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威轻捋花白色的胡须,高声下令,虽然年过七十,中气却不减壮年。
战鼓咚咚猛擂,战旗随风鼓荡,五支队伍自宋威身后井然有序地冲杀而出,列成阵势,拦在王仙芝所部的前进之路上。
这五支队伍人数并不多,可以说是相当少,每队只有区区五十人。
但没有人能小视他们的威力,正如无人敢小视寇谦之麾下的星云二十八骑一样。
五方阵,又称战国五方阵,取名自东周战国之时,五支威名赫赫的五大强国特种部队——
魏武卒、秦锐士、齐技击、楚剑豪、赵边骑。
宋威所建魏武卒,都是从魏地勇士选拔而来,不仅能用好长枪大剑,也能把陌刀耍得虎虎生风。
而宋威复活的秦锐士部队,招募于关西,士兵之间均有乡党之间的关系,形成坚实的纽带,作战起来,五十人便如一人一般。
山东出英杰,而宋威的这一队“齐技击”,也是重金招募的山东豪杰。
楚地出剑豪,宋威以楚地剑客组成“楚剑豪”。
赵民一向有驰马射猎之风。宋威招募的这五十名赵边骑,均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不仅箭法出众,刀功精强,更擅长持槊马上冲锋,是几乎没有短板的全能骑士。
“戈甲从军久,风云识阵难。”
五方阵成,一股悍锐的兵气顷刻冲天而起,搅动漫天风云。
这一群熊罴猛士,横在草军进军路线的前方,令正奋勇冲杀的草莽男儿们,也为之所慑,不得不纷纷驻足。
他们不得不如此。
因为有冲锋在前的勇锐之士,接近五方阵时,顷刻如同被汪洋上的漩涡吸入一般,刹那被吞没,而后在森森的钢铁丛林中化作鲜血淋漓的残肢断臂,竟无分毫反抗之力。
而整个过程中,五方阵都如同巍巍泰山那般肃穆,除了武器挥动的声响,没有丝毫其余的声音,每个战士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如同冷酷的杀戮机器一般收割着生命。
当杀戮过后,那一片片墨黑色的盔甲间,只留下漫长瘆人的死寂。
群雄踌躇不敢前,却是惹恼了一员好汉,暴喝道:“这阵有甚可怕的?待爷去踏上一踏!”
说话的人姓柴,名纳钧,邢州人士,是王仙芝军中马军悍将。
柴纳钧此人,生得面如重枣,性如烈火。
他最有名的地方,是喜欢蹲在寨墙根下边,给家里还没出生的孩子想名字。
不仅如此,他连孙子和重孙子的名字都想好了。据他说,孙子叫柴守礼,重孙子叫柴荣。
身为草军有名骑将,柴纳钧是有名的胆大如斗,勇不可当。
不待有人出言劝阻,柴纳钧便带着麾下一队骑士,自阵中鱼贯而出,似离弦利箭般向着五方阵冲杀而去。
“喝啊!”
柴纳钧绰起点钢枪,催动逾轮宝马,以万钧之势冲杀而至,枪锋击断一名“秦锐士”长矛,直接打在其胸甲之上,连人带马而来的奔涌巨力,透甲而过,顷刻将这名锐士打得吐血身亡。
然而一旁的锐士纷纷挺枪而至,顷刻间柴纳钧就陷入了被数柄长矛围戳的局面。而一旁的齐技击也混入当中,以短于步兵长枪的长戟在其中勾杀,配合得天衣无缝,令柴纳钧顷刻便陷入了双拳难敌四手,招架不迭的局面。
等柴纳钧拔马回退,早被赵边骑且驰且射,封死其退路。
长叹一声“天亡我也”,柴纳钧奋起余勇,又斩杀了一名楚剑豪,却旋即连人带马,被扎成筛子,鲜血喷薄,惨死当场。
当刀枪剑戟纷纷抽回,柴纳钧的躯体就如同一个破败的沙包,颓然坠落于地,滑腻腻湿淋淋的五脏六腑似泉水般喷溅而出,鲜血汩汩流淌,将地面洇染成一片惨目的殷红。
柴纳钧乃草军中有名勇将,享誉江湖已久。然而他奋勇踹阵的结果,亦是当场身亡,其麾下精骑被分割绞杀,折损大半。
一时间,群豪尽皆失色。
一个淡漠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忽然响起。平静如千年冰湖,却寥廓高远,如来自昊天的纶音,彻人心腑。
“技止于此。”
仅仅四个字,就镇住了场中的喧沸之声。
来人静静瞧着五方阵,眸光淡如秋水,却似完全穿越了厚实的阵列,一直望到苍天尽头。
第27章 请大唐赴死
义军阵列之中,忽有一人排众而出。
鹤氅纶巾,广袖长髯,衣袂当风,飘逸如神仙中人,不是草军总帅、振衣盟盟主,天下第一高手——“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又是谁?
他行步看起来极为悠闲迟缓,步履的每一分每一毫移动,都烙在所有人眼中,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但移动起来却似缩地成寸,不过几个刹那间,已然逼近五方阵前。
王仙芝的左掌之上,捧着一口不大不小的四方形瓦缶,四面有龙形耳饰。这瓦缶除了形制古拙,看起来也是平平无奇,但仔细观察,便觉着有种神秘的魅力,能将人心神都吸入其中。
这一刻,王仙芝已经远离自己的部队,周围一片空阔。
他就这样一人一缶,昂然而峙,面对着当面的千军万马。
然而千军万马,却仿佛成了他一人的陪衬。
甚至这漫天的云海,这广阔的天地,这大千的世界,也似只是他一人的陪衬!
王仙芝以右掌在瓦缶上一拍,发出清越的振响,应节而歌。
“天地将崩,烘炉劫火。”
“飞来峰顶,孰人长歌?”
“大野龙蛇,人间错落。”
“百年孤寂,争渡似我,似我!”
“我曾见万点繁华凋花落,酾酒难唤旧山河。”
“我曾见天兵杀人如剪草,谁怜生灵血泪多?”
“乱世兵荒,看阡陌渐成朔漠。”
“生涯寒苦,问天公谁挽星河。”
“覆舟水兮,苍生泪也。”
“横流时节,不过一场醉歌!”
唱声凄广激越,震荡十方,天地之间,一片幽怆之气,直冲三十三重天阙之上!
一阕唱罢,王仙芝掌上发力,落在瓦缶之上,似未发生任何冲撞,瓦缶却轰地一声应节而碎,碎片飞扬处,发出五色华光,显然绝非什么凡物。
击碎瓦缶,王仙芝毫无惋惜之意,而是拊掌大笑起来。
“王某人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今日之大唐,已沉疴难返,苟延残喘,仙芝虽为匹夫,亦有补天之志!”
“可笑!”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唐军阵中响起。
“无知草贼,哪来胆气评论天家功业?你等不忠不义的贱民,也敢说为苍生补天?”
说话之人是宋威的族侄,宋襄翎之弟宋襄羽,一样在平卢军中为将。他吐词清晰,言辞犀利,丝毫不为王仙芝的气势所慑,足见有些功力。
“咄!何方鼠辈,也敢在此狂吠!”
王仙芝转向此人,突地嗔目暴喝,犹如虎豹之吼,震得地面上草屑都纷飞而起。
宋襄羽身躯突地颤栗起来,摇摇晃晃,忽地口齿喷出血来,倒撞于马下,唇边竟逸出青绿色粘稠汁液,显然是肝胆已碎!
王仙芝一声吼死宋襄羽,惊得官军当中,全场噤若寒蝉。宋襄羽的亲兄宋襄翎纵见幼弟身亡,悲恸含泪,竟也被王仙芝气魄所骇,不敢言语。
王仙芝划然长啸,气冲霄汉,整理衣襟,转向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大唐帝京,天家之城——长安之所在!
西北望长安,王仙芝振衣肃容,遥遥而拜。
绝世高手的威压辐散而出,他伏身下拜时,天地仿佛都随之而颤抖。
“天道残缺,匹夫补之。”
王仙芝顿了顿,眸光如电,高声道——
“草民王仙芝,请大唐赴死!”
话音未毕,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闪电,杀入五方阵之中。
只有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还在双方所有人的脑海中萦绕震荡,似空谷余音,回响不绝——
“草民王仙芝,请大唐赴死!”
言语之间,铁叶纷飞,却似随狂风乱舞的墨竹竹叶。
那是一群秦锐士身上的铠甲。
随着一片片长枪大戟折断的音响,王仙芝的双袖飞舞,如同天花乱坠,击打在官军锐士身上,沉重的铁甲,却抵挡不住布袖的一击!
秦锐士们被大袖击打,有人甚至整个身躯弹起,在空中飞舞起来,当轰然坠落于地时,登时变成一团模糊血肉。
然而实际上,被打得飞起的锐士,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大力冲击得筋断骨折!
方才柴纳钧勇踹五方阵,不过一两个回合,就被击杀于马下。
而此刻天下第一高手王仙芝身化惊风,摧锋直进,同样没有一合之敌。
“袖里乾坤大,掌中日月长。”
王仙芝左摧右荡,所向无前,攻杀之际,仍在悠然长吟,衣不染血,大有世外高人的气度。
但在官军看来,这飘然而来的老者,就是来自阿修罗界的世外凶神。
若非凶神降世,又岂敢口出狂言,要请绵延二百多年的大唐赴死?
大唐是否会灭亡,这些官军战士并不知道。
然而王仙芝杀至,他们的死期便就在目前!
尽管宋威五方阵阵法严整,固若金汤,赴蹈驰突,难以匹敌。
但这世间总存在着血肉之躯无法对抗的力量。
天下第一、武林盟主、正道魁首、陆地神仙、四十年来无败……无数煊赫头衔,昭示了王仙芝震古烁今的威能。
而王仙芝今日大杀五方阵,则显示出这一切光环,如同浑金足赤,没有分毫虚假!
“袖里乾坤!今日竟能见到振衣盟主技惊天下的袖里乾坤,死又有何惧?”
五方阵中,也有极其勇悍,视死如归者。
阵势如同波分浪裂,这名“魏武卒”面对奋锐而至,所向披靡的王仙芝,却横戈而立,长戈直刺王仙芝胸膛。
此人显然也是王仙芝这位武林头号名宿的狂热崇拜者。
然而面对横荡而来的大袖,他的下场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长戈被击弯折断之后,直接锤在胸口,盔甲连着肋骨塌陷进去,颤巍巍向后退出数步,吐血倒地。
“这……才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极限啊……”
这人临死之际,仍然擦拭着唇边的鲜血,低声喘息着,说出了人生的最后一句言语。
而王仙芝只是微微驻目在他身上,便又飞身长掠,如同健鹘骋空,衣袖翾飞,落入一片魏武卒阵中。
这群战士待要挂弩放箭,对王仙芝发动势若千钧的齐射,却被王仙芝感应到杀机,先投入其人丛当中,杀了个人仰马翻。
“人仰马翻”并非夸张之语,因为疾驰而来的一名“赵边骑”,同时也被王仙芝手掌自袖中拍出,浑厚磅礴的掌力横拍在马首,顷刻战马痛嘶喷血,仰面翻蹄倒毙,颠得上头的骑士也连人带鞍,倒撞于地!
掌力迸发之时,阴阳两气流转,有光华忽明忽暗,似日月周流交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