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75节

  是呐。何况朱公子要在魏州安家,就要遵从魏博的规矩。迎娶自家女儿,三媒六聘不用么?高堂不拜么?那聘礼怎么也少不了罢?自己军中那么多朋友,朱公子怎么也得给些情面……

  这老东西的眼神,是朱温从小在乡里见惯了的,一眼就能瞧出肚里养的什么虫儿。

  但两边那帮听墙根听得幸灾乐祸的街坊邻居,让朱温也有些憎恶。说白了,他们和田家人大抵也是一类。

  所以朱温实在不想把好戏演给他们看。

  上了车之后,由于车厢宽度有限,朱温相当自然地揽上了田珺的腰肢,好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密闭的车厢中,并不需要向任何人演戏。

  但田珺与朱温对视,只觉对方目光清澈,一点不乏底气,也不好说什么。

  田珺知道,对兰素亭,朱温向来也随便牵手搂腰。反而对上段红烟的热情,他显得有点躲闪。

  “怎么,转性了,不想动手?”田珺低声问道。

  “有人打巴掌之后给枣子,我则喜欢反过来。”朱温道:“何况你家那帮欺软怕硬的货,也实在压不起大轴。”

  田珺想起朱温在泰山的层层布置:“你又折腾了什么幺蛾子?”

  “这次倒不复杂。”朱温嘴角逸出一丝笑纹:“我是真的打算今晚好好款待你们家,请你们过夜。”

  “至于明早,我请了城内外所有纠缠过你的豪贵郎君,共赏美景。刚好其中不少人在西泽就有宅子。”

  田珺知道以朱温在泰山的作风而言,两个人过来绝不代表只有两个人。

  但她实在没想到朱温秘密带的人马已把事情调查得这么清楚。

  “也包括博州刺史家的严公子?”田珺问道。

  “这位可是咱们的主角,没他怎么行。”

  想纳田珺做妾的严公子,看起来无疑比其他人更欠收拾。

  田珺突然有些局促,而后有一阵没说话。

  “看来你大闹一场之后,咱们说不定就得马上跑路回去了。”

  “死都不怕了,还怕大闹一场吗?要没有够格的角儿演这场戏,岂不成了霹雳砲打蚊子?”

  霹雳砲打蚊子,在朱温眼里是最没趣的。好比大唐四帅,碰上一般的水贼、山蛮也绝不会亲自出手,派麾下“焚天五剑”“南斗六星”之类的人就解决了。

  或许因为涉及自己家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田珺,这时候却有点瞻前顾后。

  再怎么不好,也是生养她的父亲,和血脉相连的兄长,有这样的情绪并不奇怪。

  但朱温相信自己把事情办完之后,田珺一定会觉得相当痛快。

  所以这种事才需要自己一个外人来快刀斩乱麻。

  朱温在西泽买下的宅院,宅门上挂着椆木制成的匾额,刷了深黑色的大漆。匾额边缘做成荷叶边的形状,上边以阳文凸起“西冷园”三个大字。

  “这名字起得不好。”朱温摇头道。

  田珺也不由一头雾水,你自己买的宅子,怎么又说名字不好?

  而田家人也不敢说一句话。

  朱温摇着折扇,踱了几步:“这片西泽,是模仿杭州西溪去营造的。”

  这是魏博上流社会人尽皆知的事情,其实本不必朱温说。但他们仍显得恭恭敬敬样子,静听朱公子发表高见。

  “杭州有名的三西,是为西湖、西溪、西泠。这个园子的旧主,想必是想刻‘西泠园’三个字上去,结果匠人漏了一点水,刻成了冷字,偏偏这么多年来没一个人发觉。”

  这话一出,田队正脸色顿时有点不好。

  朱公子尚可以不知者无罪,可他其实并非头回来这座宅子。

  这座宅子的旧主也算他老上司,生前曾在宅中数次宴请现任魏博节度使韩简,还拉上了田队正陪酒。

  韩简当然也没看出什么毛病来。

  田队正要是现在附和朱公子的话,不等于嘲讽韩节度不学无术?

  “妹夫真是风雅人物,不愧是朱门子弟,见识比咱们这些丘八强哪里去了。”田大郎没发觉自家阿爷的微妙神情,壮起胆子道。

  他觉得自己说得相当有水平,公子姓朱,再称作“朱门子弟”,实在是太应景了。

  至于幽州朱家本来就是丘八家族,又有什么紧要?公子受用就好。

  朱温心头暗笑。

  其实若非他十几岁时曾与一个女孩儿一起去杭州游玩过,他也很难看出问题来。

  人嘛,往往需在自己不擅长的畛域,强装很厉害的样子。

第97章 晚宴

  兰素亭建议朱温冒充幽州朱家子孙,考虑得非常周密,并不只是同姓的问题。

  幽州朱家的嫡支,事实上已经灭门了。宝历二年,朱滔的孙子朱克融,曾孙朱延龄、朱延嗣在内数十口,都被兵变杀了个干干净净。

  问题是幽州朱家入朝的那部分子孙,在黄河以南也有相当的势力。对于这一块,河北人并不太了解,但一定知道幽州朱家实力尚存,不是轻易惹得起的。

  而朱温的河南口音,也更能解释得通了——现下幽州朱家的子弟不都在大河以南么?

  “本公子已听人说了,明日军中并无操练……”朱温对田家人道,意思很明白,田队正和田家三兄弟完全可以留在西冷园过夜,明天还能玩一整天。

  古人有“三日一操,五日一练”的说法,这是说集体操练,能做到“五日一操”的都是精锐部队了。剩下的时间,当然是单兵训练。

  单兵训练可以偷闲摸鱼的地方就多了。大唐军人虽看起来假期远不如官吏多,休闲的时候实际是长得多的。

  田家众人有什么办法,只能唯唯应是。

  西冷园因为修在湿地中,并不方正,围墙曲曲折折地,内中有曲水清池。初春入夏,小荷才露尖尖角,几座小小石桥跨水而过,石桥桥头又有凉亭以供休憩。

  建筑随意地散落在园中,被群树掩映。入夜之后,园内以红纸灯笼照明,温暖的流光令景色越发幽迷。

  一位俏婢提着风灯在前边引路,将众人引至大堂,其间竟又要穿过一条三丈长的石拱桥。大堂中早摆好了筵席,更请了姿貌妍好的歌伎舞妓来献艺。

  这座大堂三面环水,自窗口望去但见碧波万顷,灯火的光芒洒落在外边被夜幕笼罩的水面上。堂内熏香氤氲,妙妓歌舞窈窕,让田家三个土包子兄弟只觉好似来到了仙界。

  龙霜氏看见那些歌姬舞女,却不由心内神伤,想起自己十八九岁时,身段、容貌,都是在这些女孩儿之上的。历次献艺,何曾不是花团锦簇,喝彩声如同海浪一浪胜似一浪?

  现在也不过二十多年,还没到五十岁的自己,已是满脸皱纹,如同一个老妇了!

  龙霜氏又将眸光投向与朱温携手而行的女儿,黯淡的眼神陡然涌起几许骄傲。

  女儿的五官极有她年轻时的模样,除了皮肤颜色深了些——却比她年轻时更美,更有韵味。

  而且田珺有一半汉人血,田家人的血统也并不显老。女儿的美貌,大抵能保持到快四十岁年纪罢?

  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相比样貌武功均属平平的三郎,四娘虽是女孩儿,却不仅长得好看,更是武勇更胜男儿。

  这尤其令龙霜氏感到欣喜,因为这可以让田珺很难被男人欺负,可以尽可能走自己想走的路。不像自己虽然是焉耆国王族,却只能以色事人,沦为被男人送来送去的玩物。

  “三郎,别瞅着那些舞女一副丢人现眼样子了。还没你阿娘年轻时七成模样,有什么好看的?”龙霜氏对田三郎低声斥责道。

  田三郎心道:阿娘年轻时如何不记得了,这些女人肯定远不如妹妹好看。但她们穿得可比四妹露多了,笑得妩媚,舞姿也撩人。何况现在咱也不能瞧妹妹啊,且不说她是咱亲妹妹;妹夫哥发现了,还不把咱招子挖出来?

  发现田家几个男人对自己安排的筵席歌舞相当满意,朱温不由点头微笑,将水晶杯内冰凉的桃酪倾到自己喉中。这种清凉,让他异常清醒。

  在河北,初夏要吃到桃子并不容易,需要从两淮快马运来早熟桃,虽然不像杨贵妃吃荔枝那样要累死马,但价格也必得翻上许多番。

  桃酪是将鲜桃捣烂,取汁和少许果肉,混以酸酪,用井水冰镇,做成的一种夏季消暑饮品。本来盛夏时桃子成熟,此物很容易制取,但现在的河北还远不需解暑,用桃酪款待众人,无非是朱温显示自己豪阔的手段罢了。

  朱温很不喜欢这种浪费钱的做法,本来嘛,季节更替,各有规律。有什么就吃什么呗?

  但想着法子浪费钱,岂不正是豪贵人家的最爱。譬如晋朝的石崇,就一定要在冬天吃“韭萍齑”,正是因为一般到了春天才会有韭菜。

  这些夸富手段,朱温从赵窈娘那帮女孩子那里问出了不少。兰素亭虽然博览群书,但毕竟出身寒微,对这些事情不甚了然。

  田队正只觉未来女婿的态度一下就缓和下来,老心儿终于缓将下去,开始认真享受起“幽州朱晃公子”给他们准备的美酒佳肴。

  昔年他给人陪酒,好吃的都不敢多夹,哪有自己做上宾,可以放开肚子大吃大喝的痛快。

  不多时,放下戒备的田队正已喝得醉眼朦胧,用青玉箸夹起一块水晶龙凤糕,放到长子碗里:“这糕做得好……可惜虎儿没能过来,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虎儿是田大郎之子,田家的长孙。

  “若田队正有意,我再派一驾马车将侄儿接过来就是。”朱温淡淡道。

  田队正吃了一惊,马上嘴里喷着酒气道:“不必了,是老夫孟浪,哪有让小孩子上桌的道理!”

  心中却喜悦万分,“侄儿”这个词大可玩味,岂不是公子已把自己当田家一员看待了么?

  这时朱温又掏出几个招文袋来,亲手递到田家夫妇,三兄弟手里,连十二三岁的田五妹也没漏下。

  反倒是田珺的亲生母亲龙霜氏没收到。

  “小小心思,不成敬意。”朱温笑道:“拆开看无妨。”

  田队正还有些踌躇,田夫人已经大声道:“咱家的东床快婿就是懂事贴心!”

  说着将手里的招文袋拆开,全是银锞子,粗略一掂量,每份大约值五贯,顶得上田队正一个月的薪俸。

  众人不由大喜过望,感恩作谢之声不绝于耳。

  “我就说妹夫哥不是甚么坏人罢?”田大郎贴着父亲耳朵小声嘀咕道,颇有些得意:“无非是为妹妹出头,给咱们拉点下马威。可咱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四娘又嘴硬心软,还能有什么事不成……”

  正在这时,朱温却淡淡道:“意思给了,聘礼就用不着了罢?”

  此言一出,田家人不由全部愣住了。

  一人五贯看起来不少,但是以田珺的模样,就算嫁给与田队正平级的基层军官家里,聘礼也远不止这一点。

  聘礼,又叫“纳征”,这事开国时候,太宗皇帝李世民就曾大力批判过——“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于市贾,甚损风俗。”

  然而朝廷根本没办法打压此俗,反而越演越烈。

  田队正这个级别的军官,就算女儿容貌平平,也能索得近百匹绢的聘礼,约等于五十贯钱。

  朱公子这样豪阔,却想用只值三十贯的银锞子打发过去,当他们魏博田家是叫花子吗?

  之前田珺离家出走,田队正郁闷到极点,就是因为这样个如花似玉,还刀枪工夫过人的闺女,嫁出去怎么也能换来天价聘礼。

  而不知何时,园子里的二十名奴婢,已经全部来到堂前,排得整整齐齐。

  朱温将一个匣子狠狠砸在地上,让田队正等人不由吃了一惊。

  那群奴婢却早有预料,一个个面露喜色。

  掉出来的竟然是一沓沓的卖身契。

  朱温取了烛火,将卖身契点燃,很快地面上只剩下一地的残纸和灰烬。

  众奴婢叩首谢恩,如小鸡啄米。

  “有不想离开的,本公子按照市价发给月钱。”朱温目光平静,看向众奴婢。

  “公子再生之恩,我等无可报答,哪里敢做这样背德忘恩之事!”众奴婢纷纷哭着道。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再不是卑贱的奴籍,而是凭自己劳动换取报酬的自由人。虽然做的事情与以前看似相同,却再不用担心被主人拿去像猪狗一样买卖,甚至小有不如意便杖杀。

  “可惜了。”田三郎小声嘀咕道。

  “可惜你个大头鬼!”龙霜氏突然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狠狠甩了一耳光:“你难道忘记你阿娘年轻时的事了么?”

  田三郎这才想起,自己母亲昔年也像奴婢一样,被人转手卖来卖去。

  “阿娘教训得是。”田三郎垂首挨训,也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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