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似乎非常的简单,就如林氏三兄弟的诉状上写的那样,他们父亲因为被怀疑偷窃,而被花山县锦衣卫抓捕审讯后去世。
在现代人看来,这个过程当然会有大问题,首先就是刑讯逼供,然后就是嫌疑犯生病了不先去治疗。
关键是,只有人证并没有物证,当事人也完全不认罪,却“疑罪从有”了。
还有“招供可以去治病”,以及就算是招供也不会有太重的惩罚,这些说法都具有诱供和司法交易嫌疑。
这些全都是现代司法流程中的原则性问题。
两个皇子考虑了一阵,五皇子写了个小纸条,先给十皇子看了一眼,然后让护卫送给负责询问的广州锦衣卫千户。
广州府锦衣卫千户双手接过字条,按照纸条上的内容继续询问。
问花山县锦衣卫的人,有没有在三兄弟和他们父亲家里找到赃物?有没有物证能够证明三兄弟父亲实施了盗窃?
以及指认三兄弟和父亲盗窃的人,与失窃者当事人有没有利益往来。
花山县锦衣卫百户司徒伟雄回答,三兄弟家中虽然没有直接找到赃物,但失主冼兆基家里的首饰盒被撬开了,且当时只有林氏三兄弟和父亲在冼兆基家中干活。
指认三兄弟父亲盗窃的几个人,是当时在失主冼兆基家中干活的其他工人,算是有利益往来但非常有限。
五皇子听着就忍不住皱眉,这些信息都太过模棱两可了,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所以花山县锦衣卫才想着用刑,让当事人自己承认……
五皇子考虑了一会儿,跟十皇子商量了一下,让广州府锦衣卫千户先停止了今天的询问。
让相关人员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然后送去布政使司衙门监视居住。
两个皇子也回到布政使司衙门,通知了其他的兄弟一起过来开会,通报这件事情的具体情况。
皇子们传阅了相关人员的口供,然后一大半人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事情不算很清楚,但是花山县锦衣卫的做法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至少目前看来没有什么问题。”
“这在地方上都是正常现象,没有什么奇怪的。”
“倒是这三兄弟因为这种事情就跑来广州府喊冤,可以说是非常有勇气了。”
“那这件事情怎么办?”
“告诉他们事实清楚,没有什么冤情,让他们回去吧?”
“他们都闹到公开喊冤的程度了,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的,他们要考虑报复。”
“对方要是继续闹到京师去呢?”
“闹到京师也只能这样处理,花山县锦衣卫干活不仔细,但是没有什么大错。”
十二个兄弟念叨了一阵,十皇子皱眉念叨:
“但确实是花山县锦衣卫的过失,导致了林氏三兄弟的父亲林水生的死亡。
“我们必须有所表示,必须要警告和惩戒,否则他们后续会更加随意的用刑。
“就算是真的故意打死了人,也可以声称是用刑之后犯人生病而死。”
五皇子想了想说:
“那给花山县锦衣卫百户降两级去当小旗,把具体负责的小旗免职开革,诸位兄弟有意见吗?”
其他的皇子觉得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因为种种考虑而没有立刻赞同,想要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反对。
十皇子首先表示了反对:
“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他们毕竟已经出了人命,我们这样处罚的话,就相当于给人命开出了价格。
“那么只要他们愿意付出对应的代价,或者有人给出了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不介意再犯。
“如果打死人,对应的只是降两级和开革的处罚,真的没有太高的威慑力。
“我们都可以想象得到,会有人买通锦衣卫的官差,通过用刑的方式折磨死与他们有嫌隙的人。
“包括各种家庭矛盾和私人仇怨,以及更重要的商业上的竞争对手……”
皇子们毕竟是皇子,并不怎么把这些具体的当事人放在心上,考虑问题的方向都是治理层面的。
九皇子听到这里就忍不住开口了:
“十弟的意思是什么?难道要那个办事的锦衣卫偿命吗?
“但人命本来就是有价值的,就算是偿命的代价也有人付得起。
“如果审讯导致嫌犯死亡,就要让负责人偿命的话,那会有什么后果?
“以后基层的锦衣卫们,还敢用任何强硬的手段对付嫌犯吗?”
十皇子对九皇子这个年龄差不了几天的哥哥印象不太好:
“当然不至于让负责的锦衣卫偿命,这件事情的关键是控制刑法度量的问题。
“要对执行人和嫌疑犯都有一定的威慑力,但是又不至于矫枉过正,让执行者束手束脚。
“这个度如何把握和控制,需要我们仔细的研讨和验证。
“而不是一上来就说个最夸张的极端可能性,来否决合理的细节度量上的考量。
“那跟小孩子吵架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反对你的观点,导致你心里面难受,回去当天就气死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那就需要判定是我杀了你吗?”
九皇子听了直接翻白眼:
“十弟如果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不必这样暗戳戳的嘲讽。
“我并没有把夸张化的表达当做现实,我是在用夸张化的表达提醒极限情况。
“我们是整个省的执政官员,我们眼前的这个案件本身并不重要,可以算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们需要考虑我们做出的判决可能产生的影响,在更高的层面做统筹性的规范。
“普通的执政者,在施政的时候,习惯于给现有的事情制定规则,划定各种事情允许的范围。
“但是一旦施政者制定了规则,就一定会有人去探索规则的极限,然后卡在规则的边缘为他们自己牟利。
“这是人与生俱来的贪婪根性决定的,是没有办法从根本上杜绝的。”
十皇子立刻反问:
“你光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说具体应该怎么解决啊?如果你的的方案真的有道理,大家自然会投票支持你的。”
九皇子朱靖坦当然是有考虑的,只是考虑的方向比较传统: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应该是制造威慑力。
“正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我们不能把标准直接摆在明面上,不能让狡诈的百姓照着标准寻找漏洞。
“也就是不要去抠那些具体的细节。
“我们要通过特定的事件,具体的给出较为严厉的处罚,再根据实际的反馈来做调整。
“有官员肆意妄为,我们就严加处理,后续有官员因此不敢做事,怠慢拖沓,那我们同样对他们严加处理。
“让他们做做事的时候,无法预料最终的结果,让所有人对朝廷和刑法始终心怀畏惧。
“让普通人不敢违法,不敢随意诉讼,特别是这种拦路喊冤的事情。
“但也要让处理政务的官员凡事小心应对,遇到敏感的突发事情都要直接请示,而不是擅专。”
十皇子听到这些之后就接着话茬说自己的话:
“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我们这些执政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制定规则。
“而且是尽可能详细的明确的规则,规则就算是死板僵硬,也不能留下太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具体什么情况下可以用刑,什么嫌疑可以用什么刑,用刑应该由什么人决定,由什么人执行,什么人监督。
“用刑之前和之后,要如何处理嫌疑人,包括提供标准化的检查和治疗等等。
“所有的这一切,也都要形成文件存档。”
九皇子毫不犹豫的嘲讽:
“你可太天真了,政务总是千变万化的,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提前预料到。
“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所以必须留给具体的事务负责人一定的自由处置的空间。
“这些自由空间的边界在哪里,只有我们作为执政者才能掌控,这也是威慑力的根源。”
十皇子直接摇头摆手:
“你才是天真,在实际的治理中,一视同仁的一刀切的绝对的公平,好过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处理的所谓的合理公正方案。
“自由发挥意味着官员可以按照个人喜好决策,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意味着官员可以看人下菜碟。
“两个方向都存在巨大的可以以权谋私的空间,都是肯定会滋生腐败的绝佳土壤。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一切可能性都卡死,不允许任何自由。
“我们要把现在已知的事务都标准化,已知的事情之外的突发的新事件,再专门处理并形成新的规则。
“政务和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是一样的,不去做那就永远都不会真正的解决。
“不能因为觉得麻烦,就画个笼统的说辞挂上面,再摆出一连串的理由证明不是自己懒惰,而是真的解决不了。
“父皇这几年的新改革措施,就是在往这个方向走。
“给所有的朝廷事务立下规矩,形成明确的详细的文件,让官员按照文件上的标准,按部就班的去处理事情。”
九皇子有点上火了,想要再次回怼的时候,大皇子朱靖坤开口了:
“我觉得你们跑题跑太远了,现在我们应该先讨论眼前的具体的这一件事情,最多延伸到刑讯逼供上。
“其他的就算是讨论,也应该另外单独召开会议,而不是现在就在这个方向上花费太多精力。”
第417章 刑讯逼供与地方势力
大皇子朱靖坤提醒自己的两个弟弟不要把话题扯太远。
但是,这两个弟弟却未必听从他的这种提醒,特别是九皇子直接转脸反问:
“大皇兄,我们讨论的话题,是我们今天讨论的事情直接相关的。
“我们是皇子而不是普通官员,我们要考虑执政思路而不是具体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再说了,大皇兄您你是今天的会议主持人吗?”
今天的会议主持是八皇子,听到这个话直接开口接上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我们应该有具体的事情发展思维,考虑诱发这类事件的根本原因。”
大皇子听着这种反问呵呵冷笑:
“是的,没错,你们说的道理是对的,要不我们分一下工。
“你们几位自愿去处理花山县锦衣卫违规办事致人死亡事件,同时调研和分析这件事情的内在原因。
“我继续带几个兄弟去处理广州府拆分,以及广东行政区划调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