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不管用兵水平如何,都算一位国家干臣。
这位年过六十的老将绝非只知道乱发钱不会管兵的滥好人。他本是文人出身,不通军事,与南诏作战时战败被贬。战后痛定思痛,认为不仅是自己军事素养不足,地方士卒腐败不练也是重要原因。
在山南东道上任之后,李福大刀阔斧地清退襄阳军空额,沙汰庸劣,并果断粉碎了数次针对自己的兵变和刺杀,在襄阳城内处刑不轨之人,杀得血深三尺。又广征团练乡兵,择其骁勇为军,才使得本来烂到根子里的襄阳镇,形成步骑皆练的形势,数次挫败王仙芝部草军。
“情况不大妙啊……”朱温对尚让道:“李福比穆仁裕难对付得多,早知道不如不杀穆仁裕了。”
就好像宋州大战扫尾时,如果孟楷没有丢那一梭枪打得宋威重伤,讨贼大权未必会落到焰帅手里。从雪帅齐克让被宋威拖后腿的情况看,焰帅甄燃玉过往从不配合宋威作战简直是明智到极点。
同是智将,尚让当然也意识到了朱温想到的问题:“我们只是被这样尾缀而行,到山路狭窄的地方,都很容易被敌人找到破绽,而后全军冲击上来……”
“另外……”朱温问道:“整场大战中你们有没有看到‘贼王八’?”
尚让等人愣了愣,才意识到贼王八原来是忠武军的王建。此子确实是官军青年一代最为棘手的角色。
“没有。”尚让居中指挥,没有到第一线交战,而到过第一线的诸将纷纷道。
“我等继续北行,却不知王建藏于何处。敌暗我明,肘腋之患。”朱温叹气道:“若不能先破这五千敌骑,一旦王建杀到,只怕这一万多兄弟难逃覆灭。”
孟楷道:“不若令步卒全部披上盔甲,与敌人死战一场?”
朱温摇摇头:“一群残兵败卒,面对人人乘马的敌人,决战风险实在是太高了。这样连地形都没能勘察清楚的遭遇战,甚至没有多少谋略可供发动。”
这话听起来丧气,却是明智到极点的判断。
纵然王仙芝盟主的死,令他们生出哀壮之心,但尚不足以战胜惨败带来的恐惧。
要知道,战国时的邯郸之战,赵军在被坑杀四十万的长平血战之后,得到了一年的喘息期,才能化悲痛为力量,成功抗击秦军。杀神白起亦认为,如果打完长平马上进攻邯郸,很有希望一举灭赵!
而王仙芝部残军众将,已经知道了朱温的意思。
壁虎断尾,壮士解腕。要保全全军,就必须有人留下来牺牲。
黄巢部千余骑士远道驰援,救下王仙芝部残军,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可能再做这阻击部队。
所以他们必须内部选出牺牲者。
尚让嘴角抽动,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但终究没说出话来。
当先发话的却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朱温郎君,当初在泰山设计你,有我一份,很对不起你。”
赫然是有泰山派第一高手之称的曹师雄。
也是泰山派故掌门曹子休曹真人的儿子。当然按照曹真人的说法,是师侄,无非是刚好同姓而已。
曹师雄才二十几岁,就生了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眼神刚毅,与他面白无须的父亲曹子休乍看上去全然不似。
不过仔细瞧瞧,会发现父子俩的五官其实蛮相像。
朱温点了点头,露出温和眼神:“没事。”
曹师雄如果想找他报仇,尚让等人是绝不会允许的,所以曹师雄说出这话,只有另一种可能。
曹师雄叹息道:“我从小就被教不许叫阿爷作父亲,这样他才能将泰山派的一切传给我。山一般的财富,连绵无尽的琼楼玉宇,还有无数的美女,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可他安排好的路,却不是我想要的。”
“王盟主要我去他身边,阿爷非常不满,认为是把他唯一的儿子拿去做人质。我却心中喜悦,觉得终于能去到自己最崇拜的伟大人物身边。”
“颜景明是我的朋友,你杀了他,我确实心中不快。加上阿爷寄信过来让我如是施为,我才组织了那场阴谋,这虽是违心之举,却也实在不光明磊落。”
曹师雄说这事,把勾结朝廷,想要在泰山捉拿朱温的计策,完全揽到自家父子身上。但朱温很清楚,这种事绝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王仙芝营中绝对要多名将领进言,才能诱导王仙芝做出决策,传书要求黄巢派他去泰山办事。
至少朱温笃定,碎嘴讼棍刘汉宏和这事一定脱不了干系。
“朱温郎君能够原谅我犯下的错吗?”曹师雄问道。
“我当然很恼火这种窝里斗的作风,但我没必要和一个即将赴死之人计较。”
曹师雄露出轻松解脱的神色:“王盟主走了,柳副盟主也走了。他们本已有很多弟兄相陪,但黄泉路上,我还是想陪着他们。”
“我曹师雄如今还没到三十岁,正是一腔热血,不怕死的时候。若年纪再老一些,恐怕就会贪生怕死,裹挟一批弟兄临阵倒戈官军。”
“趁着自己还不怕死,去赴一生仅有一次的盛宴,岂非我曹师雄这辈子最有意义之事。”
说话之间,山风忽然呼啸而过,吹过军中旗幡,气氛颇有一种悲壮萧索。
王重隐、徐唐莒二将乃是尚君长的亲信部将,尚君长战死后,他俩已萌殉死之志,又被曹师雄感染,当下齐声道:“我们二人亦愿追随曹小将军,共赴此行,让朝廷那些狗腿子们,看看我等大野龙蛇的男儿胆气!”
众将神色凝肃,以敬慕之色望向三人,斟酒为他们送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当年太子丹易水送别荆轲,当也是此等心境。
朱温走到曹师雄面前,忽地张开双臂,将对方紧紧拥住。
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仇怨可以说道。
曹师雄露出热烈笑容:“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朱温点头:“算。”
曹师雄道:“希望很多年后,你依然记得我这个朋友。”
“当然。”朱温拍了拍曹师雄肩头。
在一处狭窄之地,队伍留下了一千步卒和五十骑兵,步卒顶盔掼甲,将车辆解下牛驴,环为营阵,以强弩待敌。
另外还留了充足的干粮和水,以及大量的箭矢。
战至最后一人,就是这些勇士的宿命。
斜阳洒落,将残红的光影投在简易的营地工事中,如同碧血满地。山风呼啸,卷动得旗幡哗哗作响,似演奏着一曲无归之歌。
回首看去,官军已经和曹师雄等人交上了手,五百沙陀骑兵履险如夷,在山道上射出连绵的箭雨,草军则报之以劲弩的呼啸。
一蓬蓬的血花在阵地内外炸开。
阵中还有一个昂然身影,向东北泰山方向而拜:“恕孩儿不孝,不能遵循阿爷之愿。孩儿今日,只能以自己的选择,决定自个的终末。”
随后,曹师雄便身冒矢石,投入到与官军的激战当中……
“让一千人挡住李福的五千兵马三天以上?”田珺面露不解之色:“如果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大军与他们交战,或者任由李福尾缀着咱们?”
“打不过的。愿意赴死的,已经是现在最有士气的那批人了。”朱温叹息道:“如果他们真的撑过了三天,那么甄燃玉的本队也该休整完毕,大军追杀上来了。”
“换句话说,如果不牺牲这批人,被焰帅大军追上来的,就是我们的大部队。”
朱温绝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不然他不会第一时间要求面见黄巢,带骑兵去救援王仙芝部。
但他做出这样看似怯懦的决策,显然是保全更多人的最佳方案。
“我也同意朱温营将的判断。撤退之时,往往只能牺牲小部分人断后,这群人还得是视死如归的勇士。”尚让纵然惨败于焰帅,仍被承认为王仙芝派系中的智囊。他的发言,令众将相信朱温确不是故意让曹师雄等人送死。
慈不掌兵,战争当中,往往必须做出这样冷酷的抉择。
第80章 又见王建
死亡并不痛苦,只是瞬间而已,最痛苦莫过于等待死亡。每一刻都是煎熬,心弦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拉紧,直到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而折断、崩溃。
所以谚语中说,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
留下来的曹师雄、王重隐、徐唐莒三将都清清楚楚,如果只是就战术角度而言,依托隘路固守三日,并不算很困难的事情。
哪怕敌军五倍于己方,但草军断后部队拥有地形优势以及阵地可以依凭。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宣武军还是襄阳军,都不想为吃掉他们付出多大伤亡。
但布设好的阵地,同样是困锁他们的樊笼。一旦脱离阵地,他们会马上被全员乘马的敌人追杀,顷刻遭到吞噬。
焰帅的本部需要休整,他们歼灭了三万草军,但王仙芝等人的殊死战斗,使得官军除了战死两千以上之外,还产生了超过六千的伤员。若不计宣武、襄阳两军的话,主要承担作战任务的河洛、淮西之师有接近一半丧失了战斗力。
这才使得焰帅只能把马匹都调拨给宣武军和襄阳军,由伤损不大的两军承担当先追击的任务。
但战伤以轻伤员为主,意味着只需要再过三天左右,焰帅本部就能发起追击。李福、穆仁裕主要的任务,也是迟缓草军的撤退速度,为甄燃玉主力跟进剿灭草军残部做准备。
所以曹师雄等人既要稳打稳扎地撑过三天,更清楚三日之后,等待他们的,不是什么黎明,而是敌人的屠刀。
拖过三日意味着他们的战略任务已经完成。即使这时候投降,焰帅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人。
“王仙芝已死,余孽黄巢,如腐草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天家有好生之德,你等何必负隅顽抗?曹小郎君,令尊曹子休忠勤王事而殁,君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朝廷必不吝爵禄。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面对李福的招降,曹师雄仅仅报之以大笑。
真正的勇敢,是战胜自己的懦弱。
有一次,王仙芝将他召入帐内谈天,他才知道,这位二十岁为江湖道义上玉皇顶力斩魔君,镇压武林四十载的天下第一宗师,也曾经是个懦弱的人。
坦然面对过去懦弱的自己,不必刻意提及,也不用刻意回避。那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你战胜了过去的懦弱,甚至比一开始就勇敢更值得骄傲。
王仙芝的话令曹师雄为之倾倒。
也成为他决意从容赴死的心灵支柱。
“李福,咱们都是快死的人。小爷现在二十多岁,而你年近七十,垂垂老矣,没多久也要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宋威老贼一样,被无常勾魂而去。”
曹师雄斩钉截铁地道:“但老子这二十多年,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快活得如山林里的猛虎。而你却活得浑浑噩噩,奴性自闭,如同一只可怜的乌龟。”
随着曹师雄一声令下,强弓硬弩如同雨点般射向蜂拥而来的敌骑,甚至还有许多石块抛掷而出,逼得马上的李福节度使也不得不拍马退后数步。
“弟兄们,箭矢省着点用,咱们要撑够三天呢。”曹师雄微笑着向战士们吩咐道:“晚间一定要留人守夜,提防敌人步战来斫营。”
听他的语气,仿佛三天之后,他们就能得救一样。
但在曹师雄眼里,若不能撑够三日,自己有怎配得上在天阙之中,再受王盟主的耳提面命?
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便不该后悔犹豫。这样的终焉,于曹师雄而言,才称得上光明俊伟!
……
“也幸亏焰帅没有在战后马上亲自提兵来追。”秦彦庆幸地说着:“不然的话,我军就没有一点生路了。”
“焰帅已经把军中的马匹都给了李福和穆仁裕了,骑马追击总是省力很多。至于她的本部,经过那么惨烈的大战,如果马上追击,恐怕会哗变。”朱温分析道:“要知道哪怕是霍去病这样的疯子,他的部队也是全军配马的。”
李福等五千官军没能追击上来,证明曹师雄等人已经以生命为代价,完成了断后任务。
焰帅提兵与李福部会师后,兵力多达两万以上,曹师雄等人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大家看不到他们就义的场面,但可以想象,一定相当震撼。
队伍再次脱离了平原,进入大别山南麓的丘陵,只要穿越大别山,进入地势平阔的中原之地,他们便算是逃出生天。
但朱温却神色变得越来越谨慎,说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少。
王建,那位可能是朝廷青年一代头号智将的“贼王八”,依然深藏在水下,不知道何时便会露出利爪,向草军发出致命的攻击。
而王建究竟有多少兵力,带着什么兵种,部下有哪些将领,这对于草军来说,全部是未知之数。
朱温已尽可能派侦骑搜索,也未能获得任何有效情报,反倒是有多名侦骑有去无回,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其结局不言自明。
敌暗我明的境地,仿佛陷入一座死城,城中乍看行人如织,实则僵尸密布,转角处便能看到幢幢鬼影。己方在迷雾重重的死城中踽踽而行,找不到方向,更找不到出口。
这大别山南麓的丘陵,一座座并不甚高,当中谷道纵横,犹如街市,又荒芜极少见人影,夜幕当中,杂树随风萧瑟摆动,岂不就好像一座一望无际的死城。
看不见的敌人,总是最为可怕。
朱温当然不会害怕,但他亦不会掉以轻心。
他忽然想起泰山历险中,徐州牙将时溥提及的那个叫杨行密的朋友。
时溥假扮成一个擦桌子的小厮,也就能骗过田珺,还是藏得不够深,一旦自己全力反击,时溥很快一败涂地。
但杨行密通过给时溥支招,在千里之外与自己对局,朱温更不知道此人是出于什么目的,目前又持怎样的真实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