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江山 第2节

  刘裕手中柴刀一抖,虎虎生风,“你来。”

  别看树干只有胳膊粗,但柴刀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连砍一天的树,锋口已经卷了。

  而且这种山野间生长出来的野树又硬又结,别说一刀,正常状况下没个十几刀根本无法砍断。

  关键现在肚子正饿着,有劲儿也使不出来。

  接过柴刀,掂了掂,又看了看面前的树,刘道规懒洋洋的劈下,“哚“的一声,木屑纷飞,柴刀入木不及两寸。

  “知道为何斩不断吗?”

  “肚子饿。”

  “能有点出息吗?”

  “再有出息,也扛不住一天没吃的。”刘道规实事求是。

  这时刘裕的肚子也叫了一声,干笑一声,“我也没吃……”

  “兄长心中无女人,出刀自然神!小弟岂能相提并论?”刘道规张口就来了一句。

  刘裕睁大眼睛,“你这话跟谁学的……倒是有趣,也有几分道理,你这厮膂力不弱,奈何性子懒散。”

  “兄长有此勇力,干脆投军算了。”刘道规岔开话题。

  论武勇,刘裕打遍京口无敌手,所以即便老刘家大不如前,也能保住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维持生计。

  早几年便有人拉着他去投北府军,混个出身,只是父亲刘翘早死,刘道规多病,二兄刘道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埋头竹简之中,书读多了,也就做不得粗活。

  母亲萧文寿拉扯大兄弟三人已经非常不容易,身体多病,家中还有个六岁的侄女刘兴弟,刘裕若是从军,家中便少了一根顶梁柱。

  刘裕道:“你以为为兄不想?可惜谢太傅去后,北府军一日不如一日,家中又是这般光景……”

  一说起刘家的现状,刘道规也无话可说了,刘家目前还离不开自己这位大哥。

  “我病不碍事,好的也差不多了,家中有我,兄长尽管前去投军,莫要错过前程。”

  兄弟二人嘴上吵吵闹闹,实则非常和睦。

  刘裕爽朗一笑,“到时再说吧,这两年北府军的日子也不好过,投军也难有出头之日。”

  刘道规知道是实情,自从停止北伐后,北府军就被闲置,连大将刘牢之都被翻起了旧账,追责临漳之败,其他北府将领日子都不太好过。

  北府军起自流民帅,每个将领都各拥部曲,双方有人身依附关系,将领倒霉,麾下部曲也要跟着喝西北风。

  眼下这档口去投军,连西北风都喝不到一口。

第3章 舅父

  眼见天色不早了,二人收拾干柴,晒了一天,约莫一百来斤,准备返回京口。

  樵夫最苦最累的并不是砍柴,而是如何将砍的柴运回去。

  这年头到处都是豺狼虎豹,路也不太好走,柴在荒野不值钱,但运回京口,这百来斤干柴能换八升米,勉强能够一家四口度日。

  砍柴看上去是个不错的营生,但每天都要赶几十里路,到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里面砍柴,正常人其实吃不消。

  甚至有时候还会遇上危险。

  兵荒马乱的年代,什么都能碰上,就算遇不到豺狼虎豹,也有可能被抓去做了“长生人”。

  天色一暗,狼嚎枭啼四起,一声比一声阴森。

  刘道规回头一看,远远吊着四五只狼,绿着眼睛。

  这些野狼最是狡诈,也通人性,专挑人累了困了的时候下手,而它们动手时,专冲喉咙处下手,京口好几个樵夫夜归时,被老狼盯上,趁人不备,狼爪子拍人肩膀,樵夫以为是熟人,一回头,露出喉咙,被一口咬断,第二天早上去寻人,只剩下一具枯骨。

  “他们想吃我,我还想吃他们!躺下装死,骗他们上来,剥几张狼皮,给阿母做一件褥子!”刘裕眼中凶光乍现,全无半点惧色。

  狼肉腥膻,但如论如何也是肉,狼皮也是好东西。

  “行。”

  出于对刘裕武力的信任,刘道规老老实实的躺下。

  但这年头,狼比人还精明。

  似乎有所察觉,只在远处游弋,并步上前,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就是不上来。

  刘道规肚子咕噜噜的叫。

  刘裕一骨碌坐起,“娘的,这些畜生真邪性,白耽误功夫。”

  刘道规有气无力道:“亏你想出着蠢主意,它们嗅不到血腥气,怎肯上来?走吧,再熬下去,咱们先饿晕了。”

  “狼皮褥子没了。”刘裕叹了一声,拖着柴就走。

  这一路可不轻松,后面有狼跟着,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只能走走停停,路又不好走,折腾了大半夜才赶回京口。

  “寄奴、阿规——”

  还没到家,就听到母亲萧文寿一声声凄惨惶急的呼喊声。

  兄弟二人顾不得全身的疲累,三步并作两步,“阿母勿忧,儿回来了。”

  接着便是一声喜极而泣,村头升起一盏火光,照出几道身影,最前一人,微微佝偻着背。

  “阿母,孩儿回来了。”

  一看到母亲,兄弟二人心中一热。

  “你二人怎如此不晓事?”萧文寿捡起地上的枯枝,抹着眼泪,“唰”的一声,就抽打下来。

  一个女人拉扯兄弟三人长大,当然也不是什么软性子。

  “我都二十好几了,还打……”刘裕在外面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回到家,却照样家法伺候。

  “你二十好几,我便打不得么?”

  萧文寿手上不停。

  但无论如何责打,其实都伤不了刘裕和刘道规。

  侄女刘兴弟拖着鼻涕护在刘裕身前,张开小小的手臂,“祖亲不许打我阿耶。”

  孙女挡着,萧文寿无论如何都打不下去。

  旁边的舅父萧源之赶紧扶住萧文寿,“阿姊息怒,寄奴和阿规也是一片好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道怜道:“兄长应早些回来,害阿母提心吊胆。”

  刘道规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们不想吗?”

  萧文寿之所以动怒,是出于爱子心切,有人规劝,也就打不下去了。

  一行人回到刘家,三间茅草屋,四面透风,紧挨着京口内城墙。

  京口城原本不大,但南下的流民实在太多,整个晋陵郡都挤满了青兖徐豫诸州的流民,只能围着城墙修建屋舍,京口城足足扩大了几倍。

  这种趋势还在扩大之中。

  好在有长江天堑,不用担心胡骑南下。

  灶上热气腾腾,刘道规早就饿的两眼发绿,揭开锅盖,却是香气四溢的白米粥。

  刘家平素也就熬些野菜、糠麸度日,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米,即便地里面的稻谷熟了,也是拿去换成糠麸、粟米等粗粮度日。

  刘裕舀起一碗,刚送到嘴边,又双手捧着,递给萧文寿,“阿母先吃,孩儿不饿。”

  “阿母不饿,已经吃过了,你吃。”

  刘裕和刘道规这才开始吃起来。

  “慢些、慢些,别撑着。”萧文寿一阵心疼。

  “多亏舅父,不然咱家就断粮了。”刘道怜舔着嘴唇,吞咽口水。

  刘道规狼吞虎咽,连喝了两碗,方才感觉重回人间,放下木勺,扫了一眼墙角的米袋,约莫十余斤,还有一吊钱,“舅父何以来此?”

  萧家跟刘家一样都是寒门,不过外祖萧卓乃洮阳县令,再往上一代,外曾祖萧亮还是朝廷的侍御史,家族传承没有断。

  舅父靠着各种关系,捞了一个举孝廉出身。

  刘道规祖父刘靖虽是东安太守,却是流民帅出身,率领彭城刘氏家族南下京口。

  流民帅在朝廷心目中是个什么地位,人尽皆知,朝廷有事时就利用,没事时就打压、防范。

  所以到了父亲刘翘这一代,就从秩两千石的五品太守,变成了八品的浊官郡功曹,也就是不入流的小吏,刘家也沦落到“吏门”。

  “我准备为阿怜定个亲事,范阳卢氏女。”

  萧源之谦谦君子,与萧文寿性格相反,性情温和。

  “卢氏?”刘道规一愣。

  亲事倒是一桩好亲事。

  卢氏的本族都留在北方,并没有南渡,历仕后赵、冉魏、前燕,依旧是北方望族,只有旁支南下,却并不受建康朝廷的重视,逐渐被边缘化。

  如果父亲刘翘还在,还是郡功曹,两家勉强也能够的上,只是眼下刘家自顾不暇,实在难以启齿。

  萧文寿泪流满面,“都怪你阿耶去的早,家中无人撑持,方才破落至此。”

  刘道规跟着难受起来,“舅父此事可有把握?”

  萧源之扬眉道:“若是以前当然成不了,不过我即将赴任黄门侍郎,卢家无论如何也会给些薄面。”

  黄门侍郎,品第五,秩六百石,武冠,绛朝服,乃天子近侍,汉魏时乃显职,一代名臣荀彧、杜恕未发迹前,都曾担任此职。

  不过到了当朝,士族日盛,侍郎、散骑多如牛毛,多用来安置士族子弟,没有前代那么显要了。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门第。

  兰陵萧氏的底子明显好过彭城刘氏,过江侨姓,王、谢、袁、庾、陈,萧氏虽不入流,好歹也是士族。

  这么多年虽没有出过什么顶级人物,提振门楣,但在南兰陵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在朝中多少也有些关系。

  永嘉之乱,山河破碎,萧氏过江居晋陵(今常州市)武进县之东城里,侨置兰陵郡,与彭城刘氏居住的京口毗邻。

  而且萧氏是以正儿八经的士族身份“衣冠南渡”,与王、谢、袁、谢等豪门有着几分香火情,有人拉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出身不同,前程也会不同,萧家作为正统士族,这些年过的比刘家强太多了。

  “哎呀,那可是大大的喜事。”萧文寿满脸欣喜。

  “恭贺舅父高升!”刘道规着实为萧源之高兴。

第4章 逝

  这么多年,若不是他照应,老刘家早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而且刘裕并非萧文寿所出,刚一出生,母亲赵安宗便分娩得病而死,父亲刘翘一度准备弃养,后被姨母赵氏收养,长大后,对萧文寿极为孝顺。

  萧源之与刘裕其实并无血缘关系,还愿意出力,足见他是真的将刘家放在心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萧源之高升,刘家底气就足了,就算以后混不出头,至少有个靠山。

  “谈不上高升,朝廷如今也是乌烟瘴气,我等小士族不比王谢桓袁,难有出头之日,只是以后能照应一二,萧刘两家本就同气连枝,寄奴,你以后别赌了,待我打点好门路,为你求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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