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威伯,我兵仗局此次打造的火器出了些瑕疵……”
陈实还维持着平等的姿态,边上的徐渭冷笑,“历来朝中都说,打造火器兵仗局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工部当年便是在与兵仗局的竞争中落败,退出了火器打造之事。这些年兵仗局独掌火器营造,颇为得意。陈太监这是觉着我墨家也该低头?”
“不不不!”陈实哪敢让蒋庆之低头,他干笑道:“毕竟都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不是。”
“你这等姿态伯爷见多了。”徐渭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当初杜贺也是这般,输人不输阵,宁可把家当赔光也不肯向伯爷低头。本来伯爷是想痛打落水狗,让显章侯府沦为京师笑话,以为后来者戒。可没想到杜贺却有个好娘子,果断带着他来投诚。否则,此刻哪还有什么显章侯府?更遑论在武勋中脱颖而出的显章侯!”
这番话锋芒毕露,令陈实不禁面色剧变。
你陈实若是不愿低头,那么哪来哪去,别耽误伯爷的时间。
不过此次在兵仗局和墨家打擂台的事儿,咱们也该算个账了!
虎贲左卫那边已经明确告知兵仗局要退货,这是个引子,随后引发的那笔损耗,陈实就算是把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那么谁来填?
内廷?
黄锦闻讯只会嗤之以鼻,甚至会帮蒋庆之一把,把他陈实摆出十八个样儿,让蒋庆之随意蹂躏。
顺带,还能得个人情不是。
徐渭话里的意思,蒋庆之不会手软,你陈实做了初一,他必定会做十五。就在陈实焦头烂额时,蒋庆之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这是一条绝路!
陈实面色惨白。
李希看着有些不安。
这等级别的较量不是他这等小杂鱼能掺合的,他偷瞥了蒋庆之一眼,就见这位年轻权贵拿出药烟,在案几上顿了顿,身边的侍女很是熟稔的为他点烟。
吸了一口药烟后,蒋庆之淡淡的道:“我很忙。”
这是他说第二次我很忙。
事不过三!
李希哆嗦了一下,他一直觉得蒋庆之看着很和善,可此刻却觉得这位年轻权贵就是一头猛虎,随时都能把他和陈实给吞噬了。
李希突然想到了徐渭先前的话。
——杜贺有个好娘子!
是了。
传闻当时杜贺想硬挺,却被家中娘子逼着来了新安巷请罪投诚,这才有了如今令武勋们羡慕嫉妒恨的显章侯。
杜贺跟着蒋庆之南下,在那一夜厮杀中大放异彩,被陛下赞为勇毅。
那是勇毅啊!
若是能当做是谥号,卧槽!
光宗耀祖不说,且还能让儿孙受益无穷。
而这一切是谁带来的?
李希看着蒋庆之,放肆大胆……目光热烈。
他想到了破局的方法。
“陈太监!”
正在脑海中天人交战的陈实被这声喊吓了一跳。
“何事?”陈实下意识的道。
李希说道:“火枪乃是伯爷所出,我兵仗局不过是仗着独揽营造火器之事而得了这个差事罢了。那火枪既然是伯爷所出,他乐意给谁打造,那是伯爷的事儿。咱们不该生怨呐!”
你站哪边的?
再有,咱也是你能指责的?
陈实大怒,可李希却恍若未觉,“咱们自以为兵仗局的机械之术独步天下,却忘了墨家才是机械之术的祖宗。伯爷乃墨家巨子,咱们那点手段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罢了。鲁班门前弄大斧,夫子当面写文章。陈太监,咱们……错了!”
陈实哆嗦了一下,心想李希这厮是疯了不成?
“墨家打造的火器皆为上等,这是本分,咱不该怪伯爷不是?”李希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今日来作甚?”
李希走到中间,说道:“若是照着这般下去,兵仗局必然会丢了营造燧发枪的差使。丢了这个差事不说,按着咱的猜测,伯爷定然有许多精妙的火器……此后咱们兵仗局还有什么?”
轰隆!
这话恍若惊雷,让陈实一下就清醒了。
是啊!
当初蒋庆之先拿出了改良版的火药,兵仗局因此受益不少。彼时陈实还觉得蒋庆之技止此耳。谁曾想他如今又丢出了燧发枪……
这是能改变大明军队的颠覆性火器,可以这么说,兵仗局的所有火器加起来,对大明军队的影响力都没有燧发枪大。
丢掉打造燧发枪的差使,对兵仗局和他陈实是一场灭顶之灾。
按照蒋庆之的尿性,天知道这位墨家巨子的脑中还有多少新奇的火器没拿出来。
但凡他再弄一两样出来,兵仗局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而他陈实必然会成为罪人。
在宫中,罪人最好的下场就是去洗衣裳。
可陈实这些年不是没有对头,那些对头会坐视他去洗衣裳?
弄死你才是王道!
瞬间,陈实看向李希的目光变了。
从愤怒变为感激。
陈实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中间,正对蒋庆之。
跪下!
开口道:
“咱知错了,还请伯爷责罚!”
就如同当年的杜贺一般,陈实,低头了。
第623章 咱是您的人呐
人活着就得有目标。
也就是给自己一个为之努力的野望。
没有人生目标的人,会觉着空虚寂寞,茫然,进而焦躁不安。
读书人的目标是科举出仕,生意人的目标是家财万贯,武人的目标是杀敌立功,封妻荫子,文官的目标是辅佐君王,青史留名……
对于内侍来说,自从割掉了那个东西之后,他们的目标就从正常的娶妻生子变成了追逐名利欲望。
而人类追逐的人生目标,几乎都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男人靠养活妻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失去了男人象征的内侍们,唯有用名利来让别人认可自己。
权力,金钱!
世人疯狂追逐的东西,咱都有,而且更多!
当手握权柄时,那种飘飘然就是陈实等人活着的心理支撑。
失去了这个支撑,宫中就会多一个行尸走肉。
所以,当墨家工坊开始打造燧发枪时,陈实在潜意识中就把墨家工坊当做是自己的敌人。这才有了后来对蒋庆之那番话的不满。
此刻陈实想来,自己当时的反应过了。
蒋庆之当朝放话说能让兵仗局为此脱胎换骨,按理对兵仗局和他陈实不是坏事儿,毕竟兵仗局是内廷机构,和外界不搭干。
蒋庆之说墨家工坊的存在,能令兵仗局脱胎换骨。这对他陈实是一个利好。
但潜意识却驱使着陈实把这番话当做是挑战。
是对自己的威胁。
所谓境由心造,由此陈实就从蒋庆之的小迷弟变成了对手。
随后一系列变化,让陈实和兵仗局陷入了绝境。
陈实骇然发现这一切竟然就是自己在作死。
而这个作死的过程,他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咱疯了吗?
陈实觉得这段时光恍若是被人控制了一般。
焦虑症患者从剧烈的身心反应中走出来时,也会生出这种感慨来。
此刻陈实恍然大悟,不禁把肠子都悔青了。
蒋庆之抽了一口药烟。
“责罚?你是宫中人,轮不到本伯。”
陈实抬头,眼中都是诚恳,“咱此刻才醒悟,伯爷是想送咱一场富贵,可咱却把伯爷的好意当做是驴肝肺。咱……”
啪!
陈实竟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抽的很重。
这人醒悟了……徐渭微笑道:“伯爷当初曾说,兵仗局的陈实颇为不错。陛下革新大明军队的意志不可动摇,此后火器打造将是重中之重。大明官兵百万,全数换装火器不现实。哪怕是三成……兵仗局要打造到猴年马月去?”
是啊!
别说是三十万,就算是十万,全数换装需要的火器数量就能让兵仗局绝望。
“到了那时,就算是没有我墨家,工部也会顺势出手,分一杯羹!”徐渭淡淡的道:“说实话,若非伯爷对你有些好感,让兵仗局换个掌印太监……你以为对伯爷来说很难吗?”
这话太毒了,但陈实却心中巨震。
是啊!
蒋庆之乃是道爷信重的臣子,此次兵仗局打造的燧发枪被墨家碾压,蒋庆之无需进什么谗言,只需把这事儿告知道爷,他陈实就吃不了兜着走。
可蒋庆之却没去!
这是……
这是给咱留了余地,不,是留了一条活路!
瞬间,陈实脊背汗湿。
他知晓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看着蒋庆之的目光中,顿时就多了感激之情。
是感激零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