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安排?没做点儿别的?”
周太后有些气恼。
跟你说话说不到一块儿去,那就别怪哀家找你麻烦。
陈贵这才好似明白了什么,急忙道:“朝廷拨款重修万和寺,年初任务就布置下去了,工期还有些赶,听说花了好些银子。陛下对您前去万和寺之事,非常在意。”
“是啊,哀家有个好儿子,记得他老母亲每年都要去礼佛,之前哀家也确实跟他提过万和寺很旧了,要是有闲钱的话就给修葺一下……这怎么整修半天,就是随便刷刷漆,糊弄哀家了事?”
周太后继续不明说。
陈贵道:“不……不是的,这次重修,花了大笔银子,听说整个翻新耗资巨大,还特意加了佛像金身。”
“呵呵,是吗?”
周太后以嘲讽的口吻道,“真这么用心?哀家且问你,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
陈贵听到这里,就算再糊涂也明白过来,原来张峦跟太子说的事,就是万和寺重修过程中存在的猫腻,而涉及到御用监,再加上他这个御用监太监是周太后的人,所以张家人才会上门找他。
张峦这既是帮太子,也是在帮他陈贵。
陈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老祖宗明鉴,万和寺的差事,奴婢没任何机会染指,从一开始就是韦兴在负责,毕竟涉及到内府钱粮调拨,还有用人,更牵涉京营占役诸事,韦兴有提督三千营的梁芳梁公公相助,办起事来才更为方便妥帖,这事从来就没落到奴婢头上。”
“是这样吗?”
周太后厉目一瞪,喝问道。
陈贵磕头如捣蒜:“千真万确……要是奴婢领了这差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祖宗您要去礼佛的地方糊弄,老祖宗您也应该了解奴婢的为人,奴婢可是一心为您,从不敢欺瞒啊。”
周太后冷声问道:“哀家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糊弄欺瞒,你怎知晓的?”
陈贵脸皮皱在一起,如苦瓜般难看,“老祖宗都暗示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是奴婢还不知的话,那就真罪该万死了。
“其实奴婢也想承揽此差事,好为老祖宗尽孝,奈何梁芳和韦兴他们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权势熏天,奴婢在御用监根本就说不上话啊。”
周太后疑惑道:“御用监不是你那个干哥哥陈喜做主吗?”
“陈公公早就不问事了。”
陈贵解释道,“老祖宗,您应该知道,其实陈喜陈公公也不得不听从梁芳梁公公吩咐。梁公公手上既有兵,还有钱,宫里上下事务以前都是他在打理,他是万娘娘身边最红的亲信,我们这些内官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本来周太后只是以质问的口吻说话。
听到陈贵提及万贵妃,怒火蹭一下就蹿起来了。
“姓万的都归西了,你还提她作甚?”
周太后怒不可遏。
陈贵哭丧着脸道:“万娘娘是已不在,但梁公公还借助她的余威作威作福,要是这事真是梁公公干的,他连老祖宗您都敢糊弄,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奴婢……奴婢心中也委屈……呜呜呜……”
陈贵是有脑子的。
当他发现眼下的事不但是在为太子,也是为他自己将来有个光明前途时,便根据自己多年与周太后相处的经验,把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周太后的厌恶点上,且还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最后甚至泣不成声。
“呜呜泱泱的,都一大把年纪了,哭什么?不害臊吗?”
周太后皱眉喝斥。
陈贵哭诉道:“奴婢觉得自己无能,未能阻止奸人的阴谋,险些让老祖宗您的道行受损,心中委屈且自责,奴婢也知道自己失态,哭相难看,但实在忍不住啊。”
“唉……”
周太后幽幽叹息,摇头道:“哀家以为御用监里有你,不至于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谁曾想他们竟把事做得如此过分。先前他们不还针对我孙儿,在姓万的死后依然想再提易储之事吗?”
“啊?好像……是的。”
陈贵这会儿突然明白过来,张家人让自己来太后这儿打辅助的主要原因,是帮周太后展开丰富的联想。
自己的确没说什么,只不过自责了几句,哭了几下,但话确实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应了两声而已。
总不能说我挑拨是非吧?
周太后脸色冷峻:“不过是一群家奴而已,平日嚣张跋扈也就算了,如今竟已发展到奴大欺主的地步了,哀家再也不能袖手旁观。李孜省来了吗?”
“李仙师他……”
陈贵实在想不明白,周太后怎么突然把事联系到李孜省头上了?难道是要请李孜省帮忙对付梁芳?
问题是李孜省是梁芳举荐的,绝对不可能应允啊!
“问你话,来没来?”
周太后不耐烦地问道。
陈贵谨慎地回答:“来是来了,不过目前正在乾清宫见驾,不知他什么时候才有空……”
周太后冷冷一笑,道:“明日上徽号的是哀家,哀家提前见见仪式主持人,应该不算过分吧?
“去,你到奉天门那边候着,见到李孜省出来,立即把人请到这里,说哀家有明日庆典之事与他商议,让他务必过来一叙。”
“是!”
陈贵躬身领命,带着满肚子疑惑去请李孜省。
(今天作协开了一天会,晚上这章少了些,争取明日补上。谢谢大家的订阅和月票支持!)
第290章 意欲何为
恰好今天李孜省来乾清宫给朱见深送戏本。
来日庆典,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毕竟讨好周太后只是为了满足皇帝彰显其孝心的面子工程而已,周太后又不能带给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可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凭何主动凑上去捧臭脚?
可当李孜省从乾清宫出来,刚走到奉天门时,就见到陈贵在宫门前候着。
陈贵眼圈红红的,模样有些颓丧。
“李仙师。”
陈贵见到他,主动迎了过来。
李孜省看了看左右,随即好奇地问道:“陈公公,您怎在此?这是……有事找我?”
“乃太后老祖宗,请您过去一叙,说是有明日庆典之事找您商议。”
陈贵如实发出邀约。
李孜省闻言微微皱眉。
他不想去见周太后。
因为以他待人接物的经验,知晓那老太太是个狠角色,也就是平时老太太礼佛不太喜欢过问朝事,但要是老太太想管事,真的很容易就整出个大活来。
“我这边挺忙的……”
李孜省试着推辞。
陈贵殷切地道:“李仙师,您今天非去不可,老祖宗因为一些事,心情很不愉快,或许只有您才能帮忙开解。您要是不去,而影响到来日庆典,岂不是……”
此时的陈贵也知道,若是李孜省执意要走,他是拦不住的。
所以他只能稍微危言耸听一下,让李孜省感受到得罪皇太后不理智。
“好。”
李孜省无奈道,“那我这就去见见太后……不过陈公公,敢问到底是什么事?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不好说,不好说啊……太后老祖宗也未跟奴婢说明,您去就知晓了,以您的能耐,要开解老祖宗,还不容易?请吧。”
……
……
李孜省怏怏不乐地到了清宁宫,还没等宫门前的小太监进去通传,就有人出来把李孜省和陈贵请到里面。
“孜省来了?过来,坐吧。”
周太后的声音,从外堂的屏风后边传了出来。
李孜省心说,这他娘的唤我什么?
连皇帝都没这么称呼过我,这位老太太好大的架子。
“李仙师,您请坐。”
陈贵帮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方便李孜省落座。
李孜省也没客气,行过礼,简单问候过后,便施施然坐了下去。
他不知周太后在搞什么名堂。
随后周太后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当李孜省看到周太后身上的装束后,不由吓了一大跳……赫然是一件僧袍,且是那种女式僧袍,俗称尼姑装的衣衫,脑袋上顶着一顶帽子,脖子上挂着佛珠,手上也拎着佛珠。
这造型……
太过奇葩,把旁边的陈贵也吓了一大跳。
我才出去没多久呢,怎么老祖宗都扮上了?
“太后老祖宗,您这是……”
李孜省赶紧站了起来,准备上前搀扶周太后,脸上的讶异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眼前的事,的确太过匪夷所思了。
周太后连忙摆手:“孜省,你是道家人,不用过来相扶……哀家修的是佛法,佛道不相容,该避免接触还是要避免的……”
李孜省驻足,笑着道:“也未必尽然,在贫道心目中,佛道殊途同归,不用讲太多规矩。”
“嗯,导人向善这件事,佛道都差不多,这不哀家崇尚佛家,而吾儿对道家事更加尊崇,我跟他相互都不干涉,这样挺好。哀家确实着相了,佛道本一体双生,何必区分得那么清楚呢?”
周太后说话间,在疾步近前的陈贵相扶下,缓缓坐在了凤椅上。
李孜省笑着恭维:“老祖宗真是开明,这话换作一般人是说不出来的……也就您这样的大格局,才能说出如此发人深省之言,贫道佩服!”
“唉!”
周太后突然叹了口气,一副忧愁的模样。
李孜省随即想到陈贵之前介绍的情况,说这位太后正在闹情绪,可能会影响来日举行的上徽号庆典。
毕竟当日可是举国关注,滞留京城的文臣武勋都要参加这次庆典,要是当事人闹幺蛾子,他这个主持人的礼部尚书衔还想不想要了?
“老祖宗,您这是……”
李孜省赶紧关切地问道,“因何事而困扰啊?要是臣下能为您分忧,您只管吩咐。”
周太后道:“孜省啊,哀家且问你,你会解梦吗?”
啥!?
李孜省一脸懵逼。
心说,莫非是老太太做了什么噩梦,把她给困扰得不轻,然后跑我这里来寻求慰籍?
随即他便明白了什么。
毕竟眼前这老太太不是先皇的嫡皇后,在这马上要上徽号的节骨眼儿上,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梦见个先皇,梦见钱皇后等等……难保不会产生什么心理阴影,转而认为她自己上徽号不够格。
要是老太太产生抗拒心理,还真容易出事。
李孜省道:“略知一二……老祖宗您要有什么梦,只管说来听听,让臣试着为您分析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