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舍不得了?”
“既然是曹家送来的,另当别论,去去去。”刘道规心中一暖。
第102章 虎贲
在氶城住了两日,刘道规便赶往青光寨。
准确来说,应该叫青光堡才对,自己不在的这两个月,刘广之进行了全面的加固,围墙堆高了两尺,储备了大量石头木头。
北面山脊增设了两道烽燧,东面的颜母山上设了望楼。
一旦敌人靠近,烽烟尽起,一目了然。
难怪北面蒙山上的贼寇转而去劫掠琅琊郡,青光寨固若金汤。
“八幢处处都要用钱,劫掠盐渎不失为良策,是不相瞒,当初劫杀桓承之,我便有此意,凭什么司马家吃香的喝辣的,我等就要挨饿受冻?”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年头但凡是底层,无不对士族高门充满怨恨。
以刘广之的能力和勇力,混个部司马、校尉,决不是问题。
但现实是,没有门第和家世,只能在底层打转。
“这些民脂民膏落在我们手上,总强过让司马道子拿去挥霍,你带人潜伏进去,到时候里应外合,一并端了盐渎!为江左父老出一口恶气!”刘道规尽量说的道貌岸然一些。
“哈哈,求之不得,这等杀人放火的好事找我就对了!”刘广之顿时来了精神。
得到他的支持,刘道规便下令八幢人马赶来青光寨。
四天不到,八幢人马陆续赶来。
八面旗幢,黄、玄、白、赤、褐、苍、紫、绿,八百二十一人,吃了几个月的饱饭,气势明显不一样,雄赳赳气昂昂,一半的人穿着竹甲,腰挎环首刀,左右两翼还跟着一百多骑兵。
比起两个月前,更像一支精锐。
刘道规人虽不在兰陵,但他们的训练一直没有停歇。
上山打猎、下水捕鱼,南下抵御前来劫掠的晋军和豪强人马,也算经验丰富。
“拜见参军!”
寒风中,呼喊声此起彼伏,逐渐整齐起来。
“免礼!”刘道规望着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人马心潮起伏。
各幢主陆续推选人手上来。
没有家眷的不要,身手不好的不要,脑子不灵光的也不要,最重要的是忠诚。
一番挑选,合格的有一百三十二人。
都是北方各地逃乱过来的,家世清清白白,与天师道没有半点关联,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之事。
刚好一场大雪,淹没了群山。
兰陵在淮水之北,离广陵四百多里,但一到冬天,比广陵寒冷了几倍。
刘道规将这些幢兵分成五组,上山打猎。
“风雪太大,若遇上危险,不必逞强,保全自身,安然回来。”
不过这一百三十二人之中有不少幽冀之人,习惯了苦寒,刘道规除了测试他们的服从性,还考验他们的韧性。
只有心智坚毅的人,才能不受天师道的蛊惑。
“领命!”众人齐声大吼,斗志高昂。
披上羊裘,裹紧全身,便成群结队的上山去了。
为了以防万一,刘道规派斥候跟在后面,随时救助。
雪天里面的大山最是危险,也最考验人,道路被大雪覆盖,随时有可能迷路,遇上饥饿的野兽。
一个上午不到,就送回来了十三人,都是主动放弃的。
刘道规安慰他们,让刘遵带人熬了肉羹,为他们驱寒。
白天还好,很多人都能忍受下来,真正的考验是晚上,送回来的人更多,无一例外都是冻伤的。
“你这法子太狠了些……”刘遵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慈不掌兵,咱们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不狠不行。”刘道规没受他的影响。
这年头活着的人,哪一个不狠?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到了第二天早上,送回两具冻僵的尸体和二十多伤病。
刘道规带着部曲在冻住土上掘出两个墓穴,将尸体掩埋,立了一道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家乡。
贾岳,渤海浮阳人,王黑足东莱当利人。
洒下两杯浊酒,烧了两堆稻草,就算为他们送行了……
到第三天,又退回三十多人,留在山上的已经不到五分之一。
不过从第四天开始,这些人逐渐适应了,再也没有被送回来的人,越走越远,还猎杀了二十多头狼,五头豹子,一头猛虎。
风雪停歇,他们方才陆续回归,整整九天。
二十七人,站在那里如同野兽一般,身上披着兽皮,嘴角还有未洗尽的了血渍,眼神如同刀子,凶悍之气都快掩饰不住。
能在这么严苛的环境中生存下来,除了勇力,智力也必不可少。
“从今日起,尔等皆为虎贲士,顿顿有肉,顿顿吃饱,每人分田一百亩,赐酒!”
一碗碗热酒放在众人面前,刘道规端起一碗,环敬众人。
“谢参军!”二十七人一饮而尽。
五千多的幢民中选出八百幢兵,八百幢兵中选出一百三十二勇士,一百三十二勇士中选出二十七名虎贲。
孙子兵法云: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
军中选锋,历来就是传统。
众军散去,二十七人留了下来,刘道规直接明说自己的目的。
“我们的命是参军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有朝一日,参军能率我等杀回故土,报仇雪恨!”
他们从未忘记过故乡,也未忘记过身上背负的屈辱和仇恨。
“我之所以要劫掠盐渎,正是为积攒实力!诸位不忘故土,我刘道规岂敢忘记!”
知道为何而战的人,才不会迷失。
刘道规为他们换了名字,刘广之改名邬操之,王羲之
其他人姓不变,名字改为干之、坎之、铎之、道深、道衡、道明……
分成五批,陆续潜入盐渎。
“记住我们的大业是复我山河,你们今后便以这四个字为暗号。”刘道规尽量让他们的理想变得崇高一些。
其实能走到哪一步,心中也没底。
但不妨碍朝着这个目标走下去。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匹夫亦可胸怀大志!
“复我山河!”当即就有几人热泪盈眶,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刘道规迁居京口已经三代,而他们刚刚经历的磨难和屈辱,比刘道规更刻骨铭心。
屋内忽然变得极为安静,但众人的眼神却逐渐火热。
就在此时,刘遵在外面禀报,“参军,琅琊那边又派人过来了。”
刘道规眉头一皱,琅琊那边还真是阴魂不散,堂堂一个建威将军府,竟然连几个盗贼都对付不了。
幸亏北面青州的辟闾浑是墙头草,依附于晋室,不然琅琊郡早就被别人戳穿了。
“这么大的雪,来都来了,那就见一面。”
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都是在淮北地界上混,抬头不见低头见,唇亡齿寒……
第103章 帮忙
“足下远来,所为何事?”刘道规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三十出头,短髯,满脸书卷气,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襦袴,仿佛一个落魄书生,身体还在轻微颤抖,应该是冻的。
门外的两个随从也跟他相差无几。
“在下琅琊主簿刘穆之,久闻刘参军大名,特来求助。”书生拱手一礼。
郡主簿不是州主簿,从九品,与刘道规的参军相当,属于浊吏。
但他冒着这么大的雪,从琅琊一路赶过来,还这么客气,让刘道规心生好感,东莞刘氏乃汉高祖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后代,怎么说都是一个祖宗。
“主簿请说,琅琊、兰陵唇齿相依,只要能帮上忙,在下定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阿嚏……”刘穆之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鼻涕横流。
“阿遵,煮茶,烧上炭火,为主簿驱寒,主簿请内屋说话。”
“惭愧惭愧。”
内屋要暖和的多,喝下一碗热茶,刘穆之脸上神色这才舒展开。
“琅琊郡贼患如此严重?”刘道规先开口。
“燕国镇南将军慕容绍率八千骑驻守东平,泰山群寇中多有鲜卑人,受其指使,从今夏开始,便南下侵扰泰山东南诸郡,妄图牵制北府军,使其分心,无暇顾及洛阳之战。”
朱序在洛阳主动出击,吊打慕容永和翟辽,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但东面的慕容绍部未收到影响,还在与刘牢之的北府军在泗水一线对峙。
“琅琊郡不是有建威将军府么?”刘道规又倒上一碗茶汤,递了过去。
刘穆之捧在手上,苦笑道:“建威将军府足见不到三年,军不满员,士卒未习战阵,仅能自保而已。”
刘道规太清楚其中的猫腻了。
征虏将军府七八年前还是参与淝水之战的精锐,桓冲一死,征虏将军府从上到下迅速腐化。
现任建威将军江敳,《徙戎论》江统之孙,曾任骠骑谘议参军,骠骑将军是司马道子,所以不难推测此人是司马道子的亲信。
凡是跟着司马道子混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江敳既没有参加淝水之战,也没有领兵经验,他这个建威将军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不过这也是晋室的传统,一代书圣王羲之,曾担任过右军将军之职,被时人成为王右军,谢安次子谢琰,先为辅国将军,后任征虏将军、护军将军……
将军名号早就滥用,成为士族权势和家族荣誉的象征。
连琅琊王司马道子也顶了一个骠骑将军。
寒门庶族终其一生得不到的东西,士族高门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