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什么好人?谁不知道你是个吹枕头风上来的。”一名战士恼怒地拦在帐门口。
“不错,昨天还想打搅咱哥俩赌钱,当自己是谁啊?”
只听这两人说话,就知道兰素亭这些日子找了些什么事情做。
“不行。”少女神色凝重:“帐内那位兄弟情况很严重了,请放我进去!”
“放你进去?”门口的战士冷笑:“你能做什么?你懂医术吗?”
他眼中带着一丝玩味,这还是认为这女孩儿是营将的女人,才不敢当面说得太过。
“我……”兰素亭微微垂了眸:“不大懂。但我会照顾人。”
“照顾人?”战士仿佛听见了平生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你个自己都要人服侍的小丫头,还照顾人?你可把爷逗乐了!”
“那是……”兰素亭争辩道:“营将一定要给我请的。其实我从小都能自己照顾自己。”
她轻轻道:“我真的很会照顾人。”
说话间,一声惨厉的痛叫又自帐内传出。
门口两名士卒面皮抽动,这时,少女借着身形娇小的优势,竟从他们之间钻了进去,两人一时来不及阻拦,只能跟着追入。
营房内的通铺上,躺着一名面色焦黄的战士,捂着右臂,呻吟不止。
从他指缝间,可以看见一个极大的脓包,脓包里有淡绿色的脓水渗出来。
兰素亭急奔过去,眉目间露出关切神色。
生疮的战士见她过来,不由有些讶异。但痛楚马上令他的思维都恍惚起来,只觉女孩儿的身影突然分成了几个,在自己眼前晃动不已。
“你不要动,忍着点。”少女温柔地说着,在战士的额头上用玉指点了点,而后取出一枚银环,压在对方的痈疽之上。
接下来,两名心怀偏见的士兵,就看见了令他们不可思议,且终生难忘的一幕。
这样一个穿着干净的儒袍,生得精致小巧的女孩子,竟然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口唇覆在一位多日未曾洗澡,全身散发着汗味和臭气的病号的毒疮上。
她用牙关轻轻咬了咬疮口,而后发力吮吸,从里边吮出一小团毒血,吐在自己左手掌心。
然后又再次将嘴唇贴了过去。
方才冷言冷语的两人面面相觑。
其实医士已经来看过,告诉他们,这是典型的痈疽,需要用嘴去吸吮才能痊愈。
否则,就是要命的疾患。
但让医士亲口吸吮,价格不菲。
而两人作为病号最好的哥们,也仍然怀有犹疑。
反倒是一位素昧平生,而且被他们所轻视的女孩子,竟放下身段,为他们的弟兄吸吮毒疮!
两人顿时只觉想要挖一个洞钻到地下去。
一位士兵麻利地找了个粗陶唾壶过来,让少女用来吐毒血。
兰素亭将一口毒血吐进士兵手里的唾壶,露出感激神色。
“军师,是咱们想岔了。”另一位士兵顷刻就流出泪来,噗通一声跪在当场:“咱们怎能说你不是,你分明是上天赐下来的仙女!”
“营将向来是个有主意,讲义气的人,咱们不该说小话妄议他的品格,也作践了自个儿!咱这双招子不亮,还乱嚼舌根,该打!”
说着,他猛地一耳光抽在了自己脸上,顷刻留下五道血印子。
“快起来!”兰素亭神色骤变,将战士扶起,轻声道:“不必这样,你们是营将的弟兄,他一个月给我那么多钱,就是让素亭为战士们做些事的。”
说着,少女悠悠轻叹:“我阿爷在的时候,我也帮他这么吸过。可惜,阿爷还是走了。”
已经有不少战士被声音吸引拢来。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喜欢给他们说教大道理的小娘子,是个什么人。
这是位能爱世间众生,如爱自己父母兄弟的女孩子。
若用佛家的话说,那便是所谓的“菩萨”。
兰素亭一直吸吮到无法吸出更多脓水,她的嘴唇都显得有一点肿胀。
“我过几日再过来。”她细致地用热水为伤患擦拭了伤处,本还打算动手为对方擦拭一遍全身,却被那两个感激涕零的战士拦了下来,连声说他们自家弟兄,自己照护便好。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夜,战士们都看见那个清秀的身影,提着一盏摇曳的风灯,在营内来回巡视。
她在高烧的士兵床前守候,直到天明。
她为每一位受伤的将士端水熬汤,包扎上药。
当有战士不治而去时,她双目流着泪,双手合十,为逝去的战士念《无量寿经》,唱经追福。
“诸菩萨众,闻我名字,寿终之后,常修梵行,至成佛道。修诸功德,愿生彼国……”
满营将士听着清脆的梵唱声,只觉那道纤秀身影,才是此界当中住世的活菩萨。
不再有人为了争夺战利品争吵厮斗,不再有人偷偷喝酒赌博。
他们不想让那个纯净如仙子般的女孩儿难过。
甚至连找女人,他们都改在营外解决——
草军中是有营妓的,此前打败宋威军又俘获了不少,这本是男人的正常需求。不过,战士找营妓,需得付钱,并经过对方的同意。
但现在,再没有人把营妓带到营房里来,害怕那些不堪的场面与声音,会污染少女清净无邪的耳目。
一个人若对自己比对别人更严格,那对人严格就不能挑出什么错处。
一个人若爱别人超过爱自己,被爱的人也终将为此感动。
朱温亲眼看着这一切变化,终于明白了二哥让自己观望一段时日的用意。
有些时候,二哥实在比自己更聪明。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朱温对朱存叹息着道:“我算明白了,寇帅为什么能得到二十八位世上顶级骑士不求名利的追随。”
兰素亭的性子,确实与死在朱温手上的寇谦之有些相像。
想到这里,朱温对于自己击杀寇帅来检验心中之道,不由有些懊悔。
“人性亦善亦恶。”朱存咧嘴笑着,说出的话却发人深省:“寇帅有力量保护自己,才能用大爱感化众生。而你这位小军师,正是有你的力量庇护,将士们才不敢对她起太多邪念,才能被她的品格所感化。”
朱温若有所思。
他一向骄傲,自命天才,厌恶各种龌龊与蝇营狗苟。
但哪怕是最底层的人性,也从未让他完全失望。
“保护好她。”朱存拍了拍朱温的肩:“无论你怎么看待她,这样纯洁的一个女孩子,若出了什么事儿,你会后悔的。”
说完,朱存眼中凝重顿去,顷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回帐房去了。
他还有许多军务要帮朱温处理。
第46章 平卢之行
“绝海、凉玉、段丫头!”帅帐当中,黄巢用极大的嗓门吆喝着,招呼才被召来的三位徒儿;而后将闪亮的眸光投回眼前的葫芦状青铜器上:“你们看为师弄出了什么?”
段红烟配合地露出好奇目光,拉住黄巢胳膊:“师尊,这是什么东西,瞧上去好有趣哩!”
看这善解人意的样子,如何都想不到十一岁时,她初遇黄巢,便揪掉了对方的胡子。
黄巢几乎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顿时露出相当宠溺的神色。
孟楷鼻头挑了挑,嗅着空气中浓重的酒香气:“这么浓的酒味,师傅你又找到什么好酒了?”
“不是找的,是为师自己蒸的。”黄巢眼里满是得意。
朱温见多识广,却最后说话:“我知道大食国中,有一种蒸烈酒之法,能令酒水格外浓厚……”
黄巢拍掌大笑起来:“说对了。你们没想到罢,这个法子,咱们华夏早在汉代时就有了!”
“汉代?”孟楷不由怔住,用懵然的眼神瞧向老师,又瞧向朱温和段红烟。
但朱温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毕竟上次他分到的马蹄金,还没有花完。
如果说朱温认识什么喜欢发掘汉墓的人,那就只有故天平军节度使薛崇了。
几个月前的郓州之战,黄巢军一番苦战,终于斩下了薛崇的脑袋,那也是朱温首次为草军建功。
然后众将士就从缴获的辎重里,发现了大批马蹄金在内的,薛崇挖坟掘墓所得的不义之财。
朱温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面露微笑。
没多久,小师妹段红烟也露出恍然神情:“师傅你是说,咱们之前击杀薛崇缴获的辎重里,有汉代人用来蒸酒的器具?”
郓州之战时,段红烟和孟楷被黄巢派出去打探情报去了,并未参阵。小师妹想到得慢一些,也不足为奇。
黄巢满意地颔首。
“为师一直以为,大唐没有这种技术,只有大食人才有。现在看来,老祖宗早有了这样的法子,只不过在历史长河里失传了。”
孟楷这时候才显得如梦方醒:“失传了?为甚么?酒不是越烈越好么?喝着才痛快。”
黄巢目光投向黑漆嵌螺钿食床上的三碗酒,浓烈的酒香气自酒碗中散发而出,扑人口鼻:“尝尝就知道了。”
孟楷一把抓起一碗,往嘴里猛灌下去。
他脸色立刻就变了,用力抿着嘴,咬着牙关,才没让酒水从嘴里喷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烈酒。”黄巢目光略带戏谑,瞧着这位大弟子:“滋味如何?”
孟楷不说话,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大叫道:“好辣!辣死我也!”
“咱们的祖先大概是不喜欢这种口感罢。”朱温端起一碗,抿了一小口:“有种掺满茱萸的味道。”
茱萸分为吴茱萸和山茱萸,其中吴茱萸是常用的辣味调味料。
相比黄酒入口微醺的口感,这种蒸过的烧酒味道委实有些古怪。
朱温又把酒液含在嘴里,用舌头体验了一下口感。
他得出两个结论。
黄巢用来蒸的一定是某种好酒。
但是这种烈过头跟刀子一样的酒,味道实在让人很难说出好话。
“难喝。”朱温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对极了。”黄巢微微一笑。
孟楷有些怔愕,不知道这个向来聪明的师弟为什么对老师的杰作直接给予差评,黄巢却显得相当高兴。
“为师也觉着很难喝。”黄巢轻轻拍了拍食床,剩下一个碗里的酒水波荡起来:“这是至少喝过十多碗之后得出的结论。”
黄巢无疑是个充满求知欲与好奇心的人。
朱温将抿了几口的酒碗放回食床上,凑过去拨弄那个葫芦状的青铜器。它实际上是两件青铜器叠在一起,由一甑一釜组成,两者以子母口对接。上头的甑上有一根细管,下边釜上则有一根粗管。
“把酒加进下边的釜里,然后放在火上蒸,升腾的酒气遇冷凝结,就会从甑壁的小管上排出来,一滴滴汇聚在一起。”他很快就推测出了此物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