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307节

  李孜省道:“本以为能卖个五六千两银子已不错了,但张来瞻卖贡品搭赠琉璃镜,一件黄珊瑚就卖出去白银三千两。

  “白银都是折色过的,成色很好,这一下……就得了九千两。臣又给添了个整数,共一万两。”

  朱见深连忙摆摆手,佯装嗔怒道:“李卿,你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没什么用处的黄珊瑚回去吃灰,朕已觉得亏待你了,还用你凑什么整?瞎胡闹!”

  “这是臣应该做的。”

  李孜省不慌不忙地道,“微臣将所买的那方黄珊瑚,又给陛下您带回来了。不知怎的,臣总觉得这宫里总缺个摆件儿……”

  李孜省知情识趣。

  臣子买了皇帝的东西,花了钱,最好还是把东西原封原样还回来,以体现自己就是想送钱给皇帝花,并没有想把贡品据为己有的意思,如此大家面子都好看。

  “唉,伱又让朕为难了。”

  朱见深叹息一声,皱着眉头道,“说好的卖出去……其实这些东西放在宫里,也没多少用处。你花了银子,却给朕送了回来,感情你既做了事,还要舍财,朕岂能让你吃两次亏?不成!不成!”

  “这……这是臣的心意,绝无私心。”

  李孜省一脸坚决,就差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皇帝看了。

  朱见深点点头,看似同意了,对李孜省平添几分满意和信任,随即道:“这样吧,这黄珊瑚,就当是朕重新赏赐给你的,你回去后摆放起来,遇人不用说是买的,就说是朕赐给你的,如何啊?”

  “多谢陛下厚赏!”

  李孜省一脸高兴的神色,像是得了个天大的恩赐般,就差手舞足蹈了。

  ……

  ……

  李孜省又捧着黄珊瑚回到家,郑重地把黄珊瑚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上,还站在那儿一顿欣赏。

  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把闻讯赶来的庞顷给看呆了。

  “这是陛下赏给我的。”

  李孜省洋洋自得地道,“陛下对我,真好啊。”

  庞顷哭笑不得,道:“您自己花银子买下的东西,拿去送给了陛下,回头陛下又赏赐给了您?

  “不知银子退还您了吗?”

  在庞顷看来,既是皇帝赏赐,那买镜子所花的银子就该退回来,如此方能体现出“赏赐”的概念吧?

  “切!”

  李孜省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叱骂道:“你懂个屁啊!银子已给了陛下,岂有拿回来的道理?

  “就算陛下要退,我也不会要的,不然那成什么了?”

  庞顷叹道:“说来说去,就是没退咯?感情您花了大把银子买下东西,回头陛下又从这件东西上卖了个人情给你……这哪里是什么赏赐,简直就是……”

  “闭嘴!炳坤,注意你的言辞,我认为你这是在谤议陛下。”

  李孜省板着脸喝斥。

  “是是是。”

  庞顷不敢说话了。

  “你知道什么?”

  李孜省神色稍缓,沉声道:“你这家伙简直是鼠目寸光,这件事情上我看似花了四千两银子,却给陛下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你想想啊,我既让陛下的荷包变得充盈,又让陛下充分认识到我办事的能力,还顺带让陛下知晓了来瞻的能耐,更允许我跟来瞻私下往来……尤其重要的一点,这种机密事,陛下不交给别人,只交给我,这说明了什么?”

  “信任?”

  庞顷问道。

  “嘿,还真让你小子说对了,这就是无与伦比的信任啊。”李孜省道,“自古以来,君臣间谁能做到我们这般君臣情义?”

  “呵呵。”

  庞顷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心说道爷你是花钱花出魔障来了吧?

  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银子,竟还在那儿沾沾自喜?

  李孜省笑道:“有了这件事打底,以后再有谁参劾我贪赃枉法,陛下连瞅不会瞅一眼。你想啊,我得来的银子,基本都给陛下送去了……

  “陛下缺钱的时候,我会自动补上,那我贪或者不贪,有那么重要吗?或者陛下还想让我多贪一点,以便在他缺银子的时候,由我来给他补足呢。”

  庞顷点头道:“倒是有些道理……不过,补足内府窟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咱们家给抄了。先养肥,再杀,这可是朝廷惯用的套路!”

  “滚,你大爷的,你小子迟早死在你这张臭嘴上。天天忠言逆耳,啥能说啥不能说你会不知道?我看你这不是在献忠言,根本就是喜欢抬杠,拿我逗乐子呢?”

  李孜省气呼呼道。

  “好了好了!”

  庞顷赶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行礼道:“道爷您说什么都对!我这边刚打听到,张翰林已经去过英国公府了,不找人问问他们说了什么?是否涉及军权之事?”

  “我才不会问呢。”

  李孜省翻了个白眼道,“等以后有机会,让来瞻亲自告诉我不好吗?去去去,我要再欣赏一下御赐之宝。

  “你小子离我远点儿,我不想听到你嘴里发出的声响,听着就晦气……咋走了?不知道告退一下?”

  “是您让我闭嘴的。”

  “滚滚滚。”

  ……

  ……

  锦衣卫,北镇抚司。

  朱骥这边收到手下禀告,说是张峦去过英国公府,且还在府内跟张懋有单独密会,行迹极为可疑。

  成化帝看起来是个昏聩无能的皇帝,任内没有什么像样的政绩,长期不临朝,令大明臣子时刻处在散养状态,导致朝政混乱,贪污腐败盛行,官场昏暗。

  但其对于手下尤其是拥有军政大权的臣子的监视,却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

  当然只限于他担心的那群人。

  比如说汪直,他在京城怎么折腾都圣宠不衰,可一旦他巡视守边跟边军牵连日深,就受到皇帝忌惮,尽管他屡立军功,却不得不接受贬斥南京最后黜为“闲人”的悲惨境地。

  又比如张懋。

  其父张辅参加靖难之役,南征安南,灭亡胡朝,“凡三擒伪王,威镇西南”,又参与成祖第三、第四、第五次北征,随宣宗平定汉王朱高煦叛乱,支持英宗发动麓川之役,最后被迫随英宗北征瓦剌,于土木之变中阵亡,谥号“忠烈”的存在。

  就是这么一个忠良之后,却受到成化帝打压。不说别的,如果朱见深真对张懋放心的话,就不会在其位内扶持出一个保国公出来,让从底层一路靠军功晋升上来的朱永跟张懋制衡。

  补充说明一下,朱永是在成化十七年与权宦汪直一道出兵大同,抵御亦思马因有功才获准世袭公爵之位的,看看汪直的下场,再比照风光无限的朱永,对比不要太强烈。

  所以一直以来,在军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英国公府,时刻处在锦衣卫的严密监视下。

  张懋也正是意识到自己不得当今皇帝信任,所以才会通过张峦,寻找突破的机会,否则以他的权势地位,根本不屑于去结交一个太子妃之父。

  “缇帅,东宫太子的岳父,跑到五军都督府都督的府上密商,这事情一看就透着一抹不寻常,咱是否应该报上去?交由圣裁?”

  锦衣卫的人都想立功。

  查出掌管军权的张懋跟朝中文臣往来,且还是东宫外戚,这或许是大功一件。

  就看皇帝怎么想了。

  朱骥不以为意地道:“陛下会在意这种小事?”

  “不算小事吧?”

  属下质疑道。

  朱骥一瞪眼:“我们即便不依附于东宫,也不能暗中使绊子,但凡涉及到东宫事,一律不得随意上报。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谨记,别想用一些歪门邪道钻营取巧,在我这儿行不通!”

  “是!”

  几名手下相互看了一眼,只能无奈地领命而去。

  ……

  ……

  张府。

  陈贵亲自带人,给张峦抬来大箱小箱的东西,几乎摆了差不多小半个院子。

  张峦把陈贵迎进自家中堂,坐下来后,陈贵没来得及喝茶,便笑着摆摆手:“还是张鸿胪您有本事,几天时间就把黄珊瑚给卖了一万两。

  “这不,接到喜讯后咱家又给你抬来东西……这是物品清单,你按照上面所列内容,还有购买时耗费的内府窖银,按这个价售出去便可。”

  “啥?”

  张峦一听,原来是给我委派差事来的?

  这么一院子的东西,我要卖到猴年马月去啊?

  陈贵大概也想到这一点,随即让人抬了几件东西进来,大概是需要重点关注的物品:“张鸿胪请看,这些东西价格极其昂贵,非常适合您搭配销售。

  “对了,不是说有镜子可以搭卖吗?想来有多余的,其实宫里的娘娘们,全都在问这件事呢。”

  张峦愣了一下,点头道:“那我回头……”

  “好好好,张鸿胪您可真是大善人,知道小的难处,这还没怎么说呢,您就同意给几面镜子,让小人可以回去孝敬诸位娘娘!”

  “我……”

  张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坑了。

  我几时说过要给你镜子的?

  我只说回去看看还有没有现货,能不能搭售出去,不带你这么抢话的。

  “怎么,张鸿胪,你有什么难处吗?”

  陈贵道,“小的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乃大明一等一的能臣……这回帮了忙,以后您有何驱驰,只管知会一声便可。”

  张峦心想,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样?

  “没有没有,回头我想办法弄几面镜子,给陈公公送去。”张峦道。

  陈贵一脸感激之色:“小的先在这里谢过张鸿胪了。”

  张峦心想,对我还真是恭敬啊,不知道的真就被你给骗了。

  估计回头给了你镜子,你就不再把我当回事了。

  张峦还是比较谨慎的。

  生怕陈贵把部分贡品私自扣下,他愣是对着清单,把上面所列贡品跟实物全都给比照检查了一遍。

  换作平时,陈贵肯定没那耐心,但现在他有求于人,自然一脸假笑地跟着张峦一起检查。

  一圈下来,张峦发现,一件都没少,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心说,原来宫里还是有实诚人的。

  陈贵拍着胸脯道:“张大人您放宽心,没人敢在贡品上搞事情,陛下时刻关注此事,谁敢提拎着脑袋玩偷梁换柱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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