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程盈扁扁嘴,不屑地看向孙友:“父亲,这就是您找的好地方?”
孙友无奈道:“儿啊,先别埋怨,咱先把事理顺了。这批粮食明显就是以次充好,说不好听的,就是奸人所为,闹到官府彭家人必定要吃官司……凭什么阁老家的人做生意就可以不讲诚信?”
“唉!”
陆掌柜道,“这是查出来背后元凶乃彭家少爷才能问罪……问题是你要追究,人家肯定会拼死抵赖,最多找人当替死鬼,最后发到衙门,你连人都见不到,至于状告什么的……谁肯接状纸呢?”
说到这里,陆掌柜已经不想跟孙友多废话了,一摆手,“在下先走了,这次的事,都是我们眼拙,谁也别怪谁。
“我这边接的货少,您这边接得多,但要说亏,也不过亏个千八百两银子,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
……
……
陆掌柜一副遗憾的模样,离开孙家米行后立即乘坐马车去见彭勉敷。
彭勉敷见到陆掌柜,随手就将一方木匣递了过去。
“彭大少您客气了。”
陆掌柜打开后,发现里面装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银锭和满满的铜板,虽然加起来也就二十两银子不到,但勉强能感受到对方的诚意,毕竟彭勉敷的抠门可是远近闻名的。
而他之所以充当帮凶,主要目的是为了能承接彭勉敷以后给予的生意。
彭勉敷笑道:“孙家人见到了?”
“见到了。”
陆掌柜道,“除了孙当家,还有他女儿。”
“那老家伙有个女儿?”
彭勉敷好奇地问道,“他不是河间府来的吗?听说身具功名……为什么一个读书人会让自家女儿出来抛头露面?没嫁人么?”
“那妮子长得花容月貌,但确实没嫁人。以在下所知,孙家本与张家有婚约,咱这位太子妃娘娘,还险些做了孙家媳妇儿。”
陆掌柜好似说八卦一般,把他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彭勉敷听完冷笑不已:“把曾经许配过人家的女儿,推出来应选太子妃,还让其成功了?亏张家人能想得出来……简直是作死!要是被陛下和太子知晓,看他们如何收场,这件事应该对外大肆宣扬一番。”
陆掌柜好奇地问道:“彭大少,这事似乎并不是什么秘密,兴济乃至京师不少人都清楚,您确定朝廷那边会不知?其实,有没有婚约的……谁会在意?只要丫头没出阁,那不是都一样吗?”
“人无信则不立,凭什么一个女子可以许配给两家?连婚约都能不作数的人,这人家如何在朝中立处?”
彭勉敷义正词严。
这话把陆掌柜吓了一大跳。
陆掌柜心想,好你个彭大少,你做生意不但坑人,还坑你爹,什么无信不立的话,居然出自从不讲诚信的你的嘴巴?
“行了,你先回去吧。下次有生意,还找你。”
彭勉敷笑了笑道,“这次的事,也不知是否让孙家伤筋动骨,我要让其彻底站不起来。张来瞻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
……
下午。
周太后已经回清宁宫休息,心情似乎还是不太好。
朱见深回到乾清宫,连说本都没心思看,只等李孜省和韦泰前来找他汇报情况。
日落西山时,二人总算是回来了。
“如何?”
朱见深不等二人行礼,便直接问道。
李孜省拿出来几块木头,放在桌上,道:“回陛下,已查过重修万和寺的木料,全都是从那种废旧建筑上拆下来的旧料,论质量,或还不如本来的。除了泡过水外,有的地方还被虫蛀过,中间许多地方都疏松了,非常危险。”
朱见深到底是个严谨的人,拿起几块木头看了看,就算他不懂行也知道质地有多差。
在韦泰解释下,他知道了这些木料分别被用在了什么地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李孜省又道:“陛下,臣还查问过万和寺修葺时,所用京营占役情况,先前说是调了一百四十八人前去协助修庙,实际上只去了三十一人,剩下的人不知被调到何处,开销等却一律记在这边账目上。”
朱见深脸色冷峻:“这次重修,共花了多少银子?”
“账面上花了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余两,实际花费……可能也就一两千两吧。”李孜省也显得很无奈。
“银子现在都在谁手里?”
朱见深脸上的肌肉抽搐个不停。
朕的银子,就这么被人坑了?
还把朕的老娘给气得闷闷不乐?让朕的孝义大打折扣?还险些误了今天上徽号典礼?
李孜省委婉地道:“这恐怕只能问当事人了。”
“呼……”
朱见深尽力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冷声道,“修个佛寺尚且如此,过去几年,宫里宫外那么多工程要做,内府每年开销巨大,几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感情银子都进了某些人的荷包?”
李孜省劝谏:“陛下,这件事透着些许蹊跷,其中或有隐情?”
“怎么个蹊跷法?”
朱见深斥道,“事实就摆在这儿,账目对不上,材料以次充好,就连占役都有问题……林林种种问题汇聚到一块儿,莫非还怪有人诬陷他们不成?还是说,就算有人冲着工程款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甚至亵渎神佛,这事也不该出现在太后梦中?”
显然皇帝内心深处,已经把某些人定罪。
李孜省道:“陛下息怒,此事应当细查。”
“那就查!”
朱见深喝问,“韦兴那边,可有交代出什么?”
“未曾。”
韦泰回道。
“给朕好好审,将韦兴的私邸给查上一番,看看他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朱见深厉声喝道,“哪怕是一文钱,朕也不能让他花得舒坦。”
一旁的覃昌和韦泰对视一眼。
二人交换过眼神,好似在说。
感情陛下这么做,是缺钱了。
……
……
北镇抚司审讯室。
韦兴被挂在刑架上一天,状态已非常不好,锦衣卫既未对他进行实质性的审讯,也未跟他透露任何内容,以至于到现在他都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我要见陛下……”
这是韦兴最常喊的一句话。
因为连韦兴自己都知道,这是皇帝对他不满,才会将他下诏狱,若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跟皇帝之间存在误会。
既然有误会,最好就是当面说清楚。
先不论他是对是错,只要能让他见到皇帝,总有辩解的空间,朱见深对他们这群宫里的老人一向都是很宽容的。
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终于来人了。
却是韦泰带着朱骥,亲自来到了审讯室,一进来,韦泰就捂住鼻子。
朱骥劝解道:“韦公公,您恐怕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这里……由于处在地下,常年不见阳光,这里霉味很重,兼之参杂腐臭和血腥气,不习惯的人,恐怕连胆汁都会吐出来……要不,您先到外面等?”
奄奄一息的韦兴听了,心里很不爽。
都是“韦公公”,凭啥你们对他就这么客气,而把我挂在这里一天一夜都没人理会?
“不用了,咱家执掌东厂,如果连这种场合都不能适应,如何完成陛下嘱托?”
说罢,韦泰松开捂鼻的手,稍微适应了一下刑房里的臭气,这才走到刑架前,跟刚刚睁开眼的韦兴对视。
韦兴怒视韦泰,喝道:“都是你们这群奸佞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等我出去后,定要你们好看。”
“呵呵呵……”
韦泰听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宛若夜枭发出的声音,让韦兴听了心里直发毛。
韦泰笑道:“我说韦兴啊,你是第一天当差,不知道这锦衣卫北司衙门是什么地方吧?进来的人,你听说有谁能囫囵着出去?你一定有疑虑,为啥要针对你。你把我当奸佞,那你自己呢?”
“我……”
韦兴一时哑口无言。
韦泰再道:“陛下让我来问问,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如今你府宅都给抄了,你总不会还认为是有人无端找你麻烦吧?”
“什么!?”
韦兴心痛之余,已感觉到事态重大,可问题是……
他怎么想都没想明白,自己最近到底干了什么,竟让皇帝如此生气。
万和寺重修?
不好意思,我韦某人贪赃枉法的事干得太多了,许多陛下都知道,以前都没处分,今天就为了个万和寺的小工程就惩罚我?
犯得着么?
且御用监平时负责那么多项目,除非所有工程一起暴雷,恐怕才会惊动圣驾,但那又如何?一切都有梁公公顶着!
陛下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一点经济上的小事情就大动干戈呢?
韦泰摸了摸头,道:“可能是你命犯太岁吧。最近出门前你就没看看黄历?”
“……”
韦兴无语。
看样子,韦泰不打算为他释疑。
韦兴瞬间明白过来。
如果对他说明了情由,那他就有方向招供,或许就不用挨那一顿毒打了,但要是什么都不透露,让他自己来猜……身上的伤就免不了了,回头韦泰还能上报说,他韦兴抵死不承认,最后的结果还是人家韦泰占据道德制高点。
“韦公公,韦大爷……您看在咱多年交情的份上,先给透个底吧。”
韦兴这会儿也慌了,赶紧求情,“不求别的,至少让我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只要过了这一茬,厚礼必定送到您府上去。您不是总说,御用监应该接受司礼监调遣么?以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韦泰摇摇头道:“晚了。早干嘛去了?”
韦兴道:“不晚,不晚,我又没做大恶,未曾冒犯圣颜,也不曾欺君,就算平时有点小过错,那也不至于……出不去吧?等出去后,不就到了我报答您的时候?”
“你这人,咋就油盐不进呢?”
韦泰甩起了脸色,“你家都被抄了,你觉得自己还能出去?就算侥幸不死,估计也得脱层皮,以后指不定流放到哪儿去呢,我指着你报答?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吧?”
“谁?”
韦兴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回想,却没想起来自己开罪的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