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玡王氏,王谧。”这人也是豪爽,也丝毫不顾及门第之间的鸿沟,上前扶住刘道规,和颜悦色,“无需多礼。”
琅玡王氏,丞相王导之后……
刘道规心中惊讶无比,琅琊王氏一门门兴盛至今,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这柄玉如意,还值些钱,就此抵账。”王谧将手上如意递给刁逵。
无论是材质还是样式、做工,这柄如意都是上乘中的上乘,卖个十万钱都不是问题。
刁逵也是识货之人,连忙双手接过,不住的摩梭,“哈哈哈,琅玡王氏之物,果然非比寻常,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今日天色不早,足下所求,某定会禀于家兄,广州刺史不日便可到手。”王谧满脸微笑。
朝堂格局,刘道规多少也知晓一些。
早就知道刁逵谋夺广州刺史,今日攀上了琅琊王氏,总算得偿所愿。
眼下司马道子、王国宝一派与王恭、殷仲堪之间的暗斗如火如荼,两边都在拉拢大小士族,刁家在京口和广陵也是一方豪族,也在拉拢范围之内。
“我刁氏满门今后听凭稚远兄吩咐,快,将那刘……刘裕带上来。”刁逵喜上眉梢。
拿到广州刺史,两千石,刁氏的门第上升不少。
过不多时,刘裕便被四个家奴抬了上来。
才一天一夜,人就折磨得不成样子。
麻衣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痕,头发也散开了,不知是死是活。
刘道规心中大急,冲上前去,还好,气息匀称,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上下查看一番,手臂和双腿也未折断,心中顿时一松。
最怕的便是被刁家的人打折了手足,留下残疾,人就废了……
“刁公恩德,在下感激不尽,铭记在心。”刘道规拱手一礼,铿锵有力的说完这句话。
如果不是王谧相助,刘裕纵然能保得一命,也会落下残疾……
刘家恩怨分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刁逵的心思全在王谧和玉如意上,压根儿就没将兄弟二人放在眼中,更没有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甩了甩手,“哼,下一次,便没这等好事。”
王谧挥了挥手,水榭后的家奴上前,帮忙搀扶刘裕。
刁逵跟在王谧身后,一直送出刁府,路上不停说着奉承的话。
王谧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
这种场合,刘道规原本有很多感激王谧的话,都说不出口。
走出刁府,刁逵还殷勤扶王谧上了牛车。
刘怀肃、孟龙符、刘遵等人上前,扶着刘裕跟在牛车之后,走出很远,刘道规才道:“在下与王公素未谋面,不知王公何以助我?”
牛蹄在青石板上吧嗒作响。
车辙吱呀吱呀的响着。
王谧正襟危坐,脸上没半点方才的懒散之色,“卿兄弟当为一代英雄。”
黄昏日落,斜影小巷,牛车驶过,满地金黄。
刘道规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波涛汹涌,如果这话从别人嘴中说出,自然是阿谀奉承的废话,但王谧是谁?丞相王导之孙,琅琊王氏……
以琅琊王氏的地位和权势,根本用不上巴结落魄的刘家。
甚至现在最初风头的刘牢之在他面前也要毕恭毕敬。
魏晋盛行玄学,识人术亦是显学。
当年桓温领兵万余攻打成汉,朝野上下皆以为不可,唯江夏相袁乔、侍中刘惔认为此战必胜,后来桓温果然灭亡成汉。
桓温掌权后,评价谢玄和王珣:“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
后谢玄果然拥旄杖节,主持北伐,收复河山,王珣年不及四十,已为宰辅重臣,深得皇帝倚重。
“王公说笑了……”刘道规没有得意忘形,这些话听一听也就罢了。
“那便姑且当某说笑了。”王谧伸了个懒腰,又斜躺回牛车,“朝廷有重新重用北府军之意,天师道众尾大不掉,你兄弟二人出身彭城刘氏,勇力过人,在军中广有人望,当早些从军,为国效力。”
“多谢王公指点!”
这几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非常多。
其一,可以确认朝廷这次是真的要重用北府军,以往谢玄被调回京口,朝廷也几次传出要重用北府军,但都只是空穴来风,如今从口中说出,基本可以确定了。
其二,朝廷重用北府军,除了内斗,也是为了防备天师道作乱。
这年头能爬上朝堂上的人,可以怀疑他们的气节和能力,但绝对不能怀疑他们的智力和眼界。
胡人的威胁远在天边,但天师道的威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会稽郡。
皇帝和司马道子也许看不见,但朝堂上总有人看出一些端倪。
“早些回去修养,日后遇上麻烦,可派人来建康乌衣巷王府知会一声。”王谧几乎没有高门子弟的嚣张跋扈。
要知道,与寒门结交会拉低他的评价。
转过巷口,牛车吧嗒吧嗒,向西行去,悠闲而惬意。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名士,刘道规目送许久,方才与众人一起返回外城。
第25章 钱
“兄长醒了。”
在一家人的细心呵护下,刘裕第二天就清醒了,只是有伤在身,下不了床。
臧爱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侄女刘兴弟更是嚎啕大哭。
萧文寿难受道:“刁家下如此重手,当真可恨。”
刘裕的整张背都被打烂了,完全是下了死手,如果再晚些还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折磨。
刘裕声音沙哑:“哭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关总算是过了,刁氏这仇暂且记下,他日必报之。”
家中顿时沉默起来。
刘家这副光景,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决计是斗不过刁家的。
萧文寿道:“亏得你三弟,到处奔走为你求情。”
“阿规有勇有谋,定能兴盛吾家,今后无忧矣。”刘裕这个时候还能笑的起来。
“小弟这两日思量许久,刘家想要兴起,还是要着落在北府军上,待兄长身体好转,你我二人一同投军。”
刘道规想尽各种办法,还没有别人一句话管用。
这年头既然没有门第,没有靠山,那就只能靠自己,靠手中的一把刀杀出一条血路来。
王谧已经说过,朝廷迟早会对天师道动手,到时候就有用武之地。
穷则变,变则通。
京口的山山水水,逐渐被刁氏兼并,刁氏人丁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只要刘家还在京口,迟早还会与他们撞上。
“你说的不错,我们入了北府军,刁家的人以后不敢来骚扰。”刘裕说了几句话,便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臧爱亲给他擦洗了一遍,敷上了药,仔细包扎,盖上两张草席。
刘道规没闲着,拿上萧文寿编织的草鞋和草履,给向靖、孟怀玉等几家报个平安,顺道还还人情。
最后又与刘怀肃一起去刘府,拜谢刘敬宣。
能帮的他几乎都帮了,实在超出他能力之外的事,他也无能为力。
之前求他救援刘裕,也是竭尽全力,只可惜刘牢之不愿意出手。
“竟然是王长史仗义出手?”刘敬宣满脸惊讶。
王谧任中军长史、黄门侍郎,虽不是显职,但也是能跟皇帝说上话的人。
一句话,就保举了刁逵出任广州刺史。
“你兄弟二人得遇贵人,竟然攀上了琅琊王氏这棵高枝。”
“少将军说笑了,只是指点了一二,谈不上攀附。”刘道规没讲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你是不知王长史的脾性,之前桓玄走他门路,连正脸都不给一二,却唯独对你兄弟二人刮目相看,当真是奇闻异事。”
此事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刘道规现在也还在云里雾里。
刘敬宣也就只能当成是奇闻异事。
聊了一阵儿,终于转到正题。
“你兄弟二人要投军,包在我身上,都是同宗兄弟,绝不会慢待了你们。”刘敬宣胸口拍的砰砰响。
刘怀肃和刘道规相视一笑,“多谢少将军。”
刘敬宣大包大揽,“什么少不少将军的,既为同宗,当以兄弟相称,今后就叫我阿寿,平辈论交,此番定要为你兄弟二人谋一个好出路,光大我彭城刘氏的门第。”
刘道规心中一乐,之前他虽然亲近,但没到这种地步,估计是因为王谧的缘故。
王谧都这么给刘道规兄弟面子,刘敬宣平辈论交,绝不吃亏,传出去,说不定还能沾上琅琊王氏的光。
王与马,共天下,晋室的江山有一半是王家的。
走不通司马家的路子,当然要走琅琊王氏。
王谧只是稍微提拔了一下刘道规,立即让兄弟二人身价倍增,这便是顶级门阀的魅力所在。
也难怪这么多家族,几代人使尽浑身解数往上爬,权力的滋味实在让人难以自拔。
不过看破不说破,无论如何刘道规都非常感谢这位同宗兄弟。
彭城刘氏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互相提拔也是应有之意。
刘道规千恩万谢,辞别了刘敬宣返回自家。
接下来几日,刘道规承担起刘家的重担,与刘遵一起出门砍柴、下水捕鱼、伺弄庄稼,偶尔也会外出打猎。
没有油水肉食,仅靠一些麸皮和粗粮,根本扛不住这么重的劳作。
更何况家中还有卧床不起的病人。
不过打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京口涌入大量流民,别说野物,就连草木都被扒干净了,盛夏时节,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闹出这么多事,刘家现在缺粮缺药缺钱。
柴米醋盐,衣食住行,撑持一个家不容易。
以前总有舅父萧源之接济,现在他去了建康,接济也没了。
刘敬宣答应为刘裕和刘道规谋个前程,与刘怀肃到处奔走。
一个萝卜一个坑,北府军亦是如此,如果是普通北府军士卒,自然不需这么麻烦,但如果是一个出身,自然须费些功夫。
刘敬宣不是刘牢之,身上一无军功,二无官职,三无门第,目前也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宁朔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