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280节

  李孜省有点儿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施钦是因为我提供药方不符合规矩而参劾我,你要罚他就罚呗,反正谁也说不了什么,谁叫天大地大你最大呢?可为什么要把人交给我处置?这是给我找个台阶下,想促成我跟太医院的人冰释前嫌?

  “这镜子可真好,朕一看就能觉察出,这眼中的黄在不断减退……李卿,你可有见过这种好东西?”

  朱见深把玩着小圆镜,笑吟吟道,“太后说,这宝物乃太子妃家中送到宫里来的,朕从她老人家手里讨了来,至今想起,面子上依然有些挂不住……不知李卿你觉得如何?”

  “好东西,一看就照得非常清楚。”

  李孜省凑近看了几眼,由衷地发出赞叹。

  “嗯。”

  朱见深道,“那张峦,最近在翰林院中可有建树啊?”

  李孜省谨慎地回道:“臣并未留意过他。”

  朱见深微微点头:“太后跟朕提到太子,说及要给太子多一些历练的机会,但太子做事总需要人帮衬吧?现有的东宫讲官中,有些人明显不称职,尸位素餐啊……李卿,你觉得以何人去协助太子为好呢?”

  “嗯?”

  李孜省又有些疑惑。

  你先问我张来瞻的近况,又突然提到要找人去帮太子历练,你不会就是暗示让我举荐张来瞻吧?

  这不巧了吗?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臣认为,翰林院史官修撰张峦,在协助太子完成万和寺重修之事上,可说是尽职尽责,不如让其入值东宫,平常协助太子做事?”

  李孜省试探地问道。

  朱见深反问:“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以张峦的出身,不过就是个监生,直接入值东宫,会让人觉得朕是任人唯亲。”

  李孜省道:“启禀陛下,臣是这么想的,那张峦有做事的能力,但跟太子的关系又太过特殊,不如让其每月入宫一两次。

  “凡是太子需要做事,或是有疑惑得不到解释时,就由他去帮忙开解,而平时并不由他进行课业传授。”

  “哦?”

  朱见深好奇地问道,“这有什么说法吗?”

  “就是尽量减少张峦进宫的次数,但还是让他入值东宫。让翰林院安排他每个月入宫一两次便可。”

  李孜省笑道。

  “嗯。”

  朱见深赞同道,“这样也好。张峦毕竟没太高的功名,学术上无法跟东宫那些讲官相提并论……或许可以考虑又把他调回鸿胪寺卿,挂洗马官职,兼翰林院史官修撰……领正四品俸禄,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对于这对君臣间的荒唐对话,作为内相、深谙各衙门规矩的覃昌实在听不下去了,急忙出声提醒:

  “陛下,张峦此人进翰林院还没几日,资历上有所不及,若直接晋升高位,只怕难以服众。”

  朱见深皱了皱眉,侧过头大声喝斥:“区区一个太子洗马的官职,算什么高位?不过是让他有资格入讲东宫而已……难道你还有什么意见不成?退下!”

  “是,是。”

  覃昌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太子洗马确实只是个翰林院官职的升迁过渡官职,隶属于詹事府,既不属于左春坊也不属于右春坊,而是詹事府司经局的职位,但按照以往的规矩,只有正统进士出身的翰林才有资格担当。

  可这次皇帝却主动提出要给张峦升官。

  连覃昌都难免在想,难道陛下猜出来是张峦进献的药方?

  这是变相在嘉奖张峦么?

第310章 避无可避

  李孜省出了乾清宫,心情大好。

  一边是皇帝把任免地方官员的权限交给了他,让他出面主持这件事……这意味着他权力再次提升,还能有大把捞银子的机会,可谓权财皆收。

  再就是帮张峦谋求了新官职,让张峦有机会从一个编撰话本的“打字员”,变成入值东宫的太子先生。

  想到能在张峦面前显摆一下,彰显自己的能耐和信任,可以让张峦更多为自己做事,李孜省心里就觉得很爽。

  “李仙师,献药方的人,真是那位张翰林吗?”

  从后边大殿内追出来的覃昌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

  李孜省回过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我连皇帝都隐瞒,还想让我告诉你?

  你覃昌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呵呵。”

  覃昌苦笑道,“那施钦,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如今他和他的家眷都已被下狱,陛下的意思,马上要将人发配至西北。”

  李孜省好奇地问道:“他又未涉及贪赃枉法之罪,也没有退赃不足的情况,何以要牵连到他的家眷?”

  覃昌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到底其君前咆哮,行止不端,就算吃苦头也是他自找的……其府上女眷现在就可以给您送过去。”

  说到后来,覃昌脸上满是暧昧之色。

  李孜省当即抬手打断覃昌的话:“我可不做这种缺德事……我与施钦只是在为陛下治病之事上出现分歧,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如今我之所以占据上风,只不过是进献的药方起了效用,但谁知这药效能持续多久?接下来陛下还需名医为其诊治……不如就大事化小,小惩大诫吧。”

  “李仙师以德报怨,正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咱家佩服!”

  覃昌没想到李孜省如此宽宏大度,钦佩之余,又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收买人心,当即一脸假笑道:“如此咱家就回去向陛下禀报,看看陛下如何抉择吧!

  “李仙师请慢走,咱回头见。”

  李孜省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

  ……

  是夜。

  灯火通明。

  丝竹声声。

  “来瞻,为兄这次办事,你看还说得过去吧?”

  李府别院。

  李孜省单独宴请张峦,席间直接把自己帮张峦谋求官职之事说了出来。

  张峦显得很惊讶,问道:“咱这就升官了?”

  “也不算升吧。”

  李孜省想了想道,“不过是你从太常寺少卿又回到了原先鸿胪寺卿的位置上,还是给了你实缺,再加上太子洗马的兼职,啧啧……

  “当然,你的本职工作仍旧是翰林院史官修撰,不过你的级别已从史官修撰擢升到太子洗马,官从五品。

  “詹事府的五品官,够高了吧?”

  “挺好,挺好……”

  张峦不停地搓手,也不知是因为入夜之后天凉,还是心情激动所致。

  之前丢了鸿胪寺卿的差事,让他失落了好一阵子,现在又重新拿回来,有种失而复得的畅快感。

  李孜省再道:“更加重要的是,你成功入值东宫……不过按照排班,你每月不会进宫太多次,毕竟你也知道,你乃太子岳父,在皇帝健在的情况下,始终不能跟太子走得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张峦道:“明白,明白。”

  显然有个道理他也很清楚,那就是皇帝对他这个太子岳父多少有些戒备。

  太子岳父入值东宫?

  就相当于翁婿间多了很多密谋和筹划的机会,万一太子想搞点儿什么事情,很可能会导致政局不稳。

  说白了,皇帝怕他们翁婿商量造反或者弑君。

  当然这是最极端的情况。

  张峦自己也在琢磨,以太子那软糯的性子,也不知道皇帝老儿到底在担心个啥?

  “来瞻,我还要跟你说明,这些可不是因为你出手诊治陛下的病才得到的奖赏。”李孜省道,“陛下当面问我,乃是谁给开的药方,我说已对人有过承诺,不能明言。陛下非常体谅这件事,竟未再追问。”

  张峦本来正在喝酒,闻言手停在那儿,怔怔地望着李孜省:“陛下没多问?”

  “是啊。”

  李孜省一脸后怕的表情,点头不迭,“为兄也算得上是一诺千金了,说不讲就不讲,哪怕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是守口如瓶……你以为我是白跟你说这些的?”

  “那确实是……很难得!”

  张峦非常尴尬。

  李孜省笑道:“其实陛下心里也明白,要是事事都刨根问底,谁给他治病?太医院这次居然参劾我,甚至有人当着陛下的面对我进行攻讦,那个院判,名叫施钦,紧咬着我不放,被陛下直接下旨送入诏狱。

  “这次你的药有奇效,陛下病情迅速好转,施钦这个倒霉蛋就被降罪,罚去西北戍边,连他家眷都要被抄没充公。”

  张峦无语道:“这……”

  “我这人,从来都不记仇。”

  李孜省见张峦想说什么,抢先道,“事情既已至此,我都已经占据上风了,何必揪着对方的小辫子不放?便让陛下对他小惩大诫。毕竟你也提过,有些事大势不可逆,咱还是少树敌为好。”

  张峦瞪大眼,无言以对,心说,我讲的话你还真记到心里去了?你就那么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孜省问道:“你看我,现在可是一心为陛下,为太子了吧?”

  “是啊。”

  张峦点头应和。

  “来瞻,现在我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所以你不用太感激我,反倒是……我需要你在太子面前多加美言才是。”

  李孜省转而用恳求的口吻道,“最近邵妃那边频频派人来联系我,我可是一概都回绝相见,具体缘由你也该清楚吧?”

  “嗯。”

  张峦拿着酒杯,却迟迟不喝。

  毕竟李孜省只顾着说事,连酒都不喝了,他总不能自顾自在那儿畅饮吧?

  李孜省道:“我以国士待你,也希望你能回馈我,将来我不求像今日一样,朝中什么事都由我来做主,只求……日子能过得安安稳稳。来瞻,你是否愿意相助于我呢?”

  “这是自然。”

  张峦笃定地道,“李尚书,您屡次三番相助于我,我铭感于心,张某人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将来无论怎样,我都会将李尚书当成是我的官场引路人。”

  李孜省这才笑着为张峦添酒:“这话听着就觉得亲切。咱以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来瞻老弟,以后东宫讲班那边,你有什么事尽管言语,谁开罪你,只要你一句话,我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是个翰林学士,在我心目中也不及你万一。”

  张峦心说,这话听着好生亲切,却咋又觉得杀气腾腾呢?

  我一个翰林修撰,连侍读、侍讲都不是,竟有资格跟那些学士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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