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省霍然站起,怒视施钦:“你立即给老子把话说清楚,我这药方中哪一味药与你们太医院开出的药相冲?今天说不清楚,老子就不走了!”
“我……”
施钦没想到李孜省今天这么刚,直接就发飙了,看这架势,就差跳到桌子上跟他们决斗了!
“好了、好了。”
覃昌起身说和,“咱家说的话不好使吗?就算给陛下问诊乃是你们太医院的差事,但有些情况发生了,是不是也要讲究个变通?这事你们可以报给陛下,让陛下来做决断!”
施钦实在气不过,冲着覃昌大声呼喝:“覃公公,连您也不分辨是非吗?”
“住口!”
章渊急忙叫停,可惜已经晚了。
覃昌厉目如刀一般从施钦脸上刮过,他冷冷地道:“咱家不是不明辨是非,而是咱家看到药方几个月都没换过,先前这药对陛下病情是起了一定缓解作用,但最近月余来,陛下身子骨愈发不好了,难道你们都是睁眼瞎,看不到吗?”
“那是因为有人进献了别的药,把陛下的躬体给……”施钦差点儿就想说,都怪李孜省进献了虎狼之药,让皇帝挥霍无度。
“桀桀桀……”
覃昌都气笑了,指着施钦的鼻子喝骂:“说话做事要凭良心,你们的药管不管用,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在场太医皆面色羞惭。
很多熟悉内情的都知道,太医院的人现在全都怕背黑锅,不敢轻易换药,宁可继续用已回去守制的仲兰所开的药方,也不愿意站出来一展身手。
覃昌黑着脸做出决定:“这事先就这么定下来了,要是你们太医院的人还有意见,那就别怪咱家翻脸无情。”
章渊苦着脸道:“既如此,那就按照覃公公所说的办,但为了保险起见,下官将会亲自前去乾清宫献药,将事情跟陛下言明。”
覃昌闻言翻了个白眼,用嘲弄的口吻道:“嘿,你们还怕这丢脸的事传不到陛下耳中?以为有人会遮瞒不成?你们啊……心思全都没用在对的地方,明明是医生,却总把自己当成官员!去,赶紧熬药!”
……
……
李孜省带着庞顷从太医院出来,这头覃昌跟着一起出来。
李孜省拱手道:“多谢覃公公仗义执言。”
“唉!”
覃昌摇头叹息,“太医院这群人现在都变成什么鬼样子了,还有丝毫救死扶伤之医者仁心吗?简直让咱家大开眼界……不过李仙师,您能否告知,这药方出自谁人之手呢?”
“无可奉告。”
李孜省回答得很干脆,把覃昌都给整尴尬了。
庞顷笑着说道:“乃民间搜罗而来,或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覃昌心想,不会就是张来瞻给你的药方吧?
为了避嫌,所以你才不敢直说?
李孜省正气凛然:“覃公公,药方出自谁人之手不重要,对陛下的病是否有效才最重要!这用药之事,其实也很讲究对症对人,缺一不可,你说呢?”
“此言有理。”
覃昌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不知这药方有何名堂?”
“茵栀黄,这方子名称不错吧?”
李孜省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眉飞色舞道,“听那开出方子的人说,此药对肝病有奇效……覃公公,你知道我为了得到这药方,花费了多少心思?唉!要是无效的话,那我就彻底没辙了。”
覃昌好奇地问道:“那您到底怎么做的,才打动对方开出此药方?”
李孜省心说,我又是哭诉,又是苦苦哀求,还许诺了各种好处给张来瞻,好不容易才让他开了金口。
我牺牲大了去了。
“不可说,不可说也!”
李孜省摇头道,“请覃公公不要再问了,这用药之事,一切还是以实践为上吧。”
第306章 有信任没原则
李孜省先行回府。
到了家中,庞顷终于忍不住提醒:“道爷,即便您对那位张翰林再信任,今天似乎也不该这么闹,如此一来您自己可就没退路了。”
李孜省道:“在朝为官,要那么多退路作甚?”
“可这事,本就与您无关,要是这药出了偏差,或是太医院的人暗中捣鬼,故意让药效不能发挥,那您背负的责任可就大了。陛下不可能不过问追究责任的……难道您想把张翰林推出来受罚?”
庞顷这番话出口,李孜省就知道自己这个幕僚没有真正了解他。
李孜省摇头叹道:“炳坤啊,你觉得朝堂上下那么多官员,为什么陛下会对我一个方士出身的人,如此重视,屡屡对我委以重任呢?”
“因为道爷您能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庞顷道。
“那不就是了?”
李孜省道,“无论是太医院的人,还是司礼监的人,他们做事首先想的是片叶不沾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此一来就是互相推诿,人浮于事,没一个真正把陛下的身体放在心上。”
庞顷道:“所以您就反其道而行之?”
李孜省摇头道:“我不是非要跟他们对着干,而是我所做的是我认为对的事情,在陛下跟前我也是如此。
“若是跟那些庸庸碌碌的人一样,遇事不决,先为自己找退路,那我自己也没脸留在朝中,算是白白辜负陛下这些年的信任了。”
听到这里,庞顷也很感慨。
满朝文武,最大的忠臣竟是一个方士出身屡屡遭人诟病的假道士?
李孜省道:“知道我为何欣赏来瞻吗?他的性子就跟我一样,平时看起来就跟个不通庶务的腐儒一般,啥事都不理会,甚至求着他办事他也不干。但遇到大事,他是真敢往前冲,也真的敢承担责任。”
庞顷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像什么预测地震、天生异象等等,再就是预测万妃之死,光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不过道爷,就算他很莽,颇有您的风范,但他主要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吗?”
“并不尽然。”
李孜省道,“这次我跟他讨要药方,他一再说明陛下的病很难治好,但最后还是开出了药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担当的表现。来瞻既然给我树立了榜样,我有何理由退缩呢?”
庞顷瞬间无语。
李孜省感慨道:“我深得圣恩十数年,到如今到了该我回报的时候……哪怕我进献的药无效,甚至害了陛下,但至少我用心至真至诚。就算陛下惩罚我,我也心甘情愿,如此也对得起陛下这些年来的信任。”
庞顷听到这里,即便还是觉得很扯淡,却不得不出言恭维:“道爷的胸襟,世间无人可及,难怪您是大明第一权臣。”
……
……
乾清宫外。
章渊和施钦二人,正等候进去拜见朱见深。
说是来例行问诊,但其实就是提醒皇帝,今天的药方已换过了,且执意要换药之人还是那个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李孜省。
“陛下传你们进去。”覃昌从殿内走了出来,轻声对二人道,“进去后,说话谨慎一些,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是。”
章渊回了一句。
旁边的施钦却没应声,显然施钦这个当副职的对李孜省嚣张霸道的行径非常看不惯。
到了乾清宫内殿,就见到皇帝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本书在看,而旁边则摆着盛药的汤碗,碗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陛下,太医院的人来了。”覃昌柔声禀告。
“嗯。”
朱见深轻轻回应了一声,不但没抬头,连眼睛都没挪开书本。
没等章渊说话,施钦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相告。今日通政使司左通政李孜省前往太医院,大放厥词,非要让太医院按照他拿来的药方熬药,现在给陛下所进的汤药已更替过。
“李孜省罔顾陛下安危,更是不听太医院众杏林国手劝说,执意妄为,臣认为其包藏祸心,请陛下严厉惩处。”
覃昌听到这里,急得要命。
你说你个施钦,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跟疯狗一样?
你参劾李孜省?
你不知道李孜省在陛下心目中有多重吗?
简直是在找死!
朱见深听完施钦的弹劾,斜着瞅了一眼,又看了看药碗,好奇地问道:“这是新药还是旧药?”
覃昌恭敬地道:“回陛下,正如施太医所言,此乃按照李仙师所献药方,重新熬制的汤药。药方只有四味药材,全都查验过,并无毒性,以往多是用以清热去火,未曾有人合在一起用以治疗肝病。”
“独创的么?”
朱见深问道。
“奴婢不知。”
覃昌摇摇头。
朱见深听完,眼睛带着一抹期冀,拿起药碗,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此情此景,把对面太医院的代表章渊和施钦给看呆了。
“下去吧。”
朱见深喝完药,似懒得跟这些人计较,一摆手道。
“陛下……”
施钦还不死心,居然再次开口。
朱见深本打算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见施钦如此执迷不悟,于是放下书本,凝眉打量过去,眼神带着几分厌弃:“本来太医院用药之事,朕没打算过问,你们怎么配药,朕就怎么服用。”
章渊和施钦心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患者听从大夫的意见吃药,天经地义啊!
“但如今……”
朱见深脸上的厌恶之色越发加深,厉声问道,“你们有何理由不让朕服下这副药呢?”
施钦理所当然地道:“此药太医院未曾验证过是否有效,且无法证实是否对陛下的龙体有损,贸然服下,或会导致药物在陛下龙体内相克相冲,对下一步治疗极为不力……请陛下拨乱反正,不要听信佞臣谗言。”
“呼……”
朱见深听到这儿,长长地吐出口浊气,阴测测地道,“还是个铮臣。看来朕倒是小瞧你们这些医官了。”
这下施钦心中惴惴,完全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
朱见深恶狠狠地道:“既如此,那朕索性就成全你吧……覃昌,此人出乾清宫后,立即让东厂和锦衣卫将其拘捕,送至北镇抚司大牢关押……朕先服药,若是几日内有效,那朕就成全他铮臣之名,公开定其罪行……
说到最后,朱见深再次看向施钦,问道:“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啊?”
施钦被震住了。
覃昌委婉地劝谏:“陛下,施御医或许也是出自一片好意,大可不必……”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