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32节

  “也许吧。”儒服少年面对朱温凌厉如刀的目光,却没有一丝怯意:“但毕竟是实话,实话很多时候未必悦耳。”

  “你找打了!”朱温怒吼一声,手掌啪地打在少年脸上,顿时浮起一片淤青。

  少年痛得身躯一颤,抿了抿唇:“这位郎君,你对逆耳之言,只能用拳脚来掩盖你的心虚吗?”

  话音未落,肺都快气炸的朱温又一拳轰在少年左颊上。

  这次明显下手重很多,少年被打得震退数步,摔倒在地,衣衫上顿时沾满了落叶的碎屑。

  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已经痛得颤抖,但眼神依然无比坚定:“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说违心的话……朝廷固然不好,可你们这些自称豪杰的人,一边冠冕堂皇地说要拯救苍生,一边却又纵容部下做荼毒百姓的事情。这种事,我看不惯!”

  “苍生有苍生的智慧和生存方式,何曾需要所谓的英雄豪杰去拯救?”

  话音未落,朱温已怒气冲冲地大踏步过去,揪着少年衣领,将其提了起来。

  握紧的拳头,在少年眼前不住晃着:“就算我把你满口的牙齿都打掉,你还是这么说?”

  “不……不错……”少年说着,忽地一小口血溢出来,染红了纤巧的唇角:“这世上的道理,是任何权力、武力都无法扭曲的。如果你今天打死了我,只是消灭了一个叙说道理的人而已,道理却如日月星辰般永在。”

  “你敢于杀颜景明,是因为你比他有力量,你是盐帅黄巢眼前的红人,杀了他不用担心振衣盟主王仙芝报复。而不是,因为你有多么正义。”

  朱温瞧着少年的双目,从中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这真是个纯粹的书呆子。

  朱温正在思量要不要再给他一拳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这位郎君,不要再打了。兰先生说话傻气了些,可他真是个心地很好的人。”

  说话的是商队的首领,一个富态中年人。

  “是呀,朱郎君是好人,好人何苦为难好人?”几个妇人附和道:“兰先生年纪小,不太会说话,可他这人心地淳善,做事踏实,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些求情的话语,不由让朱温有些讶异。

  这些人之前面对颜景明一党的凶威,还打算恳求那位“兰先生”牺牲自己,换取商队其他人的平安。

  他们倒是敢向自己替“兰先生”求情。

  转念一想,人都是比出来的。自己相比颜景明这种穷凶极恶之徒,确实称得上好人。

  面对绝对的暴力与邪恶,这些普通人会显得格外怯懦、自私。

  但这并非人性的常态。

  想到这里,朱温突觉心底舒畅了很多。

  “小子,看在这些给你求情的父老面子上,放你一马。”朱温喘了一口气,因为身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

  他把兰先生轻轻放下。

  一时间,商队众人一个个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

  这种神色也实在出自真心。

  “把颜景明这帮人的兵器、腰带和身上的钱拿走吧。”朱温目光一扫,示意商队成员们去剥那些尸体:“对了,还有两个没断气的,帮我补一下刀。”

  此言一出,商队中一片千恩万谢之声。

  朱温骤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因为爱听这样的声音,才会去行侠仗义的罢?

  但这些好听的话,终究不能当饭吃。

  然而他现在心情已变得极为爽快。

  “朱郎君这样的侠义人物,你却那样冒犯他,也亏得人家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还不向他道歉?”商队中,一个高个儿对少年开腔道。

  “道歉就不必了。”朱温走过去,突然抓住了少年的手:“看起来,他是你们的账房先生罢?我要带他走,没你们什么事了。”

  此言一出,商队众人纷纷大惊失色。

  他们见朱温挺身而出,拼着身受重伤也要诛杀颜景明等人,都觉得这年轻人虽然也是草军中人,但却是个真正的英雄豪杰,义军之中确有好人,不能一概而论。

  如今朱温却开言说要带走兰先生,莫非他和那个颜景明竟有相同的兴趣?

  被朱温打得脸上已经淤青数处的少年,神色却相当平静,被朱温抓住小手,也全然不作挣扎。

  “你要我跟你去做什么?”

  “我在想,人有的时候,也要听一些不爱听的话。”朱温笑了笑,虽然他发现轻轻一笑也会扯动伤口,让自己很痛。

  “有句什么话来着?”

  “对了。”朱温眼中露出十分的快意:“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是太宗皇帝李世民说魏征的。”

  “我朱温也需要这样一面镜子。”

  “所以,我决定让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做我的魏征!”

  一时间,商队几十人,全部瞠目结舌,眼神定定瞧向朱温,好像看见了什么他们有生以来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天下三镜。

  凡是大唐的子民,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典故。

  太宗皇帝,在大唐百姓眼里是三皇五帝之后,最伟大的贤君。

  而郑国公魏征,是有史以来,最有名,也最对天子不客气的谏臣。

  他们的君臣遇合,才汇聚成流传千古的“天下三镜”典故。

  然而一个看起来比兰先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如何敢拿太宗皇帝李世民自比?

  年轻人的话语却充斥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出乎众人意料,少年认真的点了点头:“好,如果你的报酬让我满意的话。”

  朱温不禁又觉得有些好笑:“君子不言利,还谈报酬吗?”

  “如果给你提的意见配不上报酬,我会做其他的事情弥补的。”少年说得相当真诚:“我从不拿超出自己价值的钱。”

  “那就一言为定。”朱温松开了手,作势要与少年击掌为誓。

  比他的手略小一些的光润手掌轻轻击在他掌心,感触很柔软。

  “不能再给商队做事,素亭相当抱歉。”少年忽地屈身于地,向商队众人深深一拜,而后缓缓起身,从身上掏出半吊钱,放在商队首领手里:“这是素亭的悔约金。”

  原来“兰素亭”是少年的名字。

  商队首领急忙推辞,但朱温马上过去,拉起兰素亭就走。

  他知道,像这么认真的人,不把悔约金给了,是没法安心离开的。

第43章 军师

  兰素亭并没有坐骑,所以朱温把兰素亭拉到自己马边,一把将其抱上马,而后翻身而上,两人挤在狭窄的马鞍里,就像朱温将对方抱在怀里一般。

  兰素亭眼神浮现一丝局促。

  “我的行李还在商队里。”兰素亭对朱温道。

  “有重要的东西吗?”朱温问道,一边打马飞驰。

  “没有。”兰素亭摇头:“重要的东西都在身上的褡裢里。”

  “那就没事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到军营里了给你置办。”

  朱温话锋一转:“小兄弟,你其实是女儿身罢?”

  兰素亭身躯如含羞草般一颤。

  “不……不是……”

  她还想撒谎,但朱温直接抓住她发巾,把她脸转了过来,与自己眼神相对。

  这样近的距离,以及男儿如能直射心底的目光,让她顿时再说不出话。

  对于这样一个认真的女孩子来说,撒谎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她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算是默认。

  朱温笑着松了手。

  兰素亭化装得并不差,本来十六七岁的少年,也确实有长相、声音都非常像女人的。

  所以颜景明这种老江湖,也没看出兰素亭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娇娥。

  他只是直觉觉得对方该是个小娘子,于是试探一把,没想到不出所料。

  “其实商队首领也瞧出来了。”兰素亭叹息一声:“不过他没告诉别人。看账先生这行,本是不许女人做的。”

  “我没少揍女人,因为二哥跟我说,对女人没必要客气。”朱温坦诚地道,一边怀念着不久前暴揍陈丽卿的手感:“不过痛打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确实过了些。”

  兰素亭没有回话,只是用手轻轻揉了揉脸上的淤青。

  她纤细的身躯贴着朱温前胸,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少女清香。

  并不像小师妹段红烟身上的香气那样浓烈,但是有种令人心中安宁的味道。

  “‘素亭’是你的真名吗?不是‘娉婷’的‘婷’?”朱温问道。

  “是。”兰素亭点了点头:“家父生前就很喜欢书圣王羲之的书法,但我却学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多些。”

  王羲之是东晋时琅琊王氏最出名的人物。家里已经完全弄丢经学传承的王仙芝王盟主,据说也是王羲之的直系后代。

  “原来是《兰亭集序》的典故。”朱温点点头:“是个好名字,男女皆宜。”

  兰素亭“嗯”了一声,又道:“你说要我做你的魏征,是让我给你提谏言吗?你如今的身份,似乎用不着专设这种职位。”

  朱温如今虽是黄巢军的谋主,但也只是个带兵五百的营将,确实不需要专设谏官。

  “那就做我的军师吧,也帮忙出谋划策什么的。”

  “素亭倒是熟读过《春秋》,里面有很多用兵之法,但恐怕不合于现时了。”兰素亭轻轻道:“此外,我这个人并不太聪明……”

  《春秋》是五经之一。朱温的父亲朱诚人称“朱五经”,是五经都熟习的。但朱诚毕竟在朱温五岁时就弃世而去,朱温也只背完了《诗经》,便没有继续研习下去了。

  “我觉得你很可靠。”朱温掏出一块金锞子塞兰素亭手里:“这块金子,值十贯铜钱,算预支你这个月薪俸。你若不干活,别怪我再揍你。”

  金锞子来自黄巢军之前击杀天平节度使薛崇的缴获,是拿薛崇盗墓所得的马蹄金熔炼后重铸的。

  兰素亭怔了怔:“这么多?不行,我做账房先生,一个月才两吊钱……”

  朱温不由觉得这妮子傻得有些可爱,转念一想,她本就只是个半大孩子:“军师的薪俸,哪里是账房先生能比的?”

  “可素亭现在还做不好军师呀。”兰素亭轻轻叹了口气,将金子接了过去:“你军中有账目给我管吗?”

  朱温挠了挠头:“这事似乎一向是我二哥负责的。”

  朱存看起来像个傻大个,其实却是个相当精细且不怕麻烦的人。

  “那我就挂着军师的名号,找找还能做些什么别的好了。”兰素亭认真地说着。

  她显然很担心自己做的事对不起报酬。

  “那么,你愿意雇我一辈子吗?”

  少女缓缓转过头,柔和的目光投在朱温的脸上。

  她有一张精致好看的小脸,但也不算绝顶好看。一字平眉,纤秀的五官,小小的嘴儿——朱温瞬间幻想出她抹去脸上淤青,换上女装的样子——典型的小家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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