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示弱。”蒋庆之淡淡的道:“若是巴尔斯大军出击,尤副总兵狼狈撤离,敌军必然骄纵。就在此时,林思源兵败身死的消息传来。”
蒋庆之吸了口药烟,“知晓从顶峰跌落尘埃的滋味儿吗?”,他微笑道:“从天堂到地狱,会让一个人,一支军队的心气跌落谷底。”
前世他经历过多次,所以对这种心态了如指掌。
“随后我挟势率军出击,巴尔斯只有两条路。”蒋庆之缓缓说道:“其一,撤离,其二,为了军心士气,硬着头皮带着士气低落的麾下出击。”
蒋庆之的声音从容不迫,“此时他若是敢出击,本伯便能让他饮恨大同城外,给俺答当头一棍!”
“但巴尔斯只是佯攻。”蒋庆之有些遗憾。
赵文华说道:“听闻巴尔斯和林思源不和,他这是不想为林思源做嫁衣吧?”
蒋庆之没开口,看了张达一眼。
这等事儿,让我的小弟来答复你。
赵文华面色微青。
严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张达说道:“巴尔斯若是能攻破马角寨,功劳并不小。可他却甘愿舍弃,目的就一个……”
张达指着边上的地图,指着大同西北方向,“他在盯着战局,若是顺利,他便坐收渔利。若是林思源败北,他坐镇后方,手握重兵,便可出兵接应。乃至于逆转战局。”
文官们恍然大悟。
张达继续说道:“巴尔斯能忍着抢功的机会握着主力不动,乃至于忍着嫉妒之火而不动,这份定力不简单。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光不简单。”
张达看了蒋庆之一眼,对恩主的手段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长威伯对此早有安排。”
蒋庆之竟然早有准备?
赵文华惊愕。
张达说道:“就在昨日,大同城中最后一支骑兵出城,就跟在长威伯之后五里右侧,一旦发现巴尔斯出兵,长威伯正面迎击,这支骑兵在关键时刻便会从侧翼给巴尔斯一击。”
这是……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杜贺一拍脑门,“我老杜自诩用兵也不差,和长威伯比起来……不能比,不能比!”
杜贺摇动着硕大的脑袋,嘟囔道:“回京后我老杜也得时常去新安巷走动一番,好歹和伯爷学学兵法。否则以后上了沙场,遇到林思源这等老鬼,啧啧!老子也头疼啊!”
颜旭微笑道:“我那里有伯爷兵法的笔记。”
杜贺眼前一亮,挑眉,“说吧!多少好处?”
颜旭伸出大拇指,“白云楼十次。”
“你当我老杜是傻子吗?”杜贺冷笑,“回头我去请教伯爷,定然能把伯爷压箱底的兵法都学了来。”
“七次!”
“最多三次!”
“五次!”
蒋庆之看了这边一眼,二人赶紧束手而立。
这两个瓜货……蒋庆之微微摇头,继续说道:“我这番话不是要涨敌军威风,而是要让你等知晓,这是大战,决定大明命运的一战。任何轻敌都有可能导致国祚陷入危机之中。”
蒋庆之冷冷看着诸将,“本伯在此告诫你等,谁若是轻敌,军律无情!说你呢!杜贺!”
杜贺闻言缩缩脖颈,“我老杜哪敢轻敌,伯爷放心。”
蒋庆之点头,“前锋一万余,由此可见俺答出兵不会少于八万。这符合锦衣卫密报。八万到十万铁骑,这是足以灭国的一股力量。在此,本伯就一个要求。”
蒋庆之看着文武官员们,严嵩突然觉得这厮好像又失控了。
最后的总结不该是老夫来吗?
蒋庆之早已忘记了老元辅还在身边,说道:“无论文武,此战中都当携手,都当齐心协力。谁若是拖后腿,谁若是使绊子,还是那句话,军律无情!”
蒋庆之起身。“可都明白?”
他目光扫过一圈。
众人垂眸。
“领命!”
蒋庆之回首,“元辅……元辅可有要补充的?”
老子竟然忘记了严嵩。
蒋庆之觉得自己太忘我了。
严嵩干咳一声,“就如长威伯所说,此战关乎国祚,无论是谁,都当携起手来,共御外敌!”
“领命!”
众人散去,蒋庆之笑道:“我倒是失态了。”
严嵩微笑,“无碍!”
他看了不忿的赵文华一眼,却知晓蒋庆之不会小气巴拉的用这等手段给自己下马威。
没必要。
“俺答闻讯会如何?”严嵩问道。
蒋庆之呼出烟气,“他会暗自恼怒,会压下消息,或是鼓吹林思源如何在我大军围困之中奋勇厮杀,可惜寡不敌众……”
“另外。”蒋庆之说道:“他会加快行军。”
“那么……大战将启!”
“是。元辅准备好了吗?”
“老夫……枕戈待旦!”
第704章 粉饰,消失
严嵩的驻地并非黄茂所说的简陋,而是颇为奢华。
这是大同一位豪商的宅子,这样的宅子他在大同城中有三处。
进了豪宅,严嵩随意看了几眼,便把赵文华叫来。
“义父。”赵文华看了严嵩一眼,见他面色温和,便说道:“蒋庆之一进大同城,就对文官们颇为不满。黄茂因此对他很是反感。”
“喝酒了?”严嵩温言问道。
“是。”谁特么告的状?赵文华低头,“黄茂相邀,我想着把此人拉过来对义父助力不小,便和他喝了几次酒。”
“拉拢一位布政司使需要饮酒?”严嵩温和依旧,“若是如此,此人岂可重用?”
赵文华脊背一冷,他自家清楚,自己拉拢黄茂不只是为了严党,也是为了他自己。
严党内部是一个利益集合体,大伙儿在升官发财的这个共同目标驱使下走到了一起,但各自也有自己的诉求。
历史上赵文华以严嵩义子的身份在严党内部竖起大旗,招兵买马,声势浩荡。严嵩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但赵文华这人太过嚣张,且不知分寸,最终被徐阶设套,引得道爷登高望远,发现城中有宅子很是奢华……
这谁的宅子?
赵文华!
徐阶还不动声色上了眼药:陛下,赵文华负责修葺正阳门门楼,却说木材不够。可赵文华的豪宅……名贵木材堆积成山呐!
这个大坑彻底埋葬了赵文华。
徐阶由此出手,一步步把严嵩父子拉下马来。
可以这么说,赵文华就是典型的猪队友,但严嵩父子却不得不重用他。
无他,还是那句话,严党内部以利益为目标,可信之人太少。
而赵文华是严嵩义子,这个时代的义子可不是后世那等玩笑般的。
朱元璋的义子沐英在大明立国后坐镇云南,子子孙孙都是云南王,自由自在,且富贵之极。
而皇子皇孙除去太子之外,成人后都会被丢到所谓的封地去,近乎于圈禁般的圈养着。
这是养猪!
而马皇后去世,太子朱标去世……让沐英悲痛万分,最后竟因此病故。由此可见这个时代义父义子之间的关系之紧密。
赵文华便是依仗着严嵩义子的身份独树一帜,为官多年,贪得无度……收受贿赂不遗余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赵文华被道爷下令拿下,随后抄家发现贪腐数目巨大,但家产却无法偿还。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道爷丢下这句话,于是赵文华的儿孙只能世代偿还这笔债务。
直至万历帝时,依旧没还清。
但万历帝是个孝顺的,面对赵文华儿孙的哀求豁免,他就一句话:“继续。”
继续还,直至还清!
这便是因果报应不爽。
赵文华低头,“义父,蒋庆之对我颇为无礼,我心中郁郁……”
“心中郁郁?”
严嵩微笑,“过来。”
赵文华抬头走过来,笑的很是欢喜,“义父……”
严嵩举起手,赵文华下意识的想躲。
“站好!”严嵩喝道。
赵文华站定,严嵩猛地一巴掌抽去。
啪!
赵文华不敢捂脸,哆嗦了一下,“义父……”
“蠢货!”严嵩骂道:“老夫不问可知,定然是你先流露出了敌意。”
赵文华低下头,“是。”
“蒋庆之此人虽说跋扈,却也知晓分寸。大战之前他怎会自乱阵脚?”严嵩说道。
“可他一到大同就给了黄茂一个下马威。”
“那是因黄茂对张达颇为不善。蒋庆之若是不为张达出头,武人的士气如何能提起来?”
赵文华抬头,“义父,咱们若是不把文官拉拢过来,此战如何争功个?”
“争功?”严嵩冷冷看着他,“蒋庆之先前的话你没听到?八万到十万铁骑。那是俺答纵横草原的无敌铁骑。十万铁骑正在南下。你以为的军功何在?在文官哪里?”
赵文华眨巴了一下眼睛,“义父,厮杀是蒋庆之的事儿。”
“所以你就想使绊子,扯后腿!”严嵩说道:“蒋庆之先前那番告诫,一半是冲着老夫来的!”
蒋庆之先前说了,谁若是使绊子,扯后腿,军律无情。
“他竟敢威胁义父?”赵文华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