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65节

  朱温待要出刀抵挡,却只觉一股大力,将他向阵内推去。

  “朱温将军向后方撤退,那匹红马背上有木屐,穿过泥淖,就能退入大队当中!”说话的是王仙芝部将楚彦威,他方才在朱温身上狠狠推了一把:“我等拼将一死,也要掩护将军周全!”

  蔡温球亦大声道:“不错,若非朱小将军千里驰援,咱兄弟几个已埋骨蕲州战场了!老子偷生数日,已经赚够了,死有甚么好怕的!”

  两人在蕲州战中,被打光了所有部曲。自从朱温驰援而至,便对他相当钦敬投缘,约好要投入朱温营中效力。

  依着两人建议,直接舍弃被泥石流隔断的百余兄弟,脚踏木屐穿过被泥石流冲出的泥泽,遁入大队之中,似已是现下最理性的决策。

  纵水流依然稀稀拉拉地裹挟着石块倾泻而下,从当中穿过去,有被巨石击伤甚至送命的风险,但留下来,在敌人目标是朱温的情况下,看上去十死无生。

  但对朱温而言,这不仅意味着面对王建临敌逃窜,更意味着要抛弃霍存、田珺,抛弃楚彦威和蔡温球,抛弃把性命交托给自己的百余号弟兄!

  朱温自认是个讲义气的人,让他这样弃军而逃,他怎能做到?

  “快走!”楚彦威大吼道:“草军可以没有我们,但怎能没有朱将军?若没有您的智略,谁来为王盟主和咱们报仇?”

  楚彦威挺枪向铁摩勒刺去,蔡温球则长刀席卷,猱身扑向柳梦烟,采取的皆是舍身忘命的打法。

  朱温看见楚彦威长枪折断,被铁摩勒一剑从右肩到左胯,整个挥成两片,但他的牙齿也咬上了铁摩勒的左腕,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铁摩勒嫌弃地甩飞了楚彦威的残躯,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随手包扎了伤口。

  蔡温球的刀锋则刺中了柳梦烟的大腿,同时他亦被柳梦烟一刀枭首,人头飞起数尺。

  大腿被刺伤令柳梦烟格外嫌恶,这个女人竟挥刀凌空数斩,把蔡温球的头颅劈了个稀碎,脑浆与鲜血似散花般飞溅!

  这两位身手全不高强的草军将领,置生死于度外,竟也能坚持数合,更伤到武艺高超的大派掌门。

  但朱温所见,只是两位认识才几天,把信任彻底交给他的兄弟,为了保护自己,付出了生命代价。

  他们的最后愿望,是希望朱温抛弃这里的其他人,从而活下来。

  这样的愿望,他能够满足得了么?

第82章 孟楷之勇

  朱温突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扯他的甲袖。

  转眸一看,却是田珺,她右手蛇矛怒卷,一击将冲杀而来的三名敌兵全部逼退开去,让人很难注意到她左手的小动作。

  “怎么了?”朱温问道。

  田珺神色有些局促,低声道:“我知道你不肯走,因为你不想被人觉得没义气。可大家一起死了,也没什么意义。”

  “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在撤退时把小霍和我带上。对于其他人而言,你活着,才有人给他们报仇。”

  这个平日里一直大大咧咧的女人,竟说出一番相当现实的话语。

  朱温这才意识到,她是魏博田家的人,身上天生流着那位以狡狯冷酷著称的首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血。

  田珺的话并没有多想,只是一种本能的判断,加上一点十九岁女孩子对于死亡的恐惧。

  但却无意间暗示出世界的真实。

  殿后的骑士们,朱温大部分都不熟。

  他作为一个本性疏懒的人,连自己营中五百人都认不全,营中庶务泰半是由二哥朱存帮他打理。

  对于朱温而言,田珺与霍存属于亲近且对自己有用的人。

  而其他人则属于牺牲掉对他无损。

  义被构建出来,也只是确保群体利益的一种行事方式罢了。然而随着人们的相信,义却被标注了比利益、乃至生命更高的价格。

  朱温当然明白温情脉脉下隐藏着的本质。

  但朱温相当不喜欢这一套。

  除了那些已心肠彻底硬如铁石的上位者,很少有人能喜欢这套。

  而且,不管朱温是独身还是带几个亲信逃跑,未来都背上了弃军而逃的污名。王建等人可以肆意宣扬这点,诋毁他的义气,打击他的声誉。

  不然王建岂会考虑不到自己谋划中明显的疏漏。

  王仙芝之所以选择战死蕲州,尽可能保全兄弟,就是因为四十年建立的义薄云天之名,经不起损毁崩塌。

  他恍惚间又看到了那头白虎的虚影。

  “是为了义气和大家一起死,还是贪生怕死逃跑而活下来?”白虎像人一样箕踞,嘲弄地看着他,神态与朱温嘲弄别人时一模一样。

  大夏龙雀是魔刀,却并非凭空在人心中制造魔念,而是将人性中天然的阴暗面折射出来并具象化。

  嗜杀,色欲,贪生怕死……这些深镌人性中的负面特质,不但人人有之,而且上位者因为掌握了权力,反而要比平凡人更加强烈。

  魔刀令他将自己真心的阴暗真实看得清清楚楚,让他磨砺本心,也是对他未来的一种警示。

  因为朱温想要到云层上方去,但如今占据云层之上的那批人,又正是他最讨厌的样子。

  朱温心中念头百转之间,柳梦烟、铁摩勒两大掌门已经再次抢攻上来。

  敌人正面拉长,翻上两侧的山坡,迫使己方队列内缩成圆弧状。

  王建、陈丽卿、刘鄩三人也不紧不慢加入战团。

  草军战士们抵挡越来越艰难,不时有人遭受夹击而毙命,阵势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马上就要承受不住围攻而全面崩溃。

  朱温已必须做出决定。

  但他仍不愿意放弃这些兄弟。

  他不甘心。

  他更不想被人说成一个面对王建只能逃跑的懦夫!

  朱温挺刀向着王建猛扑而去:“蠢货,你认为这种雕虫小技能奈何得了我么?”

  “别犟嘴了,小子。”王建泰然道:“你明明是一败涂地,只能以狂怒掩盖自己的失算罢了。”

  说着手中杆棒激荡,划出扇形的残影,抵挡向朱温的刀芒。

  两大掌门见朱温竟未逃走,很快又向他凑过来。

  加上王建,三人夹攻,按理拿下朱温的首级,也就是几招的事情。

  但朱温心中仍存有希望。

  他并非全无布置,只是可能已来不及了。

  一声狂雷般的咆哮陡然划破了漫天惊风。

  铁摩勒、柳梦烟、王建三人只觉滚滚而来的音浪震得鼓膜疼痛,手上招式不由一缓。

  孟楷脚下并未穿宽大的木屐,甚至没有卸甲,健硕的身躯直接冲入泥潭之中,凭着绝强的纵跃之力,一次次自泥沼中腾跃而出,带得泥浆像沸腾一般迸溅。

  水流依然带着石块和冰块呼啸而下,有不少直接打在孟楷身上,撞击之力令孟楷很快受伤数次,口中也逸出血线来,但他的表情却越发豪勇。

  “伤我师弟者,当灭族。”孟楷浑身鲜血斑驳,却以充满杀意的眼神扫向铁摩勒、柳梦烟、王建三人:“你们是嫌自己命长了,还是族人太多了?”

  仅仅是孟楷身上翻涌的气血波动,就令三人感觉到仿佛被巨石压住胸口,难以喘过气来。

  宋州战场上,雪帅齐克让评价过孟楷是武学奇才,假以时日,武力必然在自己之上。

  很显然,这半年里,孟楷厚积薄发,艺业已有了极大的突破,宣花大斧一荡,浩然若力劈华山,两大掌门陡觉威势逼人,顷刻抽身退去。

  至于王建,更不敢撄其锋芒,将杆棒在地面上一点,借力退开三丈。

  “孟绝海不愧是勇冠三军,上次也是你搅局坏了咱大事。”王建冷笑道。

  虽然早有预料,但朱温瞧着孟楷湿透的衣甲和满身的污泥,身上被泥石撞出的伤口,与唇边的血线,仍不由眼中略酸:“师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孟楷扬了扬粗浓的眉峰:“我如果说你长得很像我弟弟,你信吗?”

  又道:“他若还在世,也有你这么大了。”

  朱温神色微变,孟楷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骗你的,你还真信了,我孟楷哪有什么弟弟。”

  “做师哥的爱护师弟,岂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朱温想不到,一向率直没心眼的大师哥孟楷,在生死战场上,竟和自己开起这样玩笑来。

  其实他让孟楷在略靠前之处,而亲自殿后,本来就有以身为饵把王建诱出来的计划。孟楷身旁,他很是配了些好手。

  以朱温想来,孟楷之勇,深入人心,若孟楷直接就在自己身边,敌人必然忌惮,不敢轻易发动。

  未想到王建能有如此手笔,借自然伟力精确切断了后队与孟楷之间的联系,他几乎弄巧成拙。

  更想不到孟楷不带一兵一卒,直接舞着大斧,顶着盖顶砸下的土石,自泥石流积成的泥淖中横穿过来。

  他孟绝海就是有这番气魄,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顶得上千军万马。

  这位大师哥的功夫,走的是聚沙成塔,厚积薄发的路子,相当重视夯实基础。因此朱温初投黄巢门下时,并未觉得自己武艺落后太多。

  然而孟楷已到了量变引发质变的关键阶段,突破瓶颈之后,进境之速,实非常人所能想象,如今即使面对四帅一级的宗师高手,也未尝会落下风!

  “王盟主去了,我孟绝海便做第二个王盟主,凭手中大斧,威压天下!”孟楷抗声道:“你们这帮虫豸,岂堪一击,一发上来吧!”

  说着,孟楷到队伍后头去牵马:“一百骑士被五百个几乎不着甲的步兵压着打,也实在不合情理。”

  听到这话,不止朱温,尚存的草军战士们在绝境逢生,长舒一口气之后,也不由苦笑。

  草军骑士又不是朝廷的精锐具装甲骑,敌人的步兵却尽是精锐,这有什么不合情理的?

  然而己方有孟楷这样的顶级猛将打头,还真不必继续防守,大可上马冲击敌人。

  小规模的骑兵作战,有没有猛将作为核心,实是天壤之别。

  “虫豸们退下去了,好得紧。”孟楷决然道:“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话音方落,众人便看见远方腾起阵阵烟尘。

  王建显然不止安排一道伏兵,敌人的骑兵队也来了。他们为了避开朱温的侦查,躲在侦查范围之外,因此赶过来花了点时间。

  但对孟楷来说,这无疑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先驰马而下,宣花大斧横扫,日不移影间,便将四五名忠武军锐卒的脑袋全数劈成两半,如劈柴火一般。

  “你的剑虽然很利,但还是比不上我孟绝海的斧头利。”面对不敢撄自己锋芒的昆仑派掌门铁摩勒,孟楷出言讥讽。

  铁摩勒当然不服气到了极点。

  但这个古铜色脸膛的青年人散发出的威势,实在让他联想到父亲铁昆仑临死前跟他说过的王仙芝的绝世气势。

  这青年人遍身泥泞血污,却胆气越壮,仿佛世外凶神。凛凛威严直接震撼到铁摩勒心坎里。

  铁摩勒冷声道:“小子你休得猖狂,待本掌门的回鹘骑士过来……”

  原来王建设下的第二道伏兵,正是铁摩勒在甘州重金招募的回鹘骑士。

  这两百骑士,都是回鹘人中弓矛俱精的键锐之士。听说监军宦官杨复光要组建监军院亲兵,铁摩勒直接将自己招募的五百回鹘骑兵献上,其中三百人参与了绞杀王仙芝的蕲州血战,剩下的两百锐骑则交给了王建,作为进一步的底牌。

  但孟楷眸光流转,气吞山河,全然没把这些即将拍马杀到的回鹘勇士放在眼尾之内。

第83章 乘勇突阵

  大别山南麓的丘陵地带,地面相当不平整,起伏层层叠叠,全然不似河南地区的一马平川。

  这样的地势本来并不利于骑兵冲锋。

  朱温之所以选择下马固守谷口,也有这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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