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没多久就把饭菜吃光了。
王二准备去洗碗,蒋庆之问道:“为何不去打饭菜?”
他规定的不限量。
王二赧然道:“多了个娃呢!”
“本分。”朱希忠把孩子叫过来,分了两角饼给他,孩子不敢要,朱希忠瞪眼,他本就看着威严,孩子不敢拒绝,拿着饼子看向王二。
王二却看向蒋庆之,蒋庆之点头,他这才说道:“多谢贵人。”
“可怜。”朱希忠看着孩子蹲在那里,眼睛随着王二而动,却不肯吃一口饼子,不禁叹道:“该让大郎来看看,兴许看了便能长进些。”
“该堕落的依旧会堕落,该上进的依旧会上进。”蒋庆之一直觉着孩子的性格和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
所谓三岁看老,在孩子三五岁之前,他们会根据环境来选择面对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
“可想读书?”蒋庆之问道。
孩子点头,又摇头。
“为何?”
“娘说读书费钱,咱们家穷。”孩子低头,用发黑的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
蒋庆之问道:“若是有人愿意不要钱教你呢?”
孩子抬头,那双眼睛亮的让蒋庆之心中打颤。
这一刻,他深切理解了后世那些为了教育而奉献一生的人们。
当你面对这样的目光时,你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扣住了你的心弦!
“把孩子们叫来。”蒋庆之对郭兴说道:“但凡家中孩子在附近的,愿意读书的,都送来。”
郭兴不解,刚想问,莫展冷冷道:“伯爷的吩咐,你照做就是了。”
“是。”
午饭后,百余孩子来了。
朱希忠对蒋庆之的这个行为有些不解,但还是拍着胸脯说,若是需要先生只管开口。
孩子们用砖头当做是凳子坐下,空地前是一块大黑板,不,大白板。蒋庆之拿着炭笔,看着这些年岁不一的孩子们说道:“人不读书便不知理,这里我说的不是礼节的礼,而是道理的理。
你们的爹娘兴许说过:人活着能吃饱,能不饿死就是福气,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是由什么组成,这个世间有什么……”
王二一边挑着担子,一边不时回头看一眼,喜滋滋的道:“长威伯竟然教授我娃,我娃果然有福气。”
前面的男子说道:“我娃也在里面。”
二人都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一!”
蒋庆之在白板上写了一字。
“一!”
孩子们跟着念诵。
因为急切间没有备下笔墨,故而孩子们都是拿着树枝在地上写。
“二!”
“二!”
一个年轻官员在不远处牵着马儿,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他微微蹙眉,轻声道:“江山一隅罢了,这有何益?”
“哦!这位……”
身后有人出声,年轻官员回头。
“徐渭!”
“张居正!”
徐渭是吃不惯工地伙食的,早早就寻个借口回了一趟伯府。顺带问问宫中来人的目的。
“你说这是江山一隅?”徐渭问道。
张居正点头,“虽说我对儒墨之争并不感兴趣,不过墨家的有些看法却有失偏颇。且长威伯乃大才,既然有大才,便该行大事,而不是在这里为百余孩童启蒙。”
“呵呵!”徐渭笑了笑,“伯爷曾有句话,说,做好身边事,便是对这个天下最大的帮助。当天下人见到不平事便能伸个手,看到弱小者便能出手相助,那么天下大治轻而易举。
你不做,我不做,谁来做?什么大事小事,最终都是天下事。你张叔大乃是庶吉士,敢问为这个天下做了什么?”
张居正微笑道:“我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在翰林院读书学习,观政。一旦为官一方,自然会为这个天下做些什么。”
“那么此刻呢?”徐渭说道:“伯爷在为孩童启蒙,你却在此无所事事。”
“你二人在争执什么?”不知何时蒋庆之走了过来。
徐渭说道:“我与张叔大在辩论为孩童启蒙是大是小,与这个天下是否相关。”
蒋庆之看了张居正一眼,“叔大乃是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观政,偶尔我也在陛下身边见到你……这一阵子可有收获?”
庶吉士便是重臣预备役,在翰林院读书学习,同时还得观政。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有机会在帝王身边随侍,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张居正说道:“大明难。”
三个字,但蒋庆之却听出了沉重之意。
“既然难,那么我辈该如何?是斤斤计较一件事对大明的影响大小,还是见到事儿就毫不犹豫的去做。”
在蒋庆之的注视下,张居正突然心中热血一涌,“张某不才,今日便给这些孩童开一课。”
“善!”
蒋庆之退后。
徐渭低声道:“在下的激将法如何?”
老徐早就看出蒋庆之对张居正的欣赏之意,一个激将法就把年轻的张居正给忽悠了。
蒋庆之说道:“此人锋锐如利剑,若是调教好了,便是范文正与王安石合二为一。”
徐渭倒吸一口凉气,“伯爷对此人评价竟如此之高?”
“若是性情能压制住,只低不高!”
历史上张居正最终的结局不大体面,蒋庆之觉得和性情有关。
这厮控制欲和权力欲太强烈,为此把帝王视为无物,甚至联手宫中人压制帝王。死后被万历帝抄家一点都不意外,家人死的死,被流放的流放更是预料中事。万历帝最终没把他掘墓鞭尸,真的算是宽宏大量了。
“天!”
“天!”
“地!”
“地!”
张居正一丝不苟的教授着孩子们,却不知自己被蒋庆之给盯上了。
蒋庆之抖抖烟灰,“儒家有什么好?我墨家若是有这柄利剑在手……”
大明最犀利的政治家投入墨家门墙,为蒋庆之冲锋陷阵……
“伯爷,您流口水了。”
第494章 种子和先帝之死
一堂启蒙课上完,张居正竟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觉着如何?”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如同刚沐浴出来。”
张居正说道,回身见是夏言,便行礼,“见过夏公。”
夏言一袭布衣,微笑道:“庆之这小子一出城就不回去,宫中人来了数次,老夫没办法,只好来亲自寻他。”
蒋庆之叼着药烟,身后是一辆马车,对孩子们招手,“都来。”
孩子们过来,蒋庆之说道:“排好队。”
顿时乱作一团,蒋庆之喝道:“按照高矮排队。”
孩子们面面相觑,你推我一下,我踩你一脚。
“想摆脱这等穷困吗?”蒋庆之问道。
孩子们有的懂,有的似懂非懂,但对贫困二字却格外敏感,都纷纷点头。
“那么,你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读书,更需要的是纪律,铁一般的纪律!”
蒋庆之站直了身体,孩子们楞了一下,都安静了下来。
“现在按照各自高矮,列阵!”蒋庆之喝道。
张居正愕然发现,才将不听指挥的顽童们,此刻乖巧的像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孩子。他们迅速按照个头排好队,站在蒋庆之身前。
“一个个来。”蒋庆之招手,第一个孩子过来,仆役递给蒋庆之一套文房四宝。
“你的。”
孩子不敢拿,蒋庆之蹙眉,“拿着,回家就说是我给的。”
“是。”孩子接过用布包着的文房四宝,看着蒋庆之,亮晶晶的眼中仿佛多了些什么。他用力一个鞠躬,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个孩子上来,接过布包,用力鞠躬。
夏言就在不远处,轻声道:“多年后,这些孩子会依旧记得这一刻。庆之,你究竟想要什么?”
轮到王二的儿子时,因为身量小,抱着布包看着颇为好笑。他鞠躬时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站稳后,他大声道:“我长大了,要……要报恩。”
蒋庆之一怔,“谁教你的?”
孩子回头,蒋庆之看到了王二,王二对他卑微笑着。
蒋庆之莞尔,拍拍孩子的肩膀,“去吧!”
发放完毕后,张居正上前,“伯爷耗费了大半日时光,只教授了这些孩子认了十余字,值当吗?”
蒋庆之甩甩发酸的手,“大明的未来在于孩子们。”
“伯爷的意思是说,当下这批人脑子里的念头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对,不过也不是不可改变。”
“哦!在下请教……”
“手段万千,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以利诱之。”
“用利益来驱使他们。”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