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命昭唐 第75节

  “陈美人给大家生了个儿子,四斤三两,快去看看吧。”

第86章 肥

  汉子回到春阳村时,已是暮色。

  春阳村位于灞桥东面原上,村中道路规整,沿着沟渠能看到一户户人家,但不是“里”那样聚居的。比户交巷谓之里,大杂小聚谓之村。

  春阳村现有143户,属于“移民搬迁”。

  “砰砰。”汉子摸黑赶回了篱笆围起来的茅屋,轻轻扣响柴门。

  抛弃凤翔的田地家产逃走后,他就穷了。事实上,就连这所茅屋小院,也是司农寺组织徭役草草修建的,好让他们这些难民授田之后不至于露宿荒野。

  “哒哒哒。”脚步声传来,柴门开了,光着脚的妇人站在里面,不悦道:“如何晚归?”

  汉子讪笑了两声,问道:“可夜食了?孩儿安睡了?”

  “没。大郎二郎要等你回来一块吃。我去热饭,你稍事洗漱吧。”

  “俺在城里吃了。”汉子双手一用力,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提进门槛,道:“明日你去长安给自己和大郎二郎做身新冬衣!”

  妇女翕动鼻翼,立刻闻到了一股骚臭。打开袋子伸手一摸,竟是四五斤带骨的羊肉,湿漉漉的血都没干,现杀的!

  “你再看看!”汉子挑眉道。

  “嗯?”暮色浓重,妇人看不清,只好伸手再去摸索。

  这下可不得了,她发现里面还有两双新履,一匹厚厚的绢,还有至少五百个铜钱!

  妇人顿时吓的不轻。虽然晓得自家男人忠厚憨诚,但一下看到这么多财货,还以为是汉子穷昏了头,在哪里偷来抢来的。不由得神色严肃,逼问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歹事!”

  “勿要胡说。”汉子扛着袋子走进来,笑道:“今日衙吏让俺们到县上,乃是下了军书。二十五以上,四十以下选中的壮男,明天到县上集合,准备入长安接受两司整训。不止万年,畿内其他县也一样。这些财货便是县上发的,让安顿好妻儿。”

  “两司是什么?”妇人满头雾水。

  “俺也不知。”汉子眼珠上翻,回忆道:“俺问县令,说是什么马步都教练司。”

  “整训多久?”妇人极在意这个时间。五月才从凤翔逃到京畿,根本没有夏收,只能等秋后播越冬小麦。得授的十几亩肥田,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行。

  “听县令说是到十月结束。”

  “这……”妇人有点难受。一来就把男人拉走三个多月,当官的真狠心呢。

  “吃喝自己管吗?”这要是自掏腰包,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丈夫去。

  “都在营中。”见婆娘面有怨色,汉子宽慰道:“莫要焦虑。县令亲口说了,吃喝不愁。服役期满之日,会操、讲武。表现优异者,皇帝还要赏赐。至少五六匹绢!五六匹,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有这种好事?妇人嗤之以鼻。

  “便是拿不到这个赏赐。过冬的时候官府也会发口粮。家无织机的还会发一张织机,几株桑苗。”汉子絮絮叨叨,叙述着在县上听到的政策,有些兴奋:“以后立功的,官府还会分几个恶人军,带回家来驱使。”

  妇人心情稍好了些,叹道:“你这一去就是三月,家中就只剩我与三个孩儿,三郎还那么小……再者,我听说武夫十分凶险,连皇帝都敢打。你去了营中,要是哪天犯了法,武夫杀你的头,你待怎样?别赏赐没挣到,把命丢了。”

  “这财货,你还给官府,不去了吧。”妇人语气沉重,推开袋子。

  “哎呀!”

  汉子一把搂着婆娘,劝道:“村里其他十几个壮男都说要去,就俺不去,丢人!再说了,营中吃喝有人管,役满还有过冬口粮拿,你和三个孩儿过年也不至于挨饿。至于凶险?俺们村里十几个人一起去,互相照应着,只要不犯法,谁敢欺负?”

  “而且你不知道,这五斤鲜羊肉、一匹绢、六百钱,全凭俺被县上选中才能得到。村里去了一百多个汉子,就俺和豹子他们17人录名。这等好事,哪能推辞?正反不过一条命,比起饿死冻死病死被人吃,倒不如到营中试试,兴许还能让你娘俩几个过上好日子。”

  汉子一边说,一边瞪着妇人,最后他一把抱起婆娘,钻进屋里按在榻上:“就这么说好了!”

  ————

  仙居殿,面色苍白的陈美人昏昏睡去。坐在床边的圣人抱着哇哇大哭的襁褓站了起来,喜道:“我得一爱子矣!此子生而肥壮,便叫他肥好了。”

  胖嘟嘟的,足足四斤多,陈美人险些难产。

  “臣等谨为贺。”站在一旁的翰林学士兼右扶风韩偓、宣徽使宇文柔、枢密使赵如心等人纷纷恭喜。看得出来,或许是因为母亲受宠的缘故,这个小家伙很受圣人喜欢。

  “陈美人既有子嗣,宜加尊。”宣徽使宇文柔走上来说道:“陈美人籍贯蒲州,河中将门出身。可加河中郡夫人,或冯翎郡夫人。”

  “第二个。”圣人依稀记得,后世昭宗就有一位冯翎郡夫人。朝廷被迁往洛阳途中,因反抗全忠,与新秦郡夫人杨可证、赵国夫人南宫宠颜一道被汴人斩首黄河岸边,姓氏已不可考。

  “是,这便传书有司,择日加封受册。”宇文柔转身离去。

  加封肯定是需要加封的。

  后宫的妃嫔,除了淑妃何虞卿是平民出身,其他的都颇有来头。

  新秦郡夫人枢密副使杨可证出自麟州豪族杨氏,拥兵数千人,联手折氏对抗占据夏绥帅位的拓跋家族。将来要干拓跋思恭,少不得要和杨、折两家打交道。

  枢密使赵如心,其家族在秦州的势力真不算小,大舅哥赵服入朝,一口气就带了七百武装到牙齿的部曲。昔年李茂贞进犯秦州,赵家就跟岐军干过,且不落下风,这能差?若不是担心朝廷猜忌,估计能拉来两三千蕃汉战士。

  朱邪吾思就不说了。

  婕妤、河东郡夫人裴贞一,这个姓氏懂的都懂。陈美人是河中将门女,三兄一弟都是河中牙将,其父陈熊历任衙内教练使、都虞候,长期担任安、解两盐池镇将。

  昭仪、陇西郡夫人李渐荣其父在凉州为官,就是张淮深那个家族的手下。枢密供奉官闻人楚楚,荥阳豪强。邯郸郡夫人南宫宠颜,成德人,家里也有人在王镕手下为将。

  当然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坏处是后宫酝酿着危机,正妻难做。要么忍着,要么儿子非常优秀,力压诸子。皇帝夹在中间当裁判,调和鼎鼐,极其恼火。

  好处则是这几个家族与圣人绑在了一起。

  比如陈美人的父亲,藩若朝廷继续保持强势,陈熊以后或者就能借助女婿的支持坐上帅位。不与女婿站在一起,还能怎样?而赵家要想维持在秦州的现状,吐蕃垮掉后分裂在河渭的各部落以及东面的泾原镇,就是潜在的威胁。不好好帮妹夫,赵服带着子弟兵去跟满地的杂胡拼命吗。

  后宫的水,不浅。人生大抵如此,没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美事。

  “陛下既有中兴之谋,还需早做打算。”离开仙居殿,韩偓隐晦提醒:“帝王无私情,人前不可示爱某子,不然,臣子攀附结党,而妃嫔互仇,兄弟不睦。”

  圣人沉默不语。

  道理他懂,但是得儿子的这天,还不能高兴一下么。

  “昔日,太宗宠魏王泰,乃至冠绝诸王,致使魏王生夺嫡之心,于是太子反。”韩偓左右瞧见没人,方复言道:“以太宗之英武,尚且骨肉相残。陛下诚欲协和宫廷,或可早定名分。”

  “否则待诸王年长……”韩偓欲言又止,但还是拱手说道:“请恕臣忤逆大胆。假使德王不才,淑妃又该如何自处呢?”

  圣人的子嗣也算是繁多了,共六子一女。

  长子德王裕,八岁,母淑妃何虞卿,生于寿王潜邸。次女平原公主真,六岁,也是何氏所生。

  三子羽,六岁,母昭仪李渐荣。

  四子契,六岁,婕妤、河东郡夫人裴贞一生。

  五子银,三岁,母李渐荣。

  六子肥,尚未满月,陈美人所生。

  这会,朱邪吾思、赵如心、宇文柔、杨可证也怀上了,裴贞一、何虞卿大概率又怀上了。

  “我想想。”李某人扶额。穿越过来不到一年就造了六个娃,跟他妈种马似的,或许真的该考虑戒色了。

  至于韩偓所说的早日策定名分。

  这会皇后的地位极高,受册不是后世那样由礼部来,而是三公之一的太尉。太尉一般还兼任平章事,可见规格,谥号、尊号、附陵置寝也是一应俱全。在群臣称贺、冬至、朔望、就食、祭祀等正式场合,皇后与皇帝一起升座视朝,曰二圣。

  好立不好废。

  故而自德宗以来,国朝已经百年不后。

  再者,圣人目前诸子都还小,他要慢慢培养观察。早早定了名分,万一长子裕以后是个飞鹰走狗的混账,或是分不清晨昏暮晓的傻子,或者像懿宗那样,平生不修善果,只爱干饭旅游,如之奈何?

  子女教育,该提上日程了!现在诸子都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是说一定不行,但缺陷太大,不利于让儿子们认识世道险恶。

  “陛下,臣还有一事。”韩偓又道:“臣受命右扶风,昨日至府视事,十余县令长皆言,岐地虎豹为患,部分地域还有盗贼,奏请发兵援剿,打虎。臣查看诏书,右扶风未领镇遏守捉使职,无兵可调,如今迁入凤翔的流民极多……”

  虎患是个大问题,别说现在,泾师之乱后,一度有觅食的老虎闯到长安郊外。玄宗那会,专门诏令各州县,把驿道两边的树木砍光,防止老虎蹲在里面埋伏行人。

  “要多少兵?”

  “三五百劲兵猛士足矣。”

  “卿便兼领镇遏守捉,可募兵千人为限,职捕盗,打虎。”圣人想想道。这事,还得靠右扶风自己,一来是得有点治安军。二则,正规军不可能三天五天就来剿匪打虎。

  不是圣人吝啬,而是武夫心高气傲。

  宝应元年,河东有裨将犯法,被都虞侯拿下,准备问斩。诸将找节度使邓景山求情,不许。裨将之弟请代兄长死,亦不许。然后呢,裨将的家人拿了一匹马,请免死罪,邓景山同意了。于是诸将怒曰:“我辈不及一马乎!”遂作乱,杀景山。

  朔方军突将王元振想作乱,找的是什么离谱借口?把大伙叫来说:准备好锄头,明天去挖沟。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儿岂修宅夫邪!”遂杀节帅李国贞。

  李克用造反,河东节度使窦翰下令在晋阳城外修筑工事,武夫轻之,杀马步都虞侯邓虔。

  不胜枚举。

  总之这会的风气就是,你要杀武夫的头,可以。你让武夫卖命,一定程度上也行。但你要是让他们做不属于打仗以外的事,那你的脑袋大概率是要挂在城门的。打虎,让他们玩玩乐子还行,当成工作去搞,难保不会闹腾。

  至于在凤翔驻军,不可能。

  未来三年之内圣人都不会在外驻军。

  “大家。”甫一回到蓬莱殿,杨可证便快步而入:“三万人已入永嘉里等处军营,马步两教练司奏报,明日开训。届时,大家可到场点兵。”

  “甚好,甚好。”圣人闻言一喜。

  第一批入京操练的是京畿二十余县的农民。夏收时间已经过了,经各县一番遴选,来了三万人。基本上都是二十五上,四十以下正值壮年的农夫。

  这会的百姓不比其他时代。乾符年,发农夫千人戍代州。到地方没拿到钱,当场就跟守军开干。昭义兵掠晋阳,市民怒而反击,杀死武夫千余人。如此彪悍,真拿农民当病猫吗。现在这些武夫,大多也是脱身农民。好好利用,勤加训练,再时常协助正规军作战,不会差。

  不去经营,十年后,二十年后,依然只能用募兵,拿赏赐激励士气,这不美。让军士们在保护妻儿不受杀戮,家业不被抄略,田地不被夺走的基础上,再以财货激励,这就合适了。

  “再看看这个。”

  杨可证坐下来,递上一份表文:“杨守亮奏报。汉中、峡夔、兴凤、龙剑、武定诸镇之师十余万兵攻鹿头关,诱王建来救,然后在鹿头关以东之锁龙台大败叛军,王建骑驴遁回成都。”

  假的吧?

  外宅郎们这就打到鹿头关去了?

  圣人一下站起,追问道:“王建如何败的?”

  “王建缺粮,纵兵大略十二州,闻外宅郎军至,豪强地主群起而反。建遣义子宗弼平乱,不意大军出龙泉驿而反,裹挟宗弼杀回成都,被击退。其后,牙将张虔裕反于嘉州。”许是已对表文熟记于心,杨可证看都不看,继续道:“及守亮等来攻,军士已不肯效死。而今败军退保成都,城门紧闭,传言王建已为乱军所杀,未知真假。”

  果然,王建和他的部下以及义子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后世王建手持节钺,入蜀可谓顺风顺水,各地豪杰纷纷来投,献粮的献粮,出人的出人,劝他忠于王室,也希望蜀中可以就此太平。

  受到拥护的王建很快就荡平了两川。

  然而这会么,外宅郎们没像原来那样在和朝廷、李茂贞、王行瑜等人的战争中受创,对快速崛起的王建大感恐惧,遂联合抵抗。而圣人,也从昭宗那吸取教训,对王建的一再请求捏着鼻子装死。

  但是,王建就算死了,蜀中一时半会应该也消停不了。感义军满存、山南杨守亮、龙剑杨守忠、武定杨守贞、威戎军杨晟这一大帮人,难道就不想占据两川?杀了王建,怎么分蛋糕,是个难题。

  保不齐还要内战。

第87章 敦伦汝母

  自文德年韦昭度挂帅讨田、陈以来,蜀乱至今已有四载,终于分出了高下。

  杨守亮、守贞、守厚、守忠、满存等攻至鹿头关,经二十余日对峙,于锁龙台大败王建。

  逃回成都的王建恼怒豪强反己,又急于恢复军心,大肆拷打富翁,涉及当地名望者,亦抢之。大伙也没想到王建如此昏头,暗地里商量迎诸镇兵入城。事不密以败,王建血洗成都,擒一美女于街道,脔食之。诸军鼓噪作乱,剽掠坊市俱空。

  七月初五,嘉州节度使张虔裕率兵北上就食。原王建义子遂宁防御使王宗弼被军士裹挟造反后,复姓名魏弘夫,与虔裕合流。王建遣指挥使鹿弁迎敌,大军行至昭烈庙而反,鹿弁赏赐不能平,被拥为留后,强行回师。王建下令关闭城门,谁料咸阳门守军亦反,乱军涌入,杀王建。

  “惆怅,惆怅!矛头淅米剑头炊,事竟然。”太尉缓缓放下奏报,王建驱逐朝廷使者时何其张扬,又只是短短三年就身死人手。不懂得收敛野心,见好就收,落得个围殴致死,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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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蜀中得以避免出现一个强藩,功在圣人。若非其容天下所不能容,在杨复恭落难的时候予以保全。若非其顶住压力,坚持不为王建正名;岂有今日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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