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需要这场大胜!
当年他起事失利,被迫逃亡草原。这些年他一直在卧薪尝胆,一直在奉承俺答!
赵全从骨子里看不起俺答,看不起这位所谓的大汗。
但他知晓,自己需要倚仗俺答来实现反攻大明的美梦。
只要攻破了大同城,接下来的战事将会如水银泻地,一泄千里……
整个北方的明军精锐都在前方,击败他们,北方将再无阻拦。
他只需登高一呼,无数教众聚拢在麾下。
俺答的大军分散在整个大明北方,他还得和南方明军对峙……
他再无余力来控制赵全,控制飞快膨胀的白莲教大军。
到了那时,什么俺答!
什么大明!
我!
赵全!
将会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
赵全的眼中迸射出了利芒。
马天禄看在眼里,眸中却多了伤感之意。
大同!
京师!
大明!
历史就像是个轮回的工具,一次次把这个天下抛进苦难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一切是谁的过错?
当异族的铁蹄踏破河山。
当腥膻笼罩这片大地。
我!
能面对祖宗吗?
马天禄最大的愿望就是衣锦还乡。
可当这一切似乎触手可得时,他却犹豫了。
他仿佛看到了漫天血腥。
仿佛看到了祖父当年为自己启蒙。
——二郎,记住,咱们的根在这。
那个孩子好奇抬头问:“祖父,什么是根呀?”
老人慈祥的摸着他的头,说:“根啊!就是咱们的魂。”
“祖父,咱们的魂是什么?”
“魂,便是……”老人眯着眼,“是你穿着的汉家衣裳,是你诵读的汉家典籍,是你口中汉家先祖传下来的食物,是那一句句民谚,是这大江大河,是这……祖宗牌位!”
“哦!”孩子不懂,但却记住了这些话。
到了过年祭祖,孩子跟在后面,看着祖父很是肃然的上香,供奉。
比供奉神灵还要认真和严肃。
那一刻,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直至此刻,那个当年的孩子大了,在沙场之上突然明白了。
“我的根,在那山河!在那一草一木,在那些烟火气,在祖宗牌位之中!”
马天禄喘息着,他这时才明白当初自己放过那两个明人密谍的冲动来自于何处。
就来自于祖父的那番话。
来自于魂牵梦绕的……
“故乡!”
可我如今却要带着异族冲杀进大明,去我的故乡杀戮。
马天禄痛苦的闭上眼睛。
无数人张开嘴,看着前方……
没有人发现他在备受煎熬。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让人听不出节奏的爆鸣声传来。
就在前方的战线上。
接着,硝烟成排喷涌而出,迅速上升,散开……
就如同是一片青云笼罩在战线上。
俺答瞪大眼睛,握着刀柄的手发力过猛,竟然打滑了。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歪斜了一下。
但却浑然不顾。
“是什么?”
俺答喝问。
随后,他就看到战线靠近己方的一侧,人仰马翻。
那些勇士从战马上跌落,战马或是扑倒,或是长嘶着人立而起,或是疯狂蹦跳,或是木然站在那里,缓缓倒下……
无数鲜血在迸射。
密集的惨叫声涌来,仿佛来自于地狱,令人浑身汗毛炸起。
那些人马!
就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拍了一拳。
前方成排的铁骑倒下。
而明军那边……
严嵩瞪大了眼睛,“老夫……老夫……”
赵文华呆呆的看着前方,他从未想过燧发枪用于实战会如此的犀利。
以及,震撼人心!
不用接敌。
距离百步就能杀敌。
看,那些异族勇士徒劳的在冲着阵列挥舞长刀,接着无助的倒下。
那些战马不见先前的疯狂,不再受控的掉头就想跑。
马背上的敌军恍若是见到了神迹,震惊的忘记了继续冲击。
任由战马四处乱窜。
但后续的敌军正在冲击,卷着他们往前而来。
“天神!”黄茂惊呼,“这便是火器?”
他看了蒋庆之一眼。
这位年轻的名将正吸着药烟,很是专注,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一人,而此刻他的生命中就只有药烟。
他专注的吸了口药烟,轻轻喷出来,随后,淡淡的道:“这个惊喜,俺答可喜欢?”
黄茂摇摇头,他不信蒋庆之能事先想到燧发枪的战果是如此之大。
那他的镇定和从容哪来的?
装的?
不对!
黄茂仔细看着蒋庆之,他发誓,蒋庆之的眼中压根就没有一点吃惊,乃至于狂喜之意。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又仿佛这一切他见过无数次。
压根就不屑一顾。
“不败了,不败了!”老元辅突然欢呼。
老义父失态了,赵文华想提醒他,可不知怎地,一股兴奋和狂喜涌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的挥拳,“不败了!”
从出京师的那一日开始,从严嵩到赵文华,到每一个将士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两万京卫。
辅以三万北方明军精锐。
五万大军看似很多,可俺答麾下有十余万铁骑。
这一战怎么打?
可能挡住俺答的铁骑?
多少人会战死在沙场,无助看着敌军冲入关内,烧杀抢掠。
这绝大的压力并未随着前几战的获胜而消散。
当决战来临着,压力徒增。
直至此刻。
当硝烟被秋风吹散。
前方敌军人马尸骸倒的到处都是。
有敌军落马未死,茫然站在战线之前,恍若丢失了魂魄,喃喃自语。
有战马受伤,站在那里发呆,随即被后续人马撞倒。
整个中路明军的战线之外百步,尸骸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