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顷笑着转身便走。
李孜省赶忙叫住他:“那个……炳坤,你等等。是这样的,人可以先放回去,但不能送归教坊司……啊也不对,名义上是交还教坊司,但得另外找个地方安置。对外则宣称,说是彭华的案子或有转机,得给她们这些罪眷一些善待,并且可以对外宣扬一下她们守身如玉的气节!”
“您这是……”
庞顷又不理解了。
你这位东家说话云里雾里,好生玄乎,光听着就让人头疼。
李孜省耐心解释:“来瞻要当他的铮臣,还想彰显自己大公无私的节操,我能不顺手帮他一把?
“现在我想全身而退,朝中诸公中唯独只有来瞻能帮到我!要是我想以后还有点儿作为,那也得靠来瞻照应,别无他法!”
“道爷,你也没必要如此悲观沮丧……当初你不是帮了太子大忙吗?现在跟你境遇差不多的邓常恩等人早就下狱问罪,而您照样执掌银台司,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在我看来,只要来瞻力挺你,你可以一直在朝屹立不倒。”
庞顷一脸认真地劝解。
“唉,就怕来瞻临阵退缩啊……你看看现在,还有谁登门?想想以前,我这李府的大门都快被那些送礼求官的人给挤破了。”
李孜省感慨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恨不得想尽一切办法换取陛下的欢心……陛下缺银子花,我不惜毁家相助;陛下有什么难事,我倾尽全力……可就是……我不能把自己献出来……我这条命,金贵得紧!”
说到这里,李孜省脸色有些苍凉,忍不住又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越发贪恋这一身官服。
此时丫鬟正要过来帮他换下官袍,李孜省却抬手阻止:“不用换了,眼前这身挺好的,能穿一天是一天。
“如今我怎么说也是礼部尚书!以后提到我李某人,谁不得称呼一声李部堂?哈哈……自古以来能以道士之身做到我如今官职的又有谁?我还敢奢求什么?”
“道爷……”
庞顷欲言又止。
“杵着作甚?赶紧干活去!我还想全身而退呢……听我的,你也得找个好下家,只要把来瞻伺候美了,你我都有个好前途。”
第488章 结党
这一日,张玗正式被册封为皇后。
因为时值丧期,所以按照规矩,册封皇后的典礼并没有显得太过盛大隆重,对于外人来说只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并不值得大书特书,毕竟这年头,嫡妻的地位还是非常稳固的,且如今的皇帝连个偏妃都没有,也没人认为张玗不该成为大明的国母。
作为直接受益者的张家,今天也没有举行什么庆祝活动。
甚至因为家主张峦正在养伤,因不能出门寻欢作乐,整天躺床上长吁短叹,为此张府上下还显得愁云惨淡。
午时刚过,沈禄不请自来,以探望张峦病情为理,赖在张峦的屋子里不肯走,愣是说要一起吃顿晚饭。
“汝学,你有话就直说,看你吞吞吐吐的,弄得我好不难受……”
张峦终于忍不住了,吐槽一句后问道,“你不会是为求官而来的吧?”
沈禄显得诚惶诚恐,赶紧申辩:“绝无此意,来瞻你千万别误会。先前靠跟你的关系,我已在通政使司荣升右参议……这是多少进士熬到致仕都谋不得的官位,而我区区举人出身,能坐到这位置上,已经很知足了。”
张峦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一片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右参议很大吗?”
沈禄听到这个问题,不由为之汗颜。
心想,你张来瞻还真是口无遮拦。
目前你已经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了,居然还搞不清楚中枢各衙门官员的品阶问题?
到底有没有在朝事上用过心思啊?
另外,为官得讲贡献!
官品高一些,为朝廷分担的差事就更多更重,就需要拿出更多的热情投入到为百姓谋福祉的伟业中去……
“爹,你找我?”
此时门外传来张延龄稚嫩的声音,总算是为二人缓解了尴尬。
张峦见小儿子前来,兴奋地招手:“来了就好,为父正到处找你呢。这不正好你姑父来家里做客,今晚要在这里喝顿酒,你作陪一下。”
“姑父好!”
张延龄先是礼貌地招呼,随即问道:“爹,为啥让我作陪?我已到能喝酒的年龄了吗?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不陪客谁来陪?让你大哥,还是为父?”张峦指了指自己受伤的那只脚,“看为父这样子,能陪客喝酒吗?”
沈禄一听,这分明是在赶我走啊!
当即道:“哎呀,来瞻你正在养伤,我岂能不识趣非要留下来用饭?那等下说完事情,就不多做叨扰了……你看如何?”
张峦不悦道:“你真是的,要留下来喝酒的人是你,要走的那个也是你。这顿饭你到底吃不吃了?
“吾儿,赶紧让厨房准备几个好酒好菜……哎呀,家里吃不够体面,要不这样吧,咱换个地方……我让人以滑竿儿把我抬到另外一处……”
“爹,别那么麻烦了,我觉得姑父来,咱在家里吃就挺好。”
张延龄立马出言打消老父亲的邪心。
你个老东西,当我看不出来?
拿沈禄当幌子,其实就是找借口,好与之一道出门,去自己在城内或是城外的别院,沾染点儿“露水”回来?
张峦白了儿子一眼,随即解释:“家里边的条件,始终比不上外面,之前城外别院我还雇请了几个厨子……”
“怎不把人带回来呢?”
沈禄替张延龄问出这个问题。
张峦板起脸来,一本正经道:“汝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外面跟家里就是不一样……你平时就没这感觉吗?”
说完还狂给妹夫使眼色,意思是你小子给我识趣点儿,除非你不想跟我谈正事。
沈禄马上会意,笑着道:“不如这样,来瞻你近来在家中养伤,许久没出过门,便由在下做东,请你到外面吃顿酒席如何?正好庆贺咱侄女受封皇后,张家也正式成为外戚之家。”
“好好好。”
张峦笑着点头。
似乎对沈禄的应答很满意。
张延龄却再次劝阻:“爹,这几天你最好哪儿都别去……等过个十天八天的,你想去哪里都没人管。”
张峦皱眉不已,问道:“咋的,莫非朝中有人盯着我,不让我出门不成?还是说我非得给陛下一个交待……他来家中探望过,我就得继续装样子?我现在拄着拐杖,能跟正常人一样行走好不好?”
张延龄没好气地道:“你现在是谁?堂堂国丈,朝中谁敢派人盯着你……是你自己的问题……”
见张峦一脸茫然,张延龄解释道:“哎呀,爹,难道你对自己的伤真就没点儿数?就差这十天?要是养不好的话,很可能你以后就是长短腿了,甚至一到刮风下雨天就疼得要死要活的……
“当下可谓是用十天的辛苦换来后半生无虞,怎么看都千值万值!若你不听话,坚持要出门,将来受苦受难可别怪旁人……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看着办吧。”
“啊?”
张峦听到这里,瞬间泄气了。
沈禄在旁听着,也是目瞪口呆。
谁家里的孩子这么教训老父亲,甚至是出言恐吓的?他见过且只见过眼前这一对父子。
关键是,好像张家内部的权力架构跟别人家的还真不太一样,别看张峦如今在朝中官当得是越来越大,甚至还做了国丈,风光无限,但就是对小儿子言听计从,这点连沈禄都不得不啧啧称奇。
沈禄好奇地问道:“那……咱还出门吗?”
“出什么出?”
张峦无奈道,“这做人做事呢,得先有个好身板,要是身子骨先垮了,做什么事都不行……你说是这道理吧?”
沈禄心想,我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
你个小老头坏得很!
你跟我说这个,是在嘲笑我身体不行吗?
显然沈禄不会把事情往女人方面进行联想,在他看来,这位张国丈可是忠君爱国的典范,看顾妻儿,体念弱小,完全想不到其实对方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那就在家里随便对付点。”
张峦用凶恶的口吻道,“你个臭小子,既然不让为父好好招呼你姑父,那就由你自己上。为父继续在这儿躺着……
“哦对了,今晚让你娘多烧几壶水,我得好好洗洗!人躺在这里,就算是天凉了,却总还是出虚汗。”
沈禄不知其中关节,随声附和:“看样子你身体确实有些虚,是得好好养养。”
……
……
一顿简单的家宴。
张峦本来说好不出来,结果还是拄着拐杖上了桌,只是家里人不允许他喝酒,他就以茶代酒。
那边沈禄不好意思独自饮酒,又怕误事,于是二人就以清茶互相敬。
席间张延龄借口有事先行退席,等他再回来时,张峦已回到房间里,坐在那儿,一边让丫鬟给自己捏腰捶腿,一边又唉声叹气起来。
“吃完了?”
张延龄问道。
张峦睁开眼,打量儿子一下,随即又合上,好似在闭目养神一般,摇头道:“已走了。”
张延龄问道:“姑父说啥了?”
“没说什么。”
张峦介绍情况,“其实他就是来恭喜你姐姐当上了皇后,还说现在外面有不少人想通过他来跟我结交……可能也是知道我身份尴尬,不能随便与朝臣往来,便居中转圜。”
张延龄笑道:“挺好的啊,姑父很适合干这种事。”
“哪种事?”
张峦这下不得不重视起来,望向儿子,“你小子先前不是说,让为父离朝中官员远一点吗?暂时还没到咱结党的时候?若任由别人上门来攀附,一旦被人揭发出来,罪名可不小。就算没罪,也会被人诟病。”
张延龄解释道:“我不让你结党,是不让你跟李孜省派系的人走得太近,否则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但如果是朝中中下层官员,尤其是进士出身的京官,你倒是可以交往一下,甚至将来可以提携一手。”
“啊!?”
张峦惊讶地问道:“你啥意思?我又能结党了?”
“爹,你装什么装?”
张延龄白了父亲一眼,道,“你先前公然跟李孜省勾肩搭背,所有人都知道你俩好到几乎穿同一条裤子,咋的,连朝中最大的奸臣你都能结交,反倒是那些中下层官员,你畏之如虎了?”
“这个……情况不一样啊……儿子,你想啊,那李孜省,在认识我之前,就已是朝中最显赫的权臣,我跟他交往,我落在下风,可差遣不动他。而京师那些衙门的官员就不一样了,我与他们往来,摆明了我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很容易遭人诟病啊。”
张峦显得一本正经。
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思忖过,甚至通盘考虑过其中利弊得失。
张延龄笑道:“你能想到这一步,挺好的。接下来你不要亲自上阵,让沈家姑父帮你居中联络,这样就算是有言官参劾,那也只能说明乃有人私下结交沈姑父,跟你没有太过直接的关系。”
“这样也行?”
张峦很惊讶。
张延龄道:“父亲现在虽然也算是跻身高位,但仍旧被人瞧不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啥?”
张峦期待地问道,似乎这也是困扰他很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