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当年青黄不接,都靠舅父接济,他的面子,刘道规不能不给。
“多谢参军。”萧挺之松了一口气。
“来之前我已得你母亲准允,撮合这桩婚事,你可放心,谯郡曹氏当年也是望族,与你家也算门当户对。”
“有劳舅父。”
刘道规本来还想问些朝中之事,但萧挺之在此,也不好开口,只得作罢。
寒暄了一阵,也就送他去曹家。
曹霁接待甚是隆重,张灯结彩,红毯铺路,就连下人都换了一身新衣,该有的场面全都有。
本来就是走走过场,问了一番生辰八字之后,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刘家聘礼雁一只、羔羊一只、酒黍稷稻米面各一斛,萧源之还额外送了一副王献之的《中秋帖》。
书中四贤,张芝、钟繇、王羲之、王献之。
这幅字帖是萧家费尽心思求来的,可做传家之宝,没想到为了一桩婚事,直接送给了曹家,刘道规心中感动。
也足见舅父情真意切。
曹家现在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曹霁也知道《中秋帖》的名贵,受宠若惊。
原本婚礼还有各种繁琐礼仪,但萧源之不可能长久留在兰陵,《中秋帖》已经表明了刘家和萧家的心意,其他的礼仪一切从简。
约定好明年三月结亲,这桩婚事就算是成了。
直到萧源之离去时,刘道规送行,才寻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阿规可知洛阳一战,朱都督与桓不才、赵蕃率七千精锐渡河,大破燕将王次,阵斩先锋勿支,吓退慕容永,而后由石门击破翟钊,怀县大破翟辽,翟辽连夜逃回滑台。”
“真神将也!”刘道规惊叹不已。
名将果然是名将,朱序一生颇具传奇色彩。
早年在桓温麾下驰援蜀中,平定司马勋之乱,后追随桓温北伐,击退慕容垂,大破前燕下邳王慕容厉两万步骑,慕容厉仅以身免,后与邓遐在林渚大败前燕将领傅末波。
太元三年(378年)正月,前秦宣昭帝苻坚派将领苻丕、杨安、慕容垂、姚苌等人率领共计十七万大军,分兵四路会合攻打襄阳。
朱序抵挡一年之久,督护李伯护叛变,里应外合,方才攻破襄阳,朱序被俘,苻坚非常欣赏他,授为度支尚书。
淝水之战,谢玄、谢琰率八千名北府精锐渡河,朱序便在阵后面高呼:坚败!
从而令苻坚几十万大军军心震荡,自相奔逃……
谢玄解除兵权后,也是朱序代替他镇守彭城,稳定住了军心,击退翟辽的多次进犯。
如今更是只凭一军之力,接连击退慕容永,挫败翟辽,保住了洛阳。
整个中原,真正的定海神针不是刘牢之,而是朱序。
刘道规道:“如果这个时候刘牢之趁机北伐,翟魏和西燕只怕时日无多。”
岂料萧源之神色古怪起来,“相王认为朱都督胜负相抵,不加褒贬……”
刘道规目瞪口呆,朱序保住了司马家的陵寝,击退了两股强敌的进犯,司马道子竟然不加褒贬……
刘道规都有些怀疑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这对兄弟,是不是司马懿、司马昭亲生的……
萧源之也叹了一声,“朱都督起家荆州,乃桓宣武旧将,与桓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相王当然不愿褒奖朱都督。”
果然还是内斗大于一切。
谁北伐,谁就跟司马家有仇,司马家就要弄谁……
“朝廷……实在……”刘道规简直无言以对。
萧源之道:“相王弄权徇私,他日陛下亲政,便可拨乱反正。”
“但愿如此。”刘道规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不报多大希望,司马道子也是皇帝司马曜扶植起来对付谢安的,都是一路货色……
“还有一事,荆州刺史王忱暴病而亡,朝廷以殷仲堪为荆州刺史。”
这年头但凡暴病而亡之人,多少都有猫腻。
殷仲堪也是王恭一系的人,朝廷内斗似乎越来越剧烈了。
第98章 刁难
刘道规与萧源之聊了许久。
王忱虽是司马道子一党,但颇有能力和手腕,
官居使持节、建武将军、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在任期间,专跟桓家过不去,压得桓家不敢动弹。
现在桓家头顶上的大石搬开,朝廷格局、江左形势又会为之一变。
新上任的殷仲堪是王恭一派,晋室兵权几乎全部掌握在他们手中,司马道子权势也受到了限制。
不过以司马家的德性,内斗肯定不会停歇,只会愈演愈烈……
秋收完结,三个月的期限也到了,刘道规准备返回广陵。
刘广之镇守青光寨,刘钟镇守麓水陂,赵元率赤、玄二幢返回赤山寨屯垦,刘黑罴率白绿二幢镇守氶城。
随着僮仆的加入,如今每幢扩张到一百五十户左右。
幢兵补充到八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勇者,每幢一百人,幢主清一色是刘道规的部曲。
毛德祖则跟着刘道规一同返回广陵,以后为他在军府中谋得一个职位,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带着铜佛余下的八千缗钱,刘道规踏上返回广陵的路途。
今年收成不好,勉强只能够自保,不过现在整个兰陵基本拿在手中,豪强们服服帖帖,与曹家姻亲,过了今年一切都会好转。
士卒们早已归心似箭,推着大车小车也不知道疲倦,途中休息的时间都很少,只要醒着,就火急火燎的赶路。
一回到广陵,立即引起了轰动。
这一次出征,士卒们赚的比上一次更多。
左部和右部士卒贴了过来,各种羡慕嫉妒,吵吵嚷嚷,骂骂咧咧。
不过看刘道规的眼神反而多了一丝崇敬和希冀。
刘道规知道自己成了他们眼中的财神。
“再来两次,只怕整个军府士卒的心思都在你身上。”高珣半开玩笑。
刘道规实话实说,“高兄这不是调侃我吗?兰陵那边已经涸泽而渔,以后怕是弄不到这么多钱了。”
欲壑难填,士卒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再多的钱也填不满。
不过今后八幢成长起来,也就用不着了中兵了。
高珣神色一肃,凑过来低声道:“道则击破贼寇之事已经传入袁鹤、荀信之耳中。”
刘道规本想低调,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按道理击破贼寇,是有功劳的,但这年头的事什么都不好说,朱序击退了西燕和翟辽的进攻,威震北国,保住了洛阳,朝廷一样没有任何奖赏。
刘道规这点功劳,非但入不了他们的眼,还有可能卷入他们内斗之中。
上一次刘毅积极表现,追回失窃的粮草,依旧被荀信之坑了一把。
“多谢。”刘道规拱手一礼,便踏入将军府。
桓弘依旧不见踪影。
府中只有袁鹤和荀信之,二人都埋头在简牍之中,看到刘道规入内,头也没抬。
“属下刘道规拜见司马长史。”
“唔,道则回来了,此番击退贼寇,某已上表朝廷,为汝请功。”袁鹤脸上挂着淡淡笑意,颇为亲善。
荀信之抬起眼,“这一次剿贼,伤亡多少?缴获多少?”
刘道规赶紧将准备好的文牍递上去,“阵亡七人,伤四十人,属下已经抚恤士卒家眷。”
荀信之看都不看,“征虏中兵皆朝廷心血,你两次北上剿贼,伤亡两百一十七人,按军府旧制,当有所补偿才是。”
这次贪财如命,整个广陵城都闻名遐迩。
士卒们赚的盆满钵满,他早就眼红了,不来敲诈一笔简直对不起他雁过拔毛的名声。
袁鹤出言相助:“既是剿贼,有伤亡在所难免,回头补上中兵缺额既可。”
“法度便是法度,此乃桓使君定下的,莫非袁司马要抗命么?”荀信之直接搬出桓弘。
征虏将军府乃桓冲所建,桓弘继承,征虏中兵相当于桓家的部曲,军中法度规则都是由桓弘定下的。
荀信之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道规早有心理准备,端着桓家碗,也就只能吞下这口窝囊气。
袁鹤干笑两声,无话可说。
荀信之翻了个白眼,掏出算盘,噼噼啪啪的拨动起来,“阵亡一人抚恤一百二十五缗,伤残一百缗,一共两万四千九百五十一缗。”
堂中顿时罗针可闻。
就连旁边的几个刀笔吏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袁鹤眉头一皱,“是否太高了些,道则此番用兵,大长我征虏将军府军威,军府当有所升赏才是。”
“如何升赏,自有桓使君做主,袁司马就不必操心了,你是现结,还是记账?”荀信之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
“记账。”刘道规心理承受能力早就被练出来了。
说来说去,他也就这点手段而已。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当初没弄死刘毅,现在当然也弄不垮刘道规,如今手上握着八幢,实力大增,也不怕他这点手段。
“分三年,利息五成。”
“就按荀长史说的来。”
刘道规这么爽快,一句争辩都没有,倒让荀信之有些惊讶,小眼珠子瞟来瞟去。
袁鹤也一脸惊讶,盯着刘道规若有所思,“军府正在物色兰陵都尉人选,我有意推举道则。”
一郡官吏,太守、郡丞、都尉,都尉直接负责郡中军事。
尤其是边境郡县,会设置多名都尉。
兰陵刚刚安定了,军府这边就动起了心思,说是物色都尉人选,实则是来摘桃子的。
这群人简直敲骨吸髓。
不过刘道规与曹家结为姻亲,又与萧家缓和关系,还有八幢戍守一方,兰陵现在是铁板一块,刘道规说了算,军府派谁过去都没用。
是自己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兰陵不是广陵,刘道规对付他们的办法多的是。
“属下年纪轻轻,来军府不到一年,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刘道规拱手,袁鹤这话反而更像是在试探。
他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在自己身上榨取到更多的利益。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寒门有寒门的命,莫要痴心妄想。”荀信之冷哼一声,一双死鱼眼上下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