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江山 第5节

  刁家的那几名骑兵本来已经冲到岸边,见这气势,连忙后退,缰绳撤的太急,战马一阵惊嘶。

  剑拔弩张之际,刘裕却笑了一声,“樗蒲里有一种诈术,先声夺人。”

  众人疑惑不解,刘裕已经提着刀冲出,指着东面,大声吆喝:“孟家兄弟从东面迂回,包抄其后,向家带着人从西面冲杀,其他人等随我正面厮杀,不可走脱了一人!”

  嘹亮的声音撕破夜空。

  “领命!”众人也不管真假,齐声大吼,气势如虹。

  队伍一分为三,争先恐后,泥水飞溅,环首刀在月光照耀下,阵型虽然散乱,但每个人身上出的杀气如有实质。

  其中不少人是从北府军中退下来的老卒。

  在京口,士卒与平民并无本质区别,南渡的六七十年来,男丁家家户户皆有舞刀弄剑的传统,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重新杀回故土。

  或许刁家人的装备更为精良,看上去也更训练有素。

  但两边的气势不可同日而语,打仗、厮杀,凭的就是一股气势。

  说白了,刁家的僮仆们只是为了一口饭,而京口众人是为了生存……

第7章 惊

  对刁家而言是“臭鱼烂虾”,但对众人而言,却是生存的希望。

  没了鱼虾,父母妻儿要跟着挨饿。

  “想夺鱼虾,拿命来换!”刘遵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手中环首刀飞劈出去,正好劈中了一匹战马的左肩。

  当场鲜血狂飙。

  战马仰头狂嘶,甩下马上的骑兵,掉头向南逃去。

  见了血,刁家僮仆面色大变,整齐的阵型缓缓后退。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刘道规算是看出来了,自从父母逝世后,刘遵就成了脱缰野马,别人只是喊的热闹,手上都留着几分情面,扭扭捏捏,不敢上前,毕竟谁也不想连累父母妻儿。

  他却不一样,孑然一身,毫无顾忌,说砍就砍。

  愣神的功夫,刘遵大吼一声:“杀!”

  “杀!”众人跟在他身后,弓刀并举,冲向刁家僮仆。

  “疯了,不就是几条烂鱼烂虾,何至于此?大家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领头的刁氏家将脸色一变,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勒转马头,掉头就跑。

  领头儿的都跑了,剩下的人再也坚持不住。

  哐、哐、哐,扔下手中的兵器,无头苍蝇一般溃散。

  “哈哈哈……”

  众人大笑起来。

  刁家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来只是欺软怕硬,今日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只有刘遵上了头,捡起两把环首刀,两眼血红的追了上去,“杀——”

  刘道规怕出事,与刘怀肃追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他,“且住,且住……”

  刘遵喘着粗气,满脸涨红,那模样仿佛狂犬病发作一般,竟然从刘道规和刘怀肃两人手中挣脱。

  幸好这时刘裕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刘遵挣扎几次,没有挣脱。

  “阿遵,够了。”

  刘裕轻飘飘的一句话,刘遵竟然冷静下来。

  “刀剑人人有份儿,大家赶紧分一分,今天之事万不可泄露半分,以后大伙儿都是兄弟,互相照应,有事可来刘家寻我。”刘裕环视众人。

  “还是刘兄仗义!”

  孟怀玉、向靖等人心悦诚服。

  虽说是平分刀剑,但碍于刘裕的面子,好东西都是刘姓的先挑。

  刁家财大气粗,用的东西也都是上乘货色,比众人祖传三代的弓和刀强太多,锋刃上没有缺口,更无锈迹,一看就没怎么厮杀过。

  士族高门这几十年来醉生梦死,上阵与胡人血战的,也就桓谢两家。

  大多数士族们主持的北伐,都是叫嚷的慷慨激昂,上了战场,与胡人一个照面,便溃不成军了,甚至胡人还没来,他们就望风而溃了。

  甚至连南下的流民军都对付不了。

  苏峻之乱,攻入建康,不知掀掉了多少士族高门的遮羞布。

  就像此次北府军北伐,兵锋已经推过了黄河。

  朝廷却以休养生息的名义,下令诸军南撤,将淮水以北的州郡拱手让出……

  众人分了刀剑,带着鱼虾,各自散去。

  这些东西足够应付一阵了。

  回去的路上,刘道规忽地想起一事,“只怕刁家人认出我们。”

  虽说是黑灯瞎火,但刘裕这七尺六寸的身高,实在显眼,而且那刁氏家将逃窜时说过“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明显是认出了众人。

  “他们敢来,全剁了喂狗。”刘遵暴脾气先上来。

  刘裕一脸的无所谓,“放心,刁家也不敢太过得罪我们京口诸姓。”

  刘怀肃道:“刁家不敢得罪所有人,定会暗中对付兄长,此事不可不防,我与宁朔司马刘敬宣有旧,先跟他打个招呼。”

  刘敬宣是刘牢之之子,现为宁朔司马,品第四。

  也是出生彭城刘氏,西汉楚元王刘交之后,与刘家是同宗。

  刘牢之虽因兵败被贬,但威望和战功摆在哪儿,曾大破秦军,打出北府军的声威,北上邺城,以弱势兵力两败慕容垂,解邺城之围。

  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视。

  谢玄逝世后,京口的兵权实际上落在刘牢之手上,诸将都听他号令。

  有他在背后撑着,刁家绝不敢动。

  刘道规道:“我见过此人,为人仗义,定会照拂一二。”

  “不错,刁家与相王不睦,亦受排挤,且名声不佳,刁逵还被罢了广州刺史,赋闲在家,真闹出动静来,刁家也吃不了兜着走。”刘怀肃躬耕苦读,四处求学,结识了不少人,消息自然灵通的多。

  刁家如此不顾吃相,一直被人诟病,被百姓称为“京口之蠹”。

  “有劳怀肃。”刘裕没有托大,听了两人的建议。

  刁家的势力太大了,或许对付不了所有的京口侨人,但对付老刘家,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与刘牢之搭上线,众人顿感轻松了不少。

  都有家有口,除了刘遵,谁也不想真的揭竿而起,成为乱贼。

  衣冠南渡后,所有人的仇恨都转移到了胡人身上,反而对朝廷心存怜悯,所以尽管日子难过些,也都还能忍耐。

  “前面有人。”就在离刘家不到十里的时候,土丘后面一阵火光。

  刘怀肃脸色一变,“莫不是刁家的人杀回来了?”

  众人一阵慌张。

  刁家来这里堵,分明知道是刘家在后面捣鬼。

  “慌什么,都到家门口了,还怕刁家来寻仇?”刘道规镇定自若。

  方才长江边一仗,已经摸清了刁家的底细,看着唬人,实则刁家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放心,有我在,同心协力,可破刁家两百众!”刘裕满目杀机。

  被人在家门口堵住,已经触碰到了逆鳞。

  “咦、哈哈哈……”

  这时夜风中传来一阵癫狂笑声,紧接着,光秃秃的土丘上出现了十几道人影,男女都有,在微弱的火光下肆意扭动躯体。

  男女之间毫无禁忌,肆意搂抱,简直不堪入目。

  一边跳,还一边脱衣,动作越来越火辣,欢笑声变成了呻吟声……

  这么冷的天,居然还能坚持下去。

  这群人绝对不是刁家僮仆,刁家也绝不会来的这么快。

  “这是……天师道长生人?”还是刘怀肃见多识广。

  刘裕道:“错不了,定是服用了寒食散。”

  寒食散就是五石散,吃多了全身发热,身体亢奋,除了能醉生梦死,还有壮阳之功效,魏晋名士喜褒衣博带,正是因为服用五石散后,全身太热,穿不得厚衣。

  众人一个个面红耳赤。

  “噫,人生至乐无过于此,诸位何不同乐?”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刘裕等人,不仅不退避,还发出了邀请。

  长发与襟带一起在夜风中飘扬,的确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只是这半夜三更,加上他身边放浪形骸的男女,说不出的诡异。

  心智不坚之人,很容易就被他们蛊惑了。

  就连刘道规也心旌摇曳起来,这个年纪,对男女之事正是最冲动之时。

  而天师道此举,正是为了招募年轻健壮的男女。

  他们一直走上层权贵路线,不知何时,竟然也打起了京口的主意。

  世道越乱,牛鬼蛇神就越多。

第8章 学

  五胡乱华,胡人击溃不禁是华夏的江山,也击溃了华夏的信心,当此之世,儒学衰微,佛道大兴,无数胡僧涌入中土。

  谶纬、玄学、鬼神、巫蛊之说大行其道,蛊惑了无数人。

  暗中兴风作浪之人也不在少数。

  自东汉桓帝一朝,借用“妖言”造反的就有二十起之多,至灵帝时,更形成“妖贼大起”的局面。

  中朝(西晋)末,蜀中便有“李家道”,蜀中妖贼李弘自称圣王,以妖术惑众,自言八百岁,聚众万余,攻打州郡。

  东晋永和十二年(356),江夏“妖贼”李弘作乱,被江夏相刘岵、义阳太守胡骥剿灭。

  太和五年(370年),广汉又出了一个李弘与益州“妖贼”李金根聚众反,自称圣王。

  之所以这么多人叫李弘,是因为《老君变化无极经》和《太上洞渊神咒经》中有言: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乐。

  木子弓口,按这个时代民间惯用的拆字法,是为“李弘”。

  还有咸安二年(372年)十月,彭城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率八百余众攻宫城广莫门,诈称海西公司马奕还宫,由云龙门突入殿廷,夺取武库甲杖,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还是游击将军毛安之带兵入宫,方才破灭。

  自东汉太平道起事后,每逢天下大乱,南北都会有道人为乱。

  刘道规今日也算知道了长生人是些什么货色,身边的刘新之左顾右盼,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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