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36节

  马鞍是军用的四角高桥马鞍,如果两个人坐在上边,就会很挤。

  让少女坐在自己前边,就好像自己将她抱在怀里似的。

  虽然朱温决定让她做自己的“小弟”,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合适,毕竟这趟旅程,时日并不短。

  “你坐我后边。”朱温教她如何踩着马镫上马。

  上去之后,兰素亭用双手抱住了朱温的后背。

  随着骏马加速奔驰,她的上身不由与朱温的脊背紧贴,有种淡淡的柔软。

  朱温突然发话道:“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骏马飞驰的时候,风声有点大,所以他特别抬高了声调。

  “什么事?”兰素亭则选择将脑袋略略贴近朱温耳朵,少女口中淡淡的香气吹在耳孔里,有点痒。

  朱温微笑道:“我二十岁时,我阿娘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媳妇,便将她外甥女叫过来住,瞧瞧能不能撮合拢来。”

  兰素亭问道:“那岂不是你表妹?”

  “我心底是不情愿的,小时候家里尚未迁到徐州,两家住在一起时,我还揍过她呢!”朱温说起自己幼时打女孩子,倒是一点不尴尬。

  “当天晚上,我因为白昼多喝了些酒,起夜时有些迷糊,误走到了客房里,顺手就点上了灯。”

  说到这里,朱温顿了顿:“然后我表妹就大声尖叫起来,抓了床边一个果盆砸到我脸上。然后,她马上收拾行装,回了自己家。”

  兰素亭吃了一惊:“你做什么了?我觉着你不是乱来的人罢?”

  “我什么也没做。”朱温有些无奈地道:“我只是看见她的铺盖被家里养的狸奴给拱开了。那只老猫在她胸口蜷成一团,因为觉得又平坦又柔软,好像自己的窝。”

  “然后我忍不住叫醒了她,但猫还没醒。”

  兰素亭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陷入了一阵迷糊。

  当她注意到自己的胸口正紧贴着朱温后背时,才意识到朱温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朱温想道,若是小师妹段红烟,现在该一拳打在自己小腹上了。

  不过小师妹本来也全然不平坦。

  兰素亭只是如受了惊一般将身子向后一倾。

  “素亭不喜欢这个笑话。”她轻轻地道。

  她并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委屈。

  但朱温迅速感觉到她心里委屈之处,突然十分后悔。

  他见过不少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但兰素亭确实具备格外惹人怜惜的气质。

  她明明是一朵小白花,却格外认真,又格外勇敢。

  “那把这些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兰素亭质问道。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朱温回答得很干脆。

  但过了一小会,他仍旧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嗯。”兰素亭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两人就许久没有说话。

  耳边只剩下风声,马蹄声,似乎还有低低的心跳声。

第47章 大宅

  秋风萧瑟,秋雨幽凉。

  深秋的河北大地,只是夜风便已极为冷冽,当豆大的雨珠毫无预兆地打下来时,朱温顿觉寒气直透进脖颈里头。

  之所以绕道河北,原因也非常简单。径直去平卢镇,需要横穿齐克让的泰宁镇。朱温杀了齐克让的副帅寇谦之,再经泰宁岂不正是自投罗网。

  相比河南道地面,河北之地明显地荒凉许多。同样是广袤的平原,却时常数十里全无人烟。本该适宜农作的平畴,却沦为蒿草丛生,狐狼所伏的荒野。

  虽然对朝廷的腐朽统治已经厌恶到了极点;但朱温不得不承认,刮地皮这块,一山更有一山高,河朔藩镇那帮牙兵老爷们,功夫真不是盖的。

  地面很快因雨水倾泻而下,变得泥泞,马腹两侧的障泥也被泥点溅得一片斑驳。

  急雨之下,夜色越发暗了。绑在马首下琉璃罩子中的风灯,也在狂风的激荡下,忽明忽暗,似乎马上要熄灭。

  朱温急从驮马身上取了斗笠,遮住头顶,又将兰素亭从身后一把捞将过来,紧紧捂在披风当中。

  少女十分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不言不语。

  但风吹急雨,依然无情地把雨珠向两人的脸面和衣裳抛洒而去,有些甚至已结成了雹子,打在脸上便是一阵火辣辣地生痛。

  这样森寒的冷雨,别说人了,像马匹这样的大个头,被淋得多时,也难免沾染风寒。

  “阿嚏。”朱温听得少女口中发出一声脆咳。

  垂下头看时,她的小脸已被寒风冻得泛红。

  这样纤细的女孩儿,遭了恁般暴雨淋洒,身子可遭不住。

  他将手掌放在兰素亭额头,只觉额上已有点发烫。

  朱温不由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准备一件狐皮大氅,不仅能御寒,还能防雨雪。

  但如今必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借着风灯细微的光亮游目望去,周遭一片旷野,竟没一棵大树。

  面对这种情况,朱温并不是没有应对之法。

  实在不行,可以找一个土坎甚至坟茔,在上头挖个洞和衣钻进去,如果洞挖得大些,甚至还能在其中取火。大夏龙雀宝刀削铁如泥,用来挖洞也不用担心卷刃。

  但是挖洞是要时间的,这个过程中,必须要忍受风吹雨打。

  朱温的焦急绝非杞人忧天。

  兰素亭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身子骨也没完全长成的女孩子,体质虚弱的实在不少。往往一场风寒下来,就会危及性命。

  这种甚至没做过农活的女孩子,本不适宜出这样远门。

  他急于历练她,才让兰素亭跟着自己出来。但如若出了什么事情,不仅对自己而言是噬脐莫及的悔恨,也会严重损害自个在营里的声望。

  正当心中思绪百结之际,远方的视野中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好像是一片屋院。

  “前边似乎有人家。咱们……”兰素亭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颤抖着道:“是不是可以借宿一下,躲个雨?”

  马儿如能听懂人言,发出咴咴之声,似在附和少女的提议。

  这个提议对朱温而言当然深得其心。对于一个游侠而言,主人家是否欢迎,并不重要。如果主人家并不好客,甚至态度恶劣,用刀抵着对方脖子让他们学会欢迎就是了。

  所以他当即打马向那片宅院方向行去。

  不多时,已经到了宅院前方,只见院墙是红墙碧瓦,甚是气派。没想到这荒芜无人的野地,竟然有这样一处三进大宅。

  宅中一片漆黑,也不知有没有人。

  朱温抱着兰素亭纵身下马,用刀环在宅门上狠狠撞了几下,大声叫道:“主人可在家么?某与舍妹为避雨而来,但求留宿一夜,若需财帛,我们给便是。”

  大喊了数次,却没有一点回应迹象。

  兰素亭低声道:“营将,这宅门的门头下,已足避雨了。咱们不若就在这过一夜……”

  她弯月般的杏眼微眨,疏秀的睫毛轻颤着,极能激起人的保护欲望。

  “不行!”朱温决然打断道:“瞧你模样,已略感风寒了。门下这么大风,还有雨点子刮进来,你如何受得住?必须给我进屋休息!”

  说完,将刀锋插进门缝里,挥刀就砍。门闩被狠狠几刀斫断,朱温发力一推,大门便向两边吱呀呀地开启。

  院子里仍是一片漆黑,没有星点光亮。

  朱温将两匹马置在门头下的石阶上,它们的毛发便往地上哗啦啦淌着水,好像刚从河里游上来。

  他将兰素亭捂在怀里,左掌抓了一盏琉璃风灯照明,右手持刀,向院内行去。心道,虽然是事急从权,但自己手持凶器,私入民宅,倒像个杀人越货的强盗了。

  然而乱世之中,让人怕总比让人觉得好欺负好。

  大不了,事情解决之后,赔个罪,给点钱的事情。

  抄手游廊上的垂花门大开着,朱温大步穿了过去,进入正院,只见东西厢房同样一片漆黑,阒寂没有半点人声。

  朱温心道主人若不在家,便最好了。纵然屋内没有炭火,将家具劈一两件,也能拿来生个火。

  绕过正院中的影壁,就到了正堂檐下。朱温在正屋门口大喊几声,仍无人回应,便要发力踹门。

  但就在此时,兰素亭带着些嘶哑的声音陡然自怀中发出:“营将,小心!”

  她一个全无武学底子的小丫头,竟也感知到了骤然爆发出的杀气。

  由青檀木造成,共有四扇的正门,无声无息地大开,而后几道迅疾如电的厉芒,向着朱温扑面而至!

  朱温一把将兰素亭推到身后,扬刀格向袭来的厉芒。

  刀刃与厉芒相触,只觉突然变得十分柔软,轻飘飘地着不上力。

  竟是一根根的丝线。

  但朱温丝毫不怀疑,这些坚韧无比的丝线,如若在拉直状态,高速划来,必定能切开自己的皮肉。

  “莫非是颜景明的同党?”后边的兰素亭喘息着,给出了一个猜想。

  朱温本来就才高遭嫉。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劈杀王仙芝的弟子颜景明之后,虽然王仙芝表示不作追究,但王仙芝军中想要朱温死的恐怕更多了。

  但兰素亭的推测,并非一个合格军师应有的判断。

  “如果是王盟主军中诸将所为,除非他们开了天眼。不然怎么能在咱们前路上预先修这么大一座宅子,还算到我们要到宅子里躲雨?”

  朱温低声对兰素亭道。

  更多的丝线却已如织女投梭一般,向着他激射而来。其中大部分听声音绝非人手所发出,很显然,门口本来就布满了机关。

第48章 外传 素雪

  杭州西湖,白沙堤上,烟柳成行,行人如织。金光闪烁的湖面上,尽是穿梭来往的画舫。

  烟柳荫中,齐克让缓步徐行,心中推演军谋战阵,却一个不防,只觉左肩迎头撞上一个物事,不由踉跄急退数步。

  迎面瞧去,只见个青衣俏婢,撑着张油纸伞,伞下却是位白衣仙子。那青衣婢子秋水明眸,唇红齿白,已是说不出的妖娆俏丽。但较伞下那人,却又不啻云泥。

  齐克让一时目眩神驰,怔在当地。青衣俏婢却已开声叱道:“哪来的呆子,走路不看路,眼神还对我家小娘子这般无礼?”

  她口中吴侬软语,极是动人,纵然含着薄怒,亦有种直透心扉的缠绵之意。

  但随后白衣女子的语音,却更令齐克让觉着“如听仙乐耳暂明”。只见她黑发如瀑,只以一口金环束起,清简如西湖水,绰约有绝代之色。

  “阿青,不得对读书人无礼。”白衣女郎道:“这位少年郎君必是心中温书,未曾留意道路,倒也不妨。”

  青衣女婢叫道:“小娘子,你看他一身裋褐,头戴小帽,身上还透出一股老药味儿,分明是哪家药堂的小学徒,哪里是什么读书人了?”

  “阿青,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谁说药堂学徒,便不能是读书人了?”

  “观其容,知其志。这位郎君器宇不凡,断不是轻薄无行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有没有学问,也能从眼神中看出来。”

  “我看郎君面相气度,便知郎君绝非常人。纵是暂困浅水,也当有风云化龙之日。”

首节 上一节 36/8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