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不该万不该,夫君就不该说什么灾情,说什么我辈当如何如何,还说大郎少了磨砺……大郎性子本就冲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庆之。”老纨绔正在焦头烂额,见到蒋庆之进来,苦笑道:“哥哥让你看笑话了。”
“说情况吧!”蒋庆之坐下。
“大郎去了怀柔,他带了几锭银子,大半换了粮食施舍给了灾民……”
蒋庆之捂额,“财不露白,他一个少年,在这等时候亮出银子,麻烦了。”
“可不是。”朱希忠说道:“接着第二日,护卫就清理了一波想打大郎主意的贼人,可第四日,他们正和几个贼人周旋时,大郎却不见了……”
蒋庆之听完,起身道:“可曾派人去寻了?”
“家中护卫去了大半。”朱希忠说道。
老纨绔也想去,可他是近臣,如今虽然雪停了,可各处赈灾事儿繁琐,他无法脱身。
“要不我去!”美妇人起身。
“嫂子,我去吧!”
蒋庆之觉得这事儿是被自己蝴蝶出来的。
蒋庆之走出国公府,孙不同说道:“外间许多人说小国公就是个废物,读书不成,练武不就。去赈个灾也能把自己给赈没了。成国公府靠他,怕是要没落了。”
……
此刻的怀柔城中,灾民们正围着几个粥棚嗷嗷待哺。
几个乞丐从小巷子里钻出来,年长的说道:“还没开始?”
有人说道:“开始是开始了,可这粥……”
他把自己的碗放低,众人看去,那粥稀的和水差不多。
老乞丐骂道:“狗曰的,不是说朝中运来了许多粮食吗?喂狗了?”
身后的年轻乞丐说道:“怕是真喂狗了。不过那狗有个名。”
“叫什么?”
众人问。
年轻乞丐说道:“叫做官绅!”
“你小子,这话被那些人听见,能活活打死你。”老乞丐教导道:“咱们做乞丐的,第一不能惹的便是官绅,惹了他们……小子,在这等时节死几个人,谁在意呢!”
“可那些钱粮不对路。”年轻乞丐说道:“那日我蹲在城门那里数过进城的大车数目,又算了一番几处施粥的用度,那粮食绝对被人贪墨了。”
“那么繁琐之事,你如何算得出来?”
众人惊讶。
年轻乞丐说道:“我二叔乃是巨……学究天人,我跟着他学了一阵子,便能轻松计算出这些。”
“娘的,那可是咱们的救命粮食啊!”众人咒骂着。
年轻乞丐低声道:“想不想查清此事?”
“嗯?”
众人抬头,“你有主意?”
年轻乞丐说道:“县尊这几日和本地豪绅打得火热,县衙中官吏大多出来了,里面空虚……若是能找到账册……他们死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旦找到证据,京师震怒之余,咱们便是有功之臣。”年轻乞丐在蛊惑着,“弄不好便能弄个小吏做做,再不济也能有十贯八贯的赏钱。有这钱,咱们做什么不行?”
一番蛊惑后,众人轰然应诺。
“好!”
老乞丐问道:“小子,你这番话说的井井有条,学问也有,你究竟是何出身?”
“落魄了,还提这些作甚。”
年轻乞丐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随手撩了一下。
若是朱希忠两口子在,定然要惊呼一声。
这不是我家大郎吗?
第384章 少年的热血
怀柔县此刻有些兵荒马乱的架势。
县尊马昆大清早就出了门,说是去视察。
“视察?怕是视察到了女人的怀里。”一个老吏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冷笑道。
“老王,走了。”一个吏目在外面喊,“该去接收粮食了。”
“来了。”老吏应了,回身看了一眼大堂,目光上移,看着那个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呸了一口,骂道:“都是一丘之貉!”
阳光照在地面,反射在牌匾上,再度把牌匾反射在地面。
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丑陋。
县衙外,老吏和吏目出去后,门子懒洋洋的靠在门边,太阳悠哉悠哉的晒在他的身上。风停了,雪住了,正是打瞌睡的好时节不是。
几个乞丐在斜对面蹲着,老乞丐轻声道:“睡了。”
“翻墙?”有人问。
朱时泰摇头,“翻墙太惹眼,我看这样……”
他嘀咕了一番,老乞丐拍了他一巴掌,“狗曰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鬼主意这般多。”
“那一贯钱有一半该分给我。”
“凭何分给你?”
门子睁开眼睛,就见两个乞丐一边互相推攘,一边走来。
“那户人家都死绝了,是我发现的那些钱,怎地,我拿大半不该?”
“没我把风,你能找到那钱也没命花!”
“放你娘的屁!”
两个乞丐越说越生气,竟然动手了。
啪!
一不小心,门子就挨了一巴掌,两个乞丐一看傻眼了,随即撒腿就跑。
“站住!”
门子喊道:“狗东西,打了老子便想跑?也不看看……站住!”
门子追了出去,却没注意到几个乞丐悄然进了县衙。
县衙中,值守的文书正在值房里,朱时泰瞥了一眼,此人单手托腮,正在打盹。
他指指里面,又指指外面,“留个人在此把风。”
狗东西,怎地那么熟练?
老乞丐心中犯嘀咕。
心想,莫不是积年老贼的儿孙?
二人摸到了大堂外,朱时泰左右看看,没人,便回头道:“你在外看着把风……”
“为何不是老夫去?”老乞丐反问。
“你识字吗?”朱时泰问。
老乞丐:“……”
大堂里也有些乱糟糟的,地上泥泞也没人洒扫,桌子上摆放着不少文书。
朱时泰走过去,一本本翻看着。
当日朱时泰拿银子采买粮食后,自觉完成了赈灾大业,本想回家,可看着灾民们可怜,便多留几日,好歹帮衬一把。
刚开始他准备去县衙自报家门,让县令给安排个地儿做事。
可却在县衙外听到两个小吏嘀咕,说什么粮食被拉走了,账目要重新核对,免得被御史查到。
朱时泰一听就愣住了。
他随即便去了城门那里蹲守,数着一日送来的粮车数目,大致估算了一下粮食的数量。
每日城中两次施粥他次次不落,喝了比米汤还不如的稀粥,他加入了一个乞丐小团伙,问那些人这等稀粥需要多少米熬煮。
得知答案后,朱时泰核对了一下送来的粮食,以及城中每日的耗费,得出了一个结论
——有人贪腐!
而且数目巨大!
二叔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少年的热血被点燃了,他看着那些嗷嗷待哺的灾民,看着倒毙街头的灾民,他发誓要把这事儿查个底朝天。
他一本本的翻看着文书,可却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账目呢?”朱时泰越翻越快,他突然一怔,“那等账目岂会放在此处?”
他养尊处优多年,对这等杂事压根不懂。
“那会在何处?”
朱时泰挠头,外面老乞丐在低声催促,“可找到了?”
“马上。”朱时泰来回踱步,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
老爹有一本小册子,珍而重之的谁也不许看。有一次朱时泰不经意发现老爹趴在卧室地上,伸手往床底摸。他好奇偷瞥,发现老爹摸出来的便是那本小册子。
“这等机密文书,定然不会放在县衙,否则一旦有人追索,便是证据。那么……唯有放在家中。”
县令的家就在县衙的后面,这是多年的规矩。
朱时泰悄然摸到了后院。
县令的家看着颇为简朴,只有一个老仆慢腾腾的在洒扫院子。
朱时泰趁着他不注意的功夫,飞也似的从边上小跑过去。
他微微喘息着,不禁感激着二叔对自己的磨砺……若非这些时日的操练,他这几日早已熬不过去了。
朱时泰摸到了卧室外,就听里面有妇人说话。
“那些钱放在暗处,莫要被人看到。”
“夫人放心。”
夫人是一个尊贵的封号,但时光流逝,民间有钱人,乃至于官员们的娘子也跟着叫起了夫人。朝中睁只眼闭只眼,于是天下夫人泛滥成灾。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