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57节

  “此阵既可以寡击众,也可以众击寡。其要点在于,即使中军真败,通过后续部队及时补位与两翼奋战,仍能起到将对手诱入围中的效果,真败亦是诈败。”

  “敌人一旦陷入弯月型包围当中,便会被压缩活动空间,战士施展不动兵器,互相挤压堆叠,任你兵精将广,也只能束手就戮。”

  “由于此阵的运用,还要远早于武侯八阵和卫公六花阵,其本质被焰帅用六花阵所掩盖,一时竟将我等骗过。”

  说到此处,尚让心中痛恨万分,自己怎么到这时才看出此阵的本质?

  若是盐帅黄巢居中指挥的话,黄巢本身是能够与焰帅甄燃玉抗衡的阵法大家,必然能够看破甄燃玉的布置,断不会让王仙芝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如若我军两翼迅速阻击,拦截敌军两翼合龙,又当如何?”

  绰影忽道:“敌人骑兵不多,用于衔接诸阵的主要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麾下的五百沙陀骑兵。但我军骑兵倾力出动,足以阻截。”

  尚让垂眸思忖,而后意识到,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

  骑兵并不是沾上沙陀两个字就成了洪荒怪物,沙陀兵与沙陀兵的区别可能比人和狗都大。李福麾下的五百沙陀骑兵虽然也算不错的骑兵,此前在荆门曾经冲垮过草军拦截部队,但他们或者他们的父辈,实际上与风帅家族都没有过任何交集。

  “传令诸军,放弃守御,殊死一搏!”尚让擂鼓发出军令:“骑军诸将,务必视生死于度外,有进而死,无退而生!如此,我大军方有生路。”

  他的头脑以超越极限的程度运转,汗珠从额头上涔涔而下又被长风吹干,仅仅是发出一道道的指挥命令即让他全身灼烫似火,面色变得一片通红。

  如今实在是已到了争分夺瞬的时候。

  伴着旗帜的招展,与传令骑士的疾驰,激战于最前方的王仙芝,也已得到了尚让传来的急报。

  “竟是拿出了韩信围杀楚霸王的阵势。”王仙芝仰天大笑起来:“王某人又岂能对不起这份厚爱?”

  他在官军阵中左冲右荡,所向摧溃,以一人之力就于阵中杀出了一条清清楚楚的血肉胡同。

  随着他冲杀而来的一群亲兵,如今已经能看到甄燃玉的中军帅旗。

  作为后继的杨复光所部两千精卒,如今也已轮换上来,守护在中军周遭,作为最后的一道防线。

  斩将和斩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维度。

  开国猛将尉迟恭、秦琼,皆有呼名捉将的本事,只要秦王李世民指出敌军中某个猛将的名字,便单骑杀入敌阵当中,将其阵斩马下,或者擒拿献上。

  然而击斩敌军主帅,却能直接改变整场战役的胜负。

  因此,敌人主帅所在,往往也是敌阵最为坚固,由最精锐的部队守护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整个历史上,斩帅破军的记录,也不过关公斩颜良,薛仁贵斩高句丽大帅等寥寥几次。

  而哪怕是勇猛绝代的武悼天王冉闵,亦在试图突阵击杀鲜卑主帅慕容恪的途中,战马受创而死,以至于功亏一篑,被生擒活捉!

  王仙芝抬眼望去,只见一座高丘之上,卫士森列之中,麾盖下有一张轺车。

  焰帅甄燃玉悠然坐于轺车之上,褒衣博带,玉面敷粉,慵懒从容之中,一派魏晋名士的风范。

  她着女装时丽绝尘寰,穿上名士服饰,手麾旌旗,又更有一派缥缈如仙的风流意态。

  “王仙芝盟主,得晤尊面,幸何如哉。”甄燃玉小口品啜旁边卫士递过的白瓷盏中的茶水,悠然道,话音甚轻,但却令丘下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盟主此来,是欲取甄某首级?”

  “想要胜焰帅半子,也唯有这个办法。”

  王仙芝从容道,大袖一拂,绽放出磁石般的吸力。

  他一路冲杀过来时,又于追逐中将英国公后人徐元平打成重伤。此刻无力走避的徐元平,连人带着巨剑,被王仙芝吸到近前半尺处,动弹不得,王仙芝挥袖一击,徐元平脊椎便似枯枝般咔嚓折断,整个人瘫倒委地,而那柄宿铁重剑也被打得弯折斜飞出去,又打烂了两个官军战士的头颅。

  “王盟主武功天下无敌,想要于万军中取本帅首级,亦非不可能之事。”甄燃玉轻轻勾了勾玉指,露出淡淡的遗憾神色:“可惜啊,盟主你却没机会了。”

  王仙芝眼神凝注在甄燃玉轺车上的身形之上。

  “这不是说盟主你那个二弟子尚让指挥得不够好。他已经做得相当好了,成功牵制住了我军两翼,连李福的沙陀骑兵也被他扯住,不然此阵早该将王盟主四面合围。”甄燃玉评价道:“若是本帅的‘焚天五剑’中有这样的人才,本帅会欣喜到极点。”

  戈甲从军久,风云识阵难。尚让这样的年轻人,面对焰帅冠绝当世的阵法变化,能做出这个级别的应对。哪怕是王仙芝这个做师傅的,对于尚让的进境都有些意外。

  雷殷符神情恭敬地听着甄燃玉的训话,对于焰帅说焚天五剑都比不上尚让,没有任何不满。

  他曾追随焰帅多年,知道焰帅并不喜欢夸人,尤其是夸敌人。如果这样做,那一定是在给予敌人最大绝望的前一刻。

  “只不过,你弟子尚让解散了圆阵,全力迎战我军,你的大阵面对大江一面就空门大开。而你的舰队,如今也都系缆江岸,并未出航。”

  “这时候,如果有一百精骑呼啸而出,就能将你的大阵截成两段。”

  王仙芝与身边的亲卫战士们,这时候才明白,焰帅最后的伏兵藏在何处。

  船上。

  一百精骑截断数万大军,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南北朝时,沙苑大战中,猛将李弼截断一代枭雄高欢号称二十万的四万大军,只用了六十精骑。

  面对普遍着轻甲的草军,人马具甲的具装铁骑,使用得当,便是毁天灭地级的大杀器。

  原来山河之险,不仅仅是封堵草军的天然屏障,亦可成为焰帅伏兵的所在。

  牡牝之阵,十面埋伏。王仙芝知道,焰帅实在是把兵仙韩信对付楚霸王的全套招数,都用在了自己头上。

  这一局,若只论算计、兵法,草军一方,该是败得心服口服,再说不出一点话来。

  但王仙芝明白,自己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战斗。

  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若能侥幸获胜,那是上天的恩赐。而落到现今这个局面,死则死矣,又有何可惧?

  况且,身为天下第一高手,镇压江湖四十年的武林盟主,他亦绝不会放弃最后一丝取胜的希望。

第71章 武人身犹箭

  一艘艘舰船自江心沙洲上如箭射出,高大的船篷掀开,露出藏在其中的甲士和骏马。

  骑士们迅速给马儿披上马铠,由宽大的跳板策马登岸。他们统一穿明光铁甲,坐骑身上套深青色铁皮穿制的马铠,马头被面帘覆盖,只露眼鼻。

  众骑士踏泥出阵,铁甲振空而响,气势巍然,犹如天兵下界。

  当先的骑将打扮唯独与众人不同,白马银枪,马铠亦是霜白的颜色,远望上去仿佛常山赵子龙再世。

  “武人身犹箭,唯人所射。吾辈要么破贼,要么死。”

  骑将话音森冷,却令整支队伍如被寒冰冻结成一个整体。百名骑士两两一组,作锋阵策马疾驰,宛若一支巨型长矛在原野上穿过。

  当尚让自望杆车上看见骑队登陆,骇然失色时,已来不及再做任何有效部署。

  秦彦、曹师雄、柴存等骑将,皆已奋勇杀入敌阵当中,拦住沙陀骑兵截杀,他们与草军两翼配合,殊死奋战,凭着男儿胆气、满腔热血,硬生生阻住了官军两翼向内包夹。

  箭到用时方恨少,然而焰帅所部的箭一点不少,时时如同乌云般盖顶射下。

  这不仅是因为焰帅重视辎重,以马车载箭,更是由于甄燃玉本部的训练,乃是依照着卫公李靖定下的“弓枪合一”之法。

  《太白阴经》、《卫公兵法》,皆载唐军为十分弓,十分枪,这也是大唐军事操典上的理论要求。

  弓枪合一部队在远处是优秀的弓箭手,射箭时能制造出密集的火力网,使敌人的轻甲部队甚至重甲部队受到强大的阻滞。近战时能运用手中的长枪组成方阵,防御敌人骑兵的冲击或者冲击敌人的步兵方阵,可谓是战场上的多面手。

  但安史之乱后,官军训练下滑,已只有很少部队能满足此等要求。然而焰帅甄燃玉无论在何处领兵,在管理直属部队时,“弓枪合一”都是必须完成的硬性标准!

  这样的锐旅,火力强盛自不待言。包括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部下的沙陀骑兵,也都是出色的射生军。

  面对如此雄师,草军骑士尚能斗志高昂,舍命奋战,这些江湖壮士的武勇与发挥,已经无可指摘。

  但当白袍骑将领着百骑呼啸而来,尚让等人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又似万年冰川轰然崩塌,乱琼碎玉鼓荡弥天,吞没一切。

  那是只有绝世骑将才能有的压迫力。

  尚让并不认识此人,但他意识到这一战已不再有任何悬念。

  圆阵解散之后,留守中军的部队已变得相当虚弱,大多是些战力较弱的部队,甚至还有被以马车环绕在内的家眷。

  尚让竭力指挥着还能调动的战士组成数个方阵,以盾墙应敌。

  但在具装铁骑摧毁一切的驰突面前,脆弱的阵势被他们来回几次切割,便彻底凿穿,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雪般轰然解体。

  这支骑队在扑天的哭喊声中,丢下满地的尸体,向激战中的王仙芝所部后方凌蹈而去。

  他们对争夺战利品毫无兴趣,但每匹战马的后方都挂着至少两个血淋淋的首级。

  这种剽勇的作风,让他们越发感觉到战斗与杀戮的快意。

  尚让在发现所有可用的预备队都被敌人无情冲垮之后,他除了在混乱中骑上一匹健马就逃,已没有别的办法。

  他原来所在的望楼车,已被敌骑所引燃,腾起熊熊烈火。

  尚让若不逃,要么被敌人当场斩杀,头颅悬于马后,要么遭到生挟,沦为敌军的俘囚。

  这一刻,尚让心中恸极欲绝,只觉自己的雄图壮志,如同梦幻泡影般,消散无踪。

  但他的眼角余光仍然瞥向了不远处的绰影。

  这个女人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实际上的盟友。

  幸好,绰影也已找到一匹马,疾驰过来,后边无人追赶。

  此时还能想到女人,显然自己还年轻,不想死罢。尚让自嘲地想着,明明都到了这一步,即便自己能活下来,惨败之后,婚约也多半会变成一张废纸。

  但生死关头,自己仍然没用地想起了这些事。

  尚让策马狂奔,北面是层层叠叠的大别山,他知道,焰帅不可能不设伏兵拦截,但在那个方向,至少还有一丝生的希望。

  前线传来丘峦崩摧般的呼号,不必说,草军主力已经在四面受敌下彻底崩溃。

  尚让陡然看见前方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尚让高声呼道。

  尚君长浑身鲜血,驰马而至,他的战马至少中了十几箭,在离尚让五十步远的地方,终于哀鸣一声倒地,再起不能。

  尚君长的两肋也各被一支长枪所刺穿。

  “二弟,师傅让你带着咱们的有生力量,速速撤退。”

  尚君长说着,高昂的身躯向东望去,东面柳彦璋副盟主的军队也已被葬刺史率军冲击而崩溃。他隐隐看到了几个比他一丈高的身躯更高的家伙,看来是御尸门动用了那几头传说中的镇派地仙。

  “那你呢?师傅自己又怎么办?”尚让问道。

  “你瞧,我已受了致命伤。”尚君长显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掌摩挲着身躯上所贯穿的长枪枪柄。

  “师傅说了,要多活下来一些年轻人,去找黄帅。黄帅的兵学阵法造诣,加上朱温小子的智谋,足以为咱们复仇。”

  “二弟你不要误会,是说师傅和我。”尚君长波澜不惊道:“师傅不留下来牵制敌人,你们是逃不掉的。愚兄本来打算护着你一起杀出重围,可惜重伤透骨,只能发挥一点余热了。”

  “师傅说得对,行军作战,个人武力的用处仍比不上智谋。何况你比我年轻,活下来,比我有用。”

  说着,尚君长用蒲扇大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微微一笑:“二弟,将来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哪天要来见我,记得死前不要向敌人求饶,很丢人。”

  说完,他怒吼一声,将两肋的长枪拔出,鲜血喷溅如泉水。这位身高一丈的铁汉,咆哮着手持沾满自己血肉的双枪,杀入追击而来的敌队当中。

  一名沙陀骑兵被尚君长以一枪穿过马匹胸口,巨力贯穿马背而出,由小腹又将马上的骑士扎了个对穿。

  “老子虽死,也要带走些人垫背。”

  尚君长不屑地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王仙芝首徒尚君长在此,有急着上奈何桥的,都给老子滚上来!”

  如雷的叱喝声鼓荡,撼动原野,血泊之中,尚君长傲然而立,追杀过来的数百官军眼中骇惧,竟一时不敢上前。

  尚君长仰天大笑,如猎豹般向数百敌人猛扑过去,敌阵中传来一阵阵扯断肢体的闷响,而后那道颀伟的身影,终于被源源不断的敌兵所吞没……

  尚让远远望去,只觉目眦欲裂。

  他却只能驱马继续远离,因为他知道,冲杀过去,绝不是兄长想要的结果。

  若按照那名焰帅麾下绝顶骑将的说法——“武人身犹箭,唯人所射”。

  但也有草莽间的武勇之士,以自己的意志来选择生死。

  热烫的滋味早已将尚让的双眸覆盖,令他视野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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