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陈琬面挂奚落的笑容,好似在说,你这解释倒也新鲜。
挺有才的。
关键是要有人相信哪!
……
……
初八,入夜。
朱见深一直都没进殿内休息,有关来日出巡之事,已全都安排妥当。
覃昌去到安喜宫,帮皇帝打探消息,一直到上更后才回来。
外面寒风吹得门窗呼呼作响,完全可以想象有多冷,但朱见深听到声响后还是义无反顾地立即起身走到门口。
覃昌眼见皇帝亲自相迎,立即诚惶诚恐施礼。
“怎么样了?”
朱见深问道。
“一切安好。”覃昌恭敬地回道,“娘娘已经歇息了,太医诊断过,说是病情趋于稳定,并无恶化之征兆。”
朱见深皱眉不已:“李卿他每每都能谶言准确,难道这次失手了?”
说到这里,朱见深脸上反而露出几分轻松的笑容。
关乎到自己爱妃生死的问题上,他宁可李孜省参不准天机。
覃昌道:“李先生不是说了么,只要明天不起雾,那上天就会降福于娘娘。”
“明天……”
朱见深犹豫不决,苦恼地道,“朕都不知是否该去参加这场大祀……哦对了,太子那边通知到了吗?”
覃昌赶紧道:“已经派人去东宫通知过了,明日一早太子会随銮驾一起出城,前往郊外。”
因为大明在成化年间,还没有修建北京外城,去南郊祭祀,算得上是出京。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皇帝独自前去就行了,很少会带上太子……正所谓留个双保险,父子俩最好不要同时出现在城外的同一场合,免得出状况不好收场。
但这次朱见深却执意让太子同行,让人费解。
朱见深叹道:“太子虽然体弱多病,但他的命硬,屡次危机都挺过来了,此番便索性随朕出宫去吧。”
言外之意,要是朕不在宫里,就怕命硬的太子把朕的爱妃给克出什么毛病来。
覃昌听到这里,整个人有些发呆。
你这个当父亲的,想事情的角度果然与众不同。
不过想到当今这位皇帝最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天命之言,对于道家之术更是推崇备至,似乎也就明白了。
九五之尊,身处高位,不信天命,不信鬼神,那应该给自己找点什么作为精神寄托呢?
……
……
入夜。
李孜省府上,庞顷正陪同在李孜省身侧。
在庞顷眼中,就算眼前李孜省表现得再正常,也难掩其内心的惶恐,因为刚从皇宫得到消息,说是万贵妃的病情并无任何变化。
“道爷,咱已经相信了张监生两次,事到临头,完全没必要质疑其谶言的准确性。”
庞顷一脸严肃地说道。
“嗯。”
李孜省只是微微点头。
此时的李孜省站在窗口,全然不顾天冷,直接打开窗户,就这么顶着冷风直面夜空。
庞顷知道,这位“无所不能”的李道长,正在研究天文,试图从星相变化中找到明天是否起雾的端倪。
庞顷道:“道爷,若是明天起了雾,但娘娘那边又没事呢?”
李孜省闻言回头看向庞顷,反问道:“若是真起了雾,张来瞻等于是连中三次,第四次还会失手吗?
“再说只要有这场雾,旁人就会知晓,我是能算得准天机的,万妃若能转危为安,定是有另外一段奇缘。”
庞顷心想,你还真想得开。
当下又道:“可现在天下人都不知有场邪雾关乎娘娘生死这回事。”
“他们会知道的。”
李孜省此时才真正转过身来,大概是太冷了,身体颤抖个不停,他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把一份东西拿了起来。
庞顷走过去准备接过,却不想李孜省一把将之揣进了怀中。
“明早知会来瞻,就算天塌下来,也让他不必担心,有没有这场雾,我与他都在同一条船上。”
(今天两更,下一更傍晚六点更新,多谢!)
第159章 大旱望云霓
夜深人静。
端敬殿内,太子朱祐樘刚刚沐浴结束,出来换上身新衣服,他已经做好了来日出城参加大祀的准备。
“老伴,有很多事我不太懂,你能跟我详细说说吗?若是做得不好,我怕丢父皇的脸。”
朱祐樘的小脸上满是紧张与不安。
他的性格是那种羞于见人,封闭自我的类型。
一下子要接见那么多人,并且要参加一次大型祭祀仪式,甚至作为太子他还得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以便让在场所有人看到,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覃吉用心为朱祐樘整理礼服,笑着宽慰道:“没事的,太子就按之前所学,按部就班表现自己就好。哪怕是有些许疏漏之处,朝中诸位文武大臣,也会体谅太子的不易,不会有谁往心里去。”
朱祐樘低下头,有些沮丧地道:“我就怕做得不够好,让父皇失望……可是,父皇为什么非要带我前去出席呢?老伴,这中间有什么说法没有?”
覃吉勉强一笑,没有回答这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有关万贵妃生病,以及李孜省谶言之事,覃吉作为宫里的老人,还是收到了风声并能猜出背后的情由。
覃吉作为朱祐樘身边最亲近之人,又是亲眼看着太子长大的,自然希望太子将来一片坦途,顺利登基,但他作为宫里的仆从,却不敢去想有关“万贵妃死了是否对太子更好”这件事。
作为奴婢,那是严重犯忌讳的!
虽然覃吉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万贵妃健在一天,朱祐樘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东宫之位随时都有可能易主。
“对了,老伴,我成婚之事,有新消息传回吗?”朱祐樘突然想到自己关心之事,一脸热切地望向覃吉。
覃吉脸上有了一抹欢欣笑容,点头道:“快了,快了……”
朱祐樘却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地问道:“本来不是说,已经准备走六礼的步骤了么?为什么又突然没动静了?”
这个问题抛出来,覃吉一阵尴尬,难以启齿。
有些事,他心里门清,却没法跟这个尚未接触过任何实务的太子解释清楚。
眼前的少年完全就是一张白纸,在覃吉看来,这弥足珍贵。
他不忍心亲手将这张白纸给弄脏。
“是因为安喜宫贵妃阿妈的病情吗?”
朱祐樘已想到问题的关键,开口问道。
“嗯。”
覃吉点头。
太子这么说没毛病。
万贵妃病了,婚事才需加紧进行,因为皇帝准备让自己儿子大婚给生病的妻子冲喜。
同样是因为万贵妃生病了,她本人不喜欢太子,认为太子大婚只会给她添堵,病上加病,所以皇帝又紧急把婚事给叫停。
这听起来既荒唐又可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就希望贵妃阿妈的病早些好起来,这样我就能迎娶张氏到宫里来……最近我又想了很多诗词,本想试着写一首,却感觉总不如她。闭上眼我就会想到她的样子,感觉她……跟一般的女子不同。”
朱祐樘说到这里,眼睛里似乎开始冒起了小星星。
覃吉笑了笑,道:“太子这是对未来的太子妃动心了。”
“这就叫动心吗?我不知道。”
朱祐樘摇摇头,一脸憧憬地道,“我只是想让她早些嫁进宫来,平时没事就跟她坐在一起,与她说说话,嗅嗅她身上的香气,想来那感觉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贵妃阿妈的病几时能好,她的病不好,我却成婚,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覃吉看到朱祐樘如此深情,又如此天真烂漫,甚至满怀孝心……他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朱祐樘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问道:“老伴,你怎么了?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吗?”
覃吉似乎是终于下了狠心,几乎是咬着牙道:“太子,有些事,或许到后天,一切就将明朗了。”
“为什么这么说?”
朱祐樘诧异地问道,“今天和后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覃吉一脸严肃地道:“殿下,您一定要记得,宫里人不可信。您以后切不可再这么善良了。”
朱祐樘疑惑更甚,不知道平常温文尔雅的覃吉,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说出来的话他竟然听不懂。
“您心思纯良,可有些人不是。”
覃吉正色道,“谁对您好,谁对你差,您一定要用心观察,只有真心对您好的人,才会用心为您谋划。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覃吉无奈地道:“太子,您是咱们东宫所有人的希望,无论怎样,您可不能倒下啊。”
……
……
正月初九。
一大早。
天气晴好。
虽然天空中飘着些云彩,但天光早早就透亮了,东边也隐约能见到日头。
张峦一大早就从床上起来,搬来梯子爬上墙头,远远眺望日出。
张延龄睡醒出屋来洗脸时,金氏一把拉住他,道:“去说说你爹,今天也不知他抽的什么疯,大清早竟然爬墙头?”
一旁跟着出屋来的张鹤龄听了,咧嘴一笑:“爹这是大早上看云雾……这在书上是有说法的,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呵呵。”
张延龄无奈一笑,道,“大哥,那叫大旱望云霓,出自《孟子·梁惠王下》,你该多读点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