战死而狼奔豕突的平卢军甲骑,瞧见宋玦前来接应,纷纷振臂欢呼,顷刻便恢复了士气。

  “你等不必上前。”宋玦目光如炬,冷声道:“此子敢于孤身深入,老夫倒想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不过,你这少年年纪轻轻又有如此武功造诣。若是横死今日,也太过可惜。不如拜入本将军麾下,官职待遇,可远高于你在草贼之中。”

  但朱温面对宋玦放下派头,开口招降自己,却只是乜着眼睛冷笑一声:“你?老贼您是不是五石散吃多了把脑子烧坏了?要不要在暴雷雨天气抱着您的刀跑到屋顶的鸱吻上头脱衣散热,让雷劈一劈,看能不能治好您老的妄自尊大?”

  “好好好!”宋玦脸上变色,眼泛锐芒,对朱温的一点爱才之心顷刻如风扬尘芥,消散一空,脸面泛出青筋:“敬酒不吃吃罚酒,既不肯领受本将军的好意,那便只有用颈项领受宋某的天刀了!”

  平卢军骑兵们纷纷如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心中想着朱温这杀害他们将军叶落凉的可恶小子,又不识时务拒绝宋玦招纳,这一下该是死定了。

  怒斥宋玦固然快意,冷静下来之后,朱温心中却意识到了当下的处境。

  他并不怕死,但他决不能死于此地,因为自己尚有太多事情未完成。

  朱温的头脑高速运转。只因越发危急之时,内心思虑必须越发明澈,如同秋水明镜,将一切可以考量的因素映照其中,才能寻求到突破危局的方法,凭借智慧抓住一丝生机。

  他开始顺应内心的恐惧,令自己的身躯颤抖,脸上流露出震恐的神色,拉着马后退数步。

  宋玦快意地笑了。

  他很喜欢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见了他之后恐惧的样子。这种如见神祇的恐惧,令他感觉到权力、地位和武力的美妙。

  宋玦拍马振臂,催动座下照夜玉狮子宝马,手中天刀跃起,随着内劲的催动,绽发出烈日般的璀璨光华。

  朱温勉力抬起龙雀宝刀,运起经过王仙芝指点完善过的刀法,连续数架,一边凭借大夏龙雀本身的锋锐,抵挡宋玦的犀利刀芒,一边运劲卸力,通过战马的四足,将天刀无尽的伟力转至地下。而那马儿随着朱温且战且退之时,马腿也肉眼可见地向下屈弯,足见天刀所发,着实有倾山裂海般的力量。

  宋玦计算此情此景,认为只需再出一刀,必可斩杀朱温于马下,心中不由快意,泠然如御风而行。

  宋玦面容越发凝重,双眸绽放出白虹一般的杀意,天刀陡然长鸣,惊天动地。

  “血战八法,第五式,斩破山河。”

  宋玦言如金铁掷地:“昔日老夫曾以这一招,击杀南诏拜月使者。竖子能让老夫使出这一刀杀你,此生足可无憾。”

  刀芒凛冽,白光当中隐隐透出血煞之色,一刀劈来,撕裂长空,也仿佛吸收了这片空间所有的声音,天地都似为之静止了,真如有开辟天地,斩破山河之威。

  “无憾你妈呢!小爷杀了你马!”

  一声暴喝陡然炸开,正当宋玦以为此刀落下,必能取得朱温人头之时,却见朱温陡然身形一偏,竟是从宋玦刀芒气势威压之下,如游鱼一般滑出,在马上矮身踏镫,舒臂斜斩,大夏龙雀宝刀凌空一划,宋玦的照夜玉狮子宝马发出一声悲嘶,马颈顷刻如切豆腐一样断裂,鲜血喷薄而出,马首轰然坠地,自腔子涌出的马血则顷刻喷了宋玦满身满脸!

  宝马被斩,随着那马尸侧翻倒下,宋玦身形一晃,轰然落地,摇了摇才稳住身形,那一招“斩破山河”也自落空了。此刻,这一代宗师高手失了战马,还被喷了一脸的马血,宋玦满脸斑驳如同恶鬼,说不出地狼狈。

  朱温知道,宋玦这种宗师级人物,面对自己这样的年轻人,必有轻视之心。

  此时宋玦人马合一之法将内劲输给爱马,强化战马的力量与体能。然而运转此法,也须分散驭马者的心神。

  正是宋玦这一分神,给了朱温搏浪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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