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484节

  如果只仗势着国丈的权势,在朝中能掀起多大风浪?

  以我在名利场多年积累的识人之能,竟都参不透他。

  这更加说明他不简单。

  张峦又发出感慨:“现在就怕我这状态,不行啊……就好像下地干活的农夫,有的是专业的,有的是临时充数的,一个二个站着不动,扛着家伙事看起来都一个样,但一到下地就露原形,没个好身板可不行。

  “今天出门就是太过着急了,要不然的话……也断不至于又受伤……唉,早知如此的话,我就不去北镇抚司衙门了,没事要那虚名作甚?”

  对于张峦的胡言乱语,祁娘没有丝毫见外,她巧笑嫣然道:“状态好不好的,反倒是老爷最不用担心的事情,许多时候未必需要老爷您亲自发力,自有人把你服侍得妥妥的……只是您突然到来,没提前通知一声,奴家没让人做好准备。”

  张峦惊讶地问道:“这还得提前准备?准备什么?”

  “自然是需要的,毕竟许多助兴节目需要道具啥的……”

  祁娘神秘一笑,道,“不过老爷来了,临时准备也可。老爷今晚还要走吗?”

  “不走了。”

  张峦摇头道,“我出来是寻求解脱,释放郁积于心的负面情绪,回家作甚?”

  祁娘提醒道:“先前二少爷曾来过……”

  “是我让他来的,那个什么……祁娘啊,别人你可以不尊重,但我那小儿子,你多听着点儿,对你有好处。”

  张峦道,“你是我的人,他不会对你怎样,但若是他有吩咐,无论再荒唐或是难以理解,你都照办便是。”

  “是。”

  祁娘心想,还真如庞管家说的那般。

  最了解你儿子的那个,应该就是你了吧?

  连你这个一家之主都对小儿子言听计从,我们只是你的奴仆,能违背吗?

  张峦道:“主屋在哪儿来着?瞧我这脑子,来一趟我都快忘记这院子的格局了!你说我当天怎就那么想不开,直接走人了呢?要是留下来的话,或许第二日就不至于因为思忖一些事而受伤了。

  “唉!一切都是命啊。快……给老爷我好好安排一下,难得来一趟……我这小心肝儿砰砰直跳,一时竟难以自已……呜呜呜……”

  ……

  ……

  日落西山,昏鸦鸣唱。

  覃吉从宫里出来,乘坐马车回到自家在城里的院子。

  虽然他已经进了司礼监这个核心衙门,在宫里的地位直线上升,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宠臣,但他仍旧保持低调,进进出出也就一个车夫跟着,偶尔出去办差的时候才会多带几个随从。

  到了自家门口时,发现路边多了一顶华贵的轿子。

  他下来后很纳闷儿。

  自己在京师一向保持低调,他这府门几乎没人知道在哪儿,且他身份和地位非常特殊,谁会在这时候来找他请托办事呢?

  “覃老!?”

  就在覃吉想得出神时,一个身影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

  覃吉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位乃曾经宫里的大红人,也是梁芳派系的中坚人物,前南京守备太监钱能。

  “啊?钱公公?”

  覃吉不由吓了一大跳。

  以前钱能太风光了,每次回京派头都很大,宾客盈门,自己想见上一面都很难,要说交情压根儿就谈不上,最多是在钱能发迹前,两人在内书堂读书以及中书房、文书房当差时曾有点儿交集。

  毕竟宫里也是分派系的。

  分属不同阵营,不交恶就算是不错了。

  钱能笑着道:“可否进去说说话?这大冷天的,未曾想北方会这么冷,在南京待习惯了,出门忘了加件厚衣服,这才一会儿都快要感染风寒了……可否进去讨一碗姜汤喝喝?”

  覃吉本想直接把人拒之门外,但他又有些畏惧。

  毕竟钱能势力很大,在京师中也有大批拥趸和打手。

  以覃吉“老好人”的性格,性子天然就带着软糯,从不敢与人争,面对这么个来势汹汹的昔日对手,他也只能做出恭请入内的姿态。

第505章 连口汤都喝不着

  覃府,客厅。

  覃吉让人去给钱能煮姜茶,而他则跟钱能对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

  钱能让手下搬进来一口不大不小的木箱子,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枚枚亮闪闪的银锭,每枚二十两,共计二十枚,总数大约四百两的样子。

  “真够沉的……”

  钱能从手下手中接过木箱子后,身形一个踉跄,差点儿向前栽倒,他强憋着一口气,涨红着脸,勉强把银箱放到了八仙桌上,这才笑着说道,“要不您称称……?”

  覃吉瞥了一眼,心说,可不是么,里面全都是成色上佳的雪花银,好几十斤重呢,难怪你拿不稳。

  覃吉摇头道:“无功不受禄,请钱公公拿回去吧”

  钱能听到这话,便感觉覃吉不太想帮忙,便把木箱子往旁边一推,本以为覃吉目光会跟着银箱挪动,却发现覃吉此时早就把头转向了别处。

  见到这一幕场景,钱能心中便大概有数了。

  他改换以哀求的神色,凄声道:“覃老,您在宫里德高望重,以前每次回京,钱某都想亲自上门前来拜访,苦于当时您在东宫,而又是一方守备,不好随便来见。”

  覃吉点头:“身在东宫侍奉太子,是该恪守规矩,不得随便见人。”

  “这不是嘛……先前因为梁公公之事,我的南京守备之职被去掉了,只能回京城来候着,成天担惊受怕,只等朝廷发落。”

  钱能哭丧着脸道,“但我一心为朝廷做事,从来不敢偏私,本身我也没犯什么过错,更何谈罪过?

  “就这么枯等到现在,全不见下文,复官更是不知到几时,所以就……”

  覃吉心下好奇。

  他也在琢磨,你钱能以前跟梁芳好到几乎穿同一条裤子,为啥韦兴就被下狱问罪,而你却屁事没有?

  只是被朝廷罢免了南京守备中官的职位?

  以前谁不知道你钱能有本事,在南京可说是一方土皇帝?

  现在落魄了,就来找我,我只是司礼监中的新人,能帮你什么忙?

  钱能继续道:“如今宫里的老人,得知我上门拜访,都将我拒之门外,丝毫不讲情面。再怎么说……咱也都是同僚,处境与外臣不同,应该互相怜惜才是……”

  “钱公公。”

  覃吉打断钱能的话,一脸认真地说,“你的事,老朽无从过问,也不知该如何过问。有些话,你还是免开尊口吧。”

  钱能笑道:“您以为我是来请托复官的吗?非也,非也……我只是来联络一下感情罢了。”

  覃吉心说,你骗鬼呢?

  这种连小孩都不信的话,你也能说出口?

  钱能道;“我绝不请你做任何一件事,因为我知道,覃老也是刚入职司礼监,就算能递上话,但上面还有几位公公给压着。”

  覃吉心想,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就算事实的确如此,但我怎么觉得你这是瞧不起我?

  “是这样。”

  钱能道,“我想从您这里打听一下朝中的局势,也好方便下一步做事。不求回去后能继续当正差,哪怕是派个闲散的活计也好……您说呢?”

  覃吉点头道:“是啊,能为朝廷做事,何须在意自己当的是什么差?咱从入宫第一天开始,不就知道自己是干伺候人的勾当?”

  钱能笑道:“要不怎么说还是咱自个儿了解自个儿呢?说白了,咱跟一般人不一样,从来都是为了侍奉人而存在,正是因为主人看顺眼了,才可能会委派个不错的差事。但说到头,咱可能连人家府上的一条狗都不如呢。”

  覃吉心生不悦。

  你丫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往自己内心猛戳刀子,真的好吗?

  “覃公公,可否问一句,南京守备太监的差事,可已有新人选?”

  钱能试探地问道。

  不请你办事,只问你当下你所了解到的情况,这样总该可以吧?

  覃吉缄默不言。

  钱能央求道:“就是想打听打听,再者说了,新任守备太监,到南京赴任前,不还得跟我这个老人取经一番?比如说地方上的派系势力如何,该怎样镇住那些牛鬼蛇神……别人不熟,我熟啊,绝对可以提供一定方便。”

  “还没定下来呢。”

  覃吉也就直说了,“陛下最近无心思管南京那边的事。甚至中枢有大臣提出,要免各地镇守中官之职,陛下正在仔细斟酌这件事。”

  钱能赶紧劝阻:“那可不行!地方上若完全交给文臣和武勋打理,肯定会出大乱子,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勋势力大幅衰弱,朝中地位逐渐低微,与那些文臣相比,实在难以成事……反倒是咱这些宫里当差的,去到地方后可以做到不畏权贵,能镇得住场面。”

  覃吉心说,那可不是?

  咱太监到哪儿,从来都是去挨骂名的,什么扰乱地方、欺行霸市、欺上瞒下……各种不好听的名声一大堆,不都是拜文人所赐么?

  钱能期许地问道:“那……覃公公,不知陛下是否已有属意人选?”

  “不知道。”

  覃吉摇头,“问老朽也没用,陛下从未在老朽面前提过这件事。”

  “哦,那梁公公和韦公公的案子,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听说已经判了他们死罪?”钱能紧张兮兮地问道。

  覃吉很好奇:“你打探此事作甚?”

  钱能摇头苦笑:“您是知晓的,先前我被人认为是梁公公党羽,但去年年初也不知怎的……我一个义子在京中行商走货,莫名其妙开罪了梁公公和韦公公,他二人不但派人把我那义子给打了,还与我交恶……”

  “哦?”

  覃吉心中大惑不解。

  你们这是狗咬狗,自己起内讧了?

  钱能叹道:“当时梁芳派人去南京训斥我,说是让我找什么望远镜,还找什么黄山云母,后来更是说要卸下我的职位,并连续派出他的人上疏参劾我……把我整得不轻。后来……也不知怎的,梁芳就……被发配出京,后来新皇登基,他更是直接就下狱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覃吉抚着光洁的下巴,问道:“如此说来,你并非他的党徒咯?”

  “哎呀,都是为朝廷做事,谈什么党派之分?我从来都是为朝廷和陛下做事,不过因为梁芳势大,有时不得不屈从而已。”

  钱能赶紧为自己辩解。

  覃吉心中在想,你个老东西可真会装。

  当初你给梁芳在各地采办贡品,花了内府那么多银子,要不是你,现在宫里也不用吃糠咽菜度日。

  现在竟在我这儿装孙子?

  钱能道:“那梁芳和韦兴的案子,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可是已经结案了?”

  覃吉瞬间明白了钱能的心思。

  他在琢磨,看来钱能是希望案子早些了结,最好梁芳能早点判死罪,只待秋后问斩,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安心过下半辈子了。

  人性之恶不过如此。

  覃吉直言不讳道:“这案子正在审理中,具体几时了结,老朽也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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