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没头没脑的,蒋庆之没放在心上。
回到家中,他把夏言等人叫来。
“俺答南下了。”
瞬间书房里就沸腾了。
“这一日终于到了吗?”徐渭摩拳擦掌,仿佛自己便是大军主帅。
胡宗宪忍不住抚须道:“这关键一战终于还是来了。”
夏言面色潮红,“当年老夫也曾想过这等大军云集,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如今它来了。可老夫却只能坐观,悲呼!悲呼!”
蒋庆之点燃药烟,平静看着三人,他知晓这三人是在表演。
目的都是想随行。
“伯爷,唐先生来了。”
“老唐。”
唐顺之来了。
依旧是洗的泛白的布衣,芒鞋,以及招牌的温润微笑。
“我方才看到了快马往各处去,可是大军要出击了?”
“果然是荆川先生。”蒋庆之笑道:“正是。”
唐顺之坐下,看了众人一眼,“可冒昧?”
徐渭笑了笑,“你说呢?”
夏言说道:“老夫恨不能再多几个如你这等大才。”
墨家需要人才,越多越好。
若是能把唐顺之从心学撬过来,夏言敢打赌,整个士林将会震动。
“俺答大军已然南下,前锋游骑抵达大同外围。”蒋庆之介绍了一下情况,“陛下令两日后出兵。此战严嵩将随军掌总。”
“这是前宋旧事。”徐渭有些不满。
“汉唐大军出征,军中亦有人牵制大将!”唐顺之毫不客气的反驳道,“严嵩至少不会使绊子。”
夏言颔首,“此言甚是。不过毕竟道不同。”
道不同,利益就不同。
“矛盾必然不会少。”胡宗宪说道:“老徐,打起精神来。伯爷要指挥大军,你就得盯好那些人。特别是赵文华。”
“有数。”徐渭傲然道:“就赵文华那等蠢货,说实话,若非严嵩在,我能让他沦为军中笑柄。”
这厮太狂了,且有些喧宾夺主……唐顺之在沈炼那里听闻过徐渭的名头,但一直未曾深入交往过,闻言不禁看了蒋庆之一眼。
这你也能忍?
蒋庆之吸了口药烟,“俺答会选择何处为突破口……老唐可有教我?”
“这是考教?”唐顺之莞尔,然后正色道:“我游历北方多处,若论官兵精锐还是大同。”
“也就是说,你觉着俺答会从宣府一线出手?”徐渭问道。
唐顺之摇头,“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等关乎大军动向的判断,我以为不可轻率。”
这不是油滑,而是慎重。
自从唐顺之来了之后,徐渭就像是一只被威胁到的刺猬,把浑身尖刺都立了起来。
蒋庆之淡淡的道:“老徐!”
徐渭肩头一松,“伯爷。”
“你和老胡随我出征。”
徐渭觉得理所当然,胡宗宪却大喜过望,“领命。”
“夏公。”蒋庆之看着夏言,“家中和我墨家基业,就拜托了。”
家中李恬待产,城外有墨家的工坊和学堂。
夏言有些遗憾,但也知晓自己确实是不方便跟随蒋庆之出征,“安心。”
蒋庆之看着唐顺之。
唐顺之笑道:“我一人一枪能出塞,能走遍大江南北。不过此次却不好随行。”
“为何?”蒋庆之觉得唐顺之在谋略上有自己的长处,足以为自己赞画。
“心学中有些事儿。”唐顺之眉间多了些黯然。
“可惜了。”
蒋庆之惋惜的道。
随后他去了后院。
怎么和自家婆娘说此事呢?
蒋庆之犹豫了许久。
多多悄然进屋,见夫妻二人相对静坐,就喵的一声,闪电般的跑了。
气氛不对,不走是傻子。
“夫君为何不说?”李恬的肚子很大,坐在那里看着就令蒋庆之胆战心惊,恨不能时时刻刻的扶着她。
“俺答南下了。”蒋庆之尽量把语气放缓和,“朝中方才商议,陛下令我领军……”
“要开战了吗?”
“是。”蒋庆之解释道:“我出征后,大概是赶不上你生产的时候了……我尽力……”
蒋庆之想过李恬的各种反应。
垂泪。
故作若无其事,实则心中默念什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之类的诗句。
又或是忧愁,或是担心……
他看着妻子,看着那张脸渐渐变化……
李恬站起来,突然咆哮:
“那我和孩子怎么办?”
第685章 为朕马踏草原
妻子的突然爆发让蒋庆之有些意外。
他安抚了许久,直至丈母娘赶来,二人合力才把李恬劝住。
“歇一会儿。”常氏说道。
李恬摇头,令人去拿针线,说是要为蒋庆之做衣裳。
“消停了。”蒋庆之的火气突然爆发,李恬一愣。
常氏有些尴尬,刚想劝,蒋庆之叹息,“是我的错。”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女人对战争的恐惧。
“那一年,邻居家的侄儿上门,看着年纪和夫君差不多,很是精神。有些腼腆。”李恬坐在椅子上,缓缓说着,“他是来要百纳布,娘让我给他缝制,一边缝制,他的母亲在一旁就念诵着佛经……”
这是请百家人为自己儿子祈福之意。
“第二年,他的母亲上门,送来了谢礼,是一只羊角。一起来的还有噩耗。”
“那人战死在了塞外,尸骸都找不到。”
“他的娘子闻讯早产……”
李恬看着蒋庆之,眼中都是水光。
孕妇的情绪本就容易波动,而蒋庆之即将出征的事儿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李恬心上。
时日久了,这块巨石落下,变成了今日的歇斯底里。
蒋庆之蹲下,握着她的手,“我是主将,不会亲自冲阵。我的身边有石头他们,还有最精锐的悍卒……再有,你觉着俺答那个老东西会是你男人的对手?”
李恬看着他,眼中突然落泪,哽咽道:“我这阵子时常作做噩梦,梦到……”
“梦都是反的。”蒋庆之笑道:“我说过,这个世间想杀我的人不少,出手的也不少,可我如今好端端在这里……
咱们还要白头偕老,我答应过你,等孩子们大了,我就带着你,咱们大江南北四处走走,转转……对外人我会撒谎,但对自家人,我从未毁诺。”
“嗯!”
常氏悄然出去,多多就在斜对面好奇的看着她。
常氏叹道:“多好的年纪啊!”
当年李焕出外为官时,她也曾如此不舍。那时她肚子里怀着的便是李恬。
时光荏苒,如今轮到了她的女儿不舍自己的夫君。
真好!
常氏由衷的道。
徐渭去了菜市场。
“来了?”
“来了。”
杨招娣递给他一块饼子,“自家做的。”
徐渭蹲着吃了一口,“有艾草味儿。”
“嗯!”杨招娣说道:“能驱邪。”
徐渭说道:“过两日我要出远门。”
“嗯!”
“有啥事……解决不了的,去新安巷求见。”
“我一个贩猪肉的,谁会找茬。”
“你记着就是。”
“我记着了。”
“另外,若是……”徐渭犹豫了一下,“若是等到来春依旧没我的消息,你就去新安巷求见,说我有东西留给你。”
杨招娣看着他,良久说道:“我不会去!”
徐渭心中失落,觉得嘴里的饼子一点味儿都没有。
这个女人骨子里的那股执拗气息便是最令徐渭欣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