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规没放在心上,愿意一起走的就是同路人,大家互相照应,不愿一起走的,也没办法。
檀家出了一个檀凭之,在京口以孝行著称,早些年被司马道子辟为行参军,有朝一日外放出来,不低于七品。
檀家其他几个子弟也混的不错,比刘家强不少。
待檀韶走远,高珣才低声道:“道则切莫大意,桓使君、袁司马定会问责,当早做准备。”
“问责就问责,我问心无愧。”
事情已经做下了,后悔也没用,这年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高珣点点头:“今日天色已晚,先行告辞。”
“高兄慢走。”
两人就在街上分别。
三百石粮、五百冬衣,一千斤柴、草只能勉强能撑上一段时日。
这一次能弄来冬衣粮草,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刘道规思来想去,想要丰衣足食,还需自力更生。
广陵周边的山山水水就不要多想了,都是士族们的产业。
广陵郡的盐铜军械生意,也不是刘道规现在能插手的,招惹不起幕后的权贵,唯一能动脑筋的地方,只有大海。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刘道规为中兵三部寻一条活路,其实就是建立一个利益圈子,让中兵三部与自己形成人身依附关系,假以时日,与部曲无异。
这三部士卒多是北府老卒,骁勇善战,有骨气有血性,只要吃饱穿暖,便是一支百战精锐!
这笔账,刘道规早就在心中算清楚了。
不过想要出海,需要渔船和熟练水手。
朝廷和桓氏手上倒是各有一支数目庞大的精锐水军,但不是刘道规能调动的。
“这事还不简单?谁有船就去找谁要,直接去盐渎征收不就得了,人和船都是现成的,难道他们还敢说半个不字?”刘遵说话一向不怎么过脑子。
“你也不怕人家将你扔海里喂鱼。”
盐渎县的百姓就靠在海上捞鱼勉强度日,现在被军府征了人和船,等于增加了他们的负担,断了他们的生路……
刘道规也没这个权力。
强行为之,后患不小,上面的司马和长史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刘遵不以为然道:“上面的人能欺男霸女,咱为何不行?前怕狼后怕虎,最终一事无成。”
“你就这点出息,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刘道规想起了什么。
“上面的人能欺男霸女……”
“不是这一句。”
刘遵眼珠一转,“谁有船就去找谁要,直接去盐渎征收不就……”
“谁有船就去找谁要!”刘道规一拍大腿。
“兄长莫非要寻天师……”刘钟话只说一半,望了望门外。
吃一堑长一智,公廨中到处都是袁鹤的眼线,说话也要注意一些。
除了沿海百姓和朝廷水军,也就天师道有出海的能力,而且他们的能力还不小,在海上占了一座岛,开田耕种,收容道众……
去找他们“借”几条船,再“借”几个人,事情不就成了么?
其实自始至终,刘道规与天师道之间并无不共戴天之仇,一直是敬而远之。
连桓弘都跟天师道穿一条裤子,自己与天师道走近一些,似乎并无不妥。
江左的士族高门、高官权贵,也一直与天师道不清不楚,甚至到了你中有我中有你的地步。
“小弟这去盐渎联络他们。”刘钟一拱手。
当初在盐渎县,就有人劝刘道规入教,可见那里的人早就成天师道的地盘。
“今夜太冷,明日再说。”刘道规怕他冻着。
“黑灯瞎火,正好遮人耳目,兄长无须担忧,小弟十岁便常行夜路,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
刘广之和刘黑罴去了兰陵,刘遵脾气暴躁,不太靠谱,身边可用之人只剩下刘钟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钟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早就尝过了人世的冷暖和艰辛。
“那你当心些。”刘道规脱下自己的上襦披在他身上,这件衣服还是从高珣那里借来的,一直没还回去。
又给了他一把环首刀。
“小弟知晓。”刘钟束紧腰带,顶着寒风提着刀,小心翼翼的连夜出门去了。
第47章 贼
“桓使君回城了!”
一大清早,杜鼠奴便敲锣打鼓的到处嚷嚷,简直比他亲爹回来的还要上心。
刘道规不得不起了个大早,匆匆洗刷,就去军府前迎接。
百姓们也被驱赶出来,有气无力的站在寒风之中,一个个如丧考妣,仿佛上坟一般沉着一张脸。
哒、哒、哒……
马蹄声最先传来,接着便是高举的缇幢、麾节,这种场合当然少不了鼓吹,敲敲打打,热闹非凡。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名起兵,皆着银甲,跟在后面的是步卒。
不过步卒后面却是一长串的年轻女人,衣衫褴褛,佝偻着背光着脚,满脸麻木之色,一步一步向前,再后面便是一长串的男童女童,五六岁、八九岁的都有,瑟瑟发抖。
“这是……”刘道规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桓弘的巡猎,不是去打猎,而是捉人。
杜鼠奴嘴一歪,笑道:”这些都是北方南下的游寇、胡人。”
“放屁,你眼瞎了,这分明是……”刘遵一见到杜鼠奴,火气就上来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看清楚再说话。”杜鼠奴目光炯炯。
刘道规心中一阵黯然。
这时长街上响起了欢呼声,“桓使君威武!桓使君神勇无敌!”
百姓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喊着,声音参差不齐。
坐在牛车上的桓弘连连挥手,周围的亲信们一脸喜色。
“诸位父老乡亲听着,桓使君渡淮北上,大破胡人五千余众,俘虏两千青壮归来!”
人群又是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声。
只有那些俘虏茫然的抬起脸,惊恐地望着周围。
燕国的重心一直在黄河以北,慕容垂刚刚拿下冀青兖诸州,北方不稳,叛乱不断,
章武人王祖起兵杀太守白钦、清河豪强吴深率众杀太守丁国,渤海人张申占据高城,发动叛乱,丁零人在滑台建立的翟魏直接威胁燕国都城邺城。
几股势力联手,四处奔袭,一同对抗慕容垂。
燕国没有精力南下。
桓弘一纨绔子弟,未习兵事,根本没有北伐的胆量。
就算要北伐,也不可能只带着千余兵力,还是步卒……
刘道规正在腹诽,桓弘的车架已经走到军府之前,一个僮仆跪俯在地,桓弘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袁鹤、桓道真一左一右扶住桓弘。
“拜见桓使君。”
一众将吏拱手行礼。
“哈哈哈,此番能大破胡人,皆赖诸位勤勉奉公……“
桓弘说了一堆的场面话,刘道规一句都没听进去,本来同情这些女人和孩童,但转念一想,成了桓弘的奴婢,好歹能活着……
忽觉一道目光飘向自己,抬眼望去,发现是袁鹤身后站着的一文吏。
目光相撞,那人微一点头,便挪开了。
待桓弘入府,刘道规才询问高珣。
“他便是青州主簿孟昶。”
提起孟昶,刘道规不自觉就想起了刘毅,扫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估摸着这位同族,要么弄粮食去了,要么已经投入大狱之中……
桓弘赶了一夜的路,一大早回来,困的不行,寒暄了几句,便让众人退下了。
刘道规乐得自在,返回自己的公廨,却发现刘钟已经回来了,刘遵挤眉弄眼,一脸猥琐笑容。
“有屁就放。”
“嘿嘿……”刘遵指着刘道规的屋舍。
刘道规莫名其妙,打开木门,忽然闻到一阵兰花香气,屋中站着一个人。
头戴曲柄蓑笠,遮住半张脸,罩着一件暗青氅袍,里面却是一身桃红色的襦裙。
正是天师道的云岫,与上两次见面多了几分端庄,也多了些典雅。
刘道规眉头一皱,这女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了征虏将军府?
正要开口询问,后腰被刘遵大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窜进屋内。
刘遵顺手将木门合上,“我在外面守着,你们不必着急,动静莫要弄得太大……”
“我……”刘道规一阵郁闷。
“哧”的一声,云岫掩嘴笑了起来。
原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气氛就比较暧昧,她这么一笑,更让刘道规尴尬。
“莫非刘参军还会惧我这区区弱女子?”云岫抬头,露出蓑笠下的一双明眸。
“你算什么弱女子?只是下一次来还是提前知应一声,在下也好有个准备。”
“哦?看来刘参军心中还是惦记着奴家,都想着下一次了。”
装扮变了,言语还是以往的风格。
刘道规头皮发麻,“你莫要胡言乱语,咱们直接说正事。”
“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正事呢?”云岫半坐在刘道规的睡榻上,取下曲柄蓑笠,两眼水汪汪的。
她越是这幅欲迎还拒的样子,刘道规越觉得危险,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人,随意出入征虏将军府,这里面有太多的内幕了。
而且以她的相貌,让那些高门子弟神魂颠倒不难。
刘道规寒门出身,一向有自知之明,“那我便直说了,我需要船和下海的熟手。”
“小事一桩,只要刘郎入我天师道,什么都好说。”
“不入行不行?”刘道规早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