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49节

  张峦很自然地摇摇头。

  张延龄道:“如我所料不错的话,得病者乃宫里的贵人,且是一位咱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或就是,万贵妃本人。”

  “休要胡言乱语!”

  张峦惊讶地道,“万贵妃?那可是……你小子活腻了?就算真的是,宫里那么多太医,还需要为父来为其诊断?”

  张延龄无奈道:“父亲可知何为病急乱投医?”

  “呃……你是说,她病入膏肓了?”张峦问道。

  张延龄道:“她的症状,未必病入膏肓,因为肝病在很长时间内,只是眼白发黄、身体发黄,以及浑身乏力没胃口,可一旦到了某个时间段,病况就会急转直下,几天甚至是几个时辰内就会要人的性命。

  “这位病患,显然还没到爆发阶段,不过也快了。”

  张峦立在那儿,小声嘀咕半天,也没弄明白儿子的话。

  “当时把那单子留下就好了,为父还可以连夜研究研究,或是拿去与人一观,给斟酌斟酌。”张峦不无遗憾地说道。

  张延龄却泼冷水:“父亲可知那方子的要害之处?要是被人知晓,父亲拿万贵妃的病案去给人参详,罪过可就大了。万贵妃生病之事,尚未对外泄露,所知者甚少。”

  张峦道:“那你怎么知晓?”

  张延龄当然知道,历史上万贵妃于来年正月初十病故,如今已是腊月下旬,距离她死,也就剩下十几天时间。

  万贵妃虽还没露出病入膏肓的迹象,但病情加重却是显而易见,历史上对于万贵妃死因有所争议,《明宪宗实录》上记录:

  “……至是上郊祀,回值天大雾,人皆惊讶。翌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云妃薨逝矣,上震悼,辍视朝七日,谥曰恭肃端慎荣靖,葬天寿山西南,凡丧礼皆从厚。”

  万贵妃属于暴毙。

  普遍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突发心脏病,毕竟死的时候万贵妃已经五十七岁了,在这年头绝对属于老年人的范畴,出点什么心脑血管疾病突然亡故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还有一种说法便是肝病。

  顾名思义,肝病就是肝出问题了,用后世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肝发炎变得肿大了,有可能是酒精肝和脂肪肝,但由于这个时代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就算是皇室也做不到餐餐大鱼大肉,加上有专门的御厨负责膳食,比较注重营养均衡,万贵妃暴饮暴食患上脂肪肝酒精肝的几率不大,所以更大的可能是病毒性肝炎。

  而病毒性肝炎是具有一定传播特性的,像乙肝,甲肝以及丙肝等肝炎疾病,在这个时代就属于肝病的范畴,患上后需要及时进行隔离。

  可惜受时代限制,很多人没有这方面的认知,故跟万贵妃朝夕相处、多年同桌共食的成化帝朱见深,估计也染上了肝病,所以历史上万贵妃病故短短半年,成化帝便跟随而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宪宗也感染了病毒性肝炎,与爱妃前后脚发展到肝癌,最终一命呜呼。

  而当下,万贵妃的肝病有很大可能进入爆发阶段,也就是肝癌晚期,非常符合暴病而亡的特征。

  张延龄所看的单子,恰好是这个时代典型的中老年女性肝病的诊断书,符合“阴阳不调”等特征,在临床应用中,这多适用于绝经后女子的论调,一份能由锦衣卫百户直接拿来给张峦看的单子,还那么小心谨慎,不由让张延龄往万贵妃身上联想。

  张延龄正色道:“就算不是万贵妃,只是一位达官显贵,或是什么王公贵胄,那父亲就敢去为其诊断,甚至与之治病?父亲自信医术比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还更高明?”

  张峦想了想,这次他释然了,直接摇头。

  没那么大的脑袋,他哪里敢戴那么大的帽子?

  若真出差错了,那不是提拎着脑袋玩吗?

  没那必要!

  张延龄道:“既然不会治,那咱就隔岸观火不是更好?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什么好丢人的。”

  张峦一瞪眼:“谁说事不关己了?为父不是正努力进太医院吗?年后或就进去了,到那时为父不也会被人尊称一声太医……这病迟早我都要过问的,早些接触不更好?”

  “既如此,那父亲就别进太医院了。”张延龄建议。

  张峦不悦了:“当初鼓动为父给人治病的人是你,如今颠三倒四说不想让为父进太医院的人还是你……延龄啊,咱做人要有原则,不能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说白了张峦就是舍不得太医的官身。

  在大明太医官秩可不低,院使乃正五品高官,院判为正六品,就连普通的御医都是正八品,张峦可是眼热很久了,哪里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

  张延龄笑道:“爹,我可从来没说过想让你进太医院,或者说,那只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你可是堂堂太子妃的父亲,将来是要当国丈的……国丈进什么太医院?在家守着一亩三分地,当个清贵的勋臣不好吗?”

  “嘿,梦话说得这么顺溜,你这白日做梦还当真了?为父不理会你这混小子,赶紧做功课去!”

  “孩儿都没去学塾,连个教导的先生都没有,哪儿来的课业?”

  “那也进房间老实待着,这两天别到处瞎跑,为父该找人管着你了,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可比你那个大哥不省心多了。”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老父亲话中的意思。

  大概是,张鹤龄蠢到一定程度,就能省心,反而是他这个聪明伶俐的,成为了家里的不安定因素。

  张延龄暗忖,最好还是守着你那蠢儿子过日子吧,我这样聪明绝顶的进了老张家,还真辱没了人才。当然这只是开玩笑,谁叫历史上张峦那么成功呢?或许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吧,命运这种事情真是琢磨不清。

第73章 谨小慎微

  紫禁城。

  端敬殿。

  上灯时分,就在朱祐樘一边看书,一边吃晚饭时,覃吉兴冲冲走进殿中,近前将那封让朱祐樘期待多日的回信呈现。

  “信来了?”

  朱祐樘看到覃吉神色,脸上流露出惊喜之色。

  覃吉点头:“信刚送到,就赶紧拿来给太子过目。不过这封信,好像有人打开过……或是有人已提前看过了。”

  朱祐樘闻言,脸上现出一丝失落之色,更多的则是担忧和迷茫。

  一封宫外人给他这个东宫太子写的信,要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看到,上面的内容十有八九会被他那位严厉的父皇知晓,此时的他很担心这封信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知道是什么人打开的吗?”

  朱祐樘皱眉问道。

  覃吉摇头:“不知晓。想来应该不会被告知陛下。”

  “怎么讲?”

  朱祐樘继续问。

  覃吉仔细想了想,旋即摇头:“有些事说不清楚……其实陛下最近都没有留心东宫这边的情况,要是真有人想借题发挥,也该知晓太子您素来谨小慎微,断不会出什么纰漏。”

  朱祐樘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这不就是吗?”

  说完,朱祐樘拆开信用心看了起来,等他看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这信上的内容,可谓毫无尿点,丝毫没有什么宫外人跟太子勾连要成就大事,再或是相互配合搞点小动作的意思。

  就是一封普普通通只涉及风花雪月的信。

  信上的内容除了问候,还写了外间的民俗风景,再就是附上了一首词,内容不是很长,且是以女子的口吻所写,连素来对自己极其挑剔的朱祐樘都不认为有人会拿这封信做什么文章。

  “老伴,你是看过信才这么说的,是吧?”

  朱祐樘笑着问道。

  覃吉有些惭愧:“我本不该看的,毕竟是太子与人通信,但我发现信被人打开,且有翻折过的痕迹,自然要为太子先审核一番,看看是否有必要交到太子手上。还请太子恕罪则个。”

  “不怪你。”

  朱祐樘挥了挥手,体谅地道,“设身处地,若我处在你的位置,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先打开看过。伱这是在帮我挡灾,我岂能好坏不分呢?”

  覃吉依然低下了头,心怀愧疚。

  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是私拆了信件,这种行为属于是对太子的大不敬,不过也的确是情有可原,关心则乱嘛。

  要是这封信的内容对太子有极大地妨害,他看过后就有机会提前进行阻断,避免有人往太子身上扣屎盆子。

  朱祐樘道:“这信,很平素啊。”

  覃吉道:“是啊,只是写了一些家常琐事,稀松寻常得紧。若是有人非要认为其中隐藏有什么暗语,那也未免太过牵强附会,倒是那首词,写得相当不错。”

  朱祐樘笑道:“的确很好。老伴,你见识多,知道这首词出自何处吗?”

  “不知。”

  覃吉回答得很干脆,“奴婢年老体弱,记忆力大幅衰退,对诗词文章也不熟悉,并不知其出处。”

  “写得真好……这首词水准极高,但此前从未曾听先生们提及过,照理说这样的词,不该被埋没才是。”

  朱祐樘自然不会想到,这首词来自于未来。

  他只会觉得,写信这位姑娘抄了别人一首词,来表达其心境。

  “还有……这首词表述的内容,孤园海棠,与我现在的处境何其相似?简直写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朱祐樘看着信纸,细细品味词的意境,突然多了几分莫名的伤感。

  覃吉道:“那……太子您还要给她回信吗?”

  “嗯。”

  朱祐樘先是用力点头,后又摇头,“不过我要先想想。我要弄清楚这首词出自何处,如此才有话题跟她聊下去,明日我就去问先生……东宫讲官都才学渊博,给他们看过,他们一定会知晓。”

  “是啊,东宫诸位先生都是当世大才,全心全意教授太子学问,有事太子正该求教,他们才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覃吉也很高兴。

  太子能分得清亲疏远近,知道有事去问东宫讲官,这样做很好。

  从某种程度而言,太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至少关键时刻那些东宫讲官应该能顶一顶,为太子摇旗呐喊。

  那些人在翰林院中领的虽然只是清贵的职位,但在天下读书人中名望却甚高,虽然登高一呼应者景从做不到,但至少还是有一些拥趸,可以壮一些声势。

  有他们给太子当靠山,太子的储君之位或许有机会保全。

  ……

  ……

  京城,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私宅。

  覃昌正在正堂接见自己的侄子覃云。

  带覃云进来后,覃府下人自觉退下。

  覃云表现得很激动,身体颤抖个不停,显然就算他跟当今内相沾亲带故,平时叔侄相会也没那么容易。

  覃云赶紧将面见张峦,并将单子交给张峦看的经过详细说了出来。

  只是他省略了有关张延龄的部分……

  因为他觉得,要是自己的差事被一个稚子看到听到,且那稚子还说三道四,会显得自己做事很差劲。

  如此一来,张延龄的话基本就变成了张峦的意思。

  覃昌皱眉不已:“覃云,你知道生病的人是谁吗?”

  覃云一脸懵逼,老老实实道:“不知……伯父您不是不让问吗?小的没敢胡乱揣测,跟那位张老爷叙话时,也没有泄露任何消息。”

  “没事……你什么都不清楚,能泄露什么?”覃昌拿着茶碗,悠哉悠哉道,“他真的说,对这肝脾之病无能为力?”

  “是。”

  覃云道,“小的也不知这上面描述的到底是不是肝脾之病症状,但那位张老爷的确是如此说的。”

  覃昌道:“这病并不难诊断,关键在于如何治疗。不过他能一眼看出病况,足以说明其并非庸医。且他无心给此病患诊治,说明他大概已知晓,生病之人非他有资格染指。”

  覃云听到这里,心里无比震惊。

  虽然他早就猜到得病的可能是大人物,但也没想过其人会有多大能量。

  不过想到连自己伯父,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都出动了,那位大人物自然不是他能够随意揣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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