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再度冲着嘉靖帝行礼,“辩驳一开,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今日的论战必然会涉及到朝中和嘉靖帝,甚至会人身攻击……
嘉靖帝颔首。
“如此,那便开始吧!”李昌随即坐下。
梁述起身,干咳一声,清清嗓子。
周围安静了下来。
“老夫年轻时曾游历北方,亲眼目睹那些部族对大明诚惶诚恐,偶有凶神恶煞者,亦是外强中干!”
这是开篇,提示大明当下外部环境虽然看似问题不少,但总体平稳。
“父母老矣,老夫便回乡侍奉双亲,闲暇时以阅读为乐。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可知天下事!”
——老夫行了万里路,读书破万卷,有资格对这个天下指手画脚,或是说指点江山。
开场白结束,梁述眸子一冷,“十三年前老夫进京定居,这十三年来老夫看到了什么?”
梁述看了蒋庆之身侧的夏言一眼,“老夫看到的是权臣当道,以至于群贤远遁。老夫看到的是有人一手遮天……”
换了太祖和成祖皇帝时,当着帝王说出这番话,就得做好抄家灭族的准备。
“权臣当道,堵塞视听,朝堂之上群丑云集……”
这番火力之猛烈,夏言作为被攻击的炮灰,也忍不住低声道:“我若是权臣,这些蠢货早已灰飞烟灭。”
“幸而陛下英明,果断出手拨乱反正!”
梁述话锋一转,竟然开始颂圣。
这话说的是嘉靖帝当初拿下夏言的事儿。
“这是试探。”夏言低声道。
蒋庆之当然知晓,他拿出药烟来点燃,眯着眼,等着对方的话说完。
“当下大明虽说问题不少,可大抵可称为太平。若是君臣一心,老夫以为……盛世可期!”
这是第一波。
梁述坐下。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马骞作为主辩手在观察着蒋庆之。
他觉得蒋庆之需要请示嘉靖帝。
若论权臣或是奸佞,严嵩父子当仁不让。可梁述却避开了他们,但也留下了一个问题不少的尾巴,可供后续马骞灵活利用。
若是蒋庆之赞同这个说法,那么今日的论战将会成为一次茶话会,大伙儿把道爷吹爆完事儿。
若是蒋庆之反击,那么,今日必然要见胜负。
蒋庆之起身。
他看了道爷一眼,见到那个道童冲着自己做鬼脸,不禁莞尔。
小丫头又调皮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蒋庆之眸色微冷。
“今日论战题目是如今的大明当如何。”
李恬打起精神,拍了正和一个贵妇聊的热火朝天的成国公夫人一下。
“开始了?”
“嗯!”
蒋庆之站在那里,身形略显瘦削,清越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么,在论及这个题目之前,我们需反过来看看这个题目,也就是得有一个目标。大明的目标是什么?”
蒋庆之略微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下思索的时间,然后说道:“我以为,大明的目标便是强大,一直强大!”
有人问道:“长威伯,在你心中,大明当强大到何等地步?”
蒋庆之指着苍穹,指着四周,“直至这个天下有人之处,见到大明龙旗皆敬若神明。直至那些心怀叵测之辈闻大明之名而丧胆!”
“那将要死多少人?”梁述冷笑。
“是等着异族打进来,杀的我中原十室九空,还是大明主动杀出去,讨伐不臣,让我们的敌人去死?”
蒋庆之盯着梁述,梁述淡淡的道:“好战必亡!”
“也就是说,梁公选择了等死?”
“老夫何曾说过这话?”
“梁公,小心……”马骞刚出言提醒,那边蒋庆之朗声道:“既然不想等死,以当下大明的国情,梁公以为能坚持多久?”
他看着众人,“就当下大明内忧外患的局面,已然离死不远了!”
轰!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正式场合给大明国祚下判语。
离死不远了。
梁述老眼中多了异色,“陛下在此,他怎敢……”
马骞看了一眼道爷。
道爷云淡风轻的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甚至还喝了一口茶水,悠闲的不像话。
继续!
甫一开局,蒋庆之就来了一次逆袭。
李昌面色微变,低声道:“主动权易手了!”
第320章 天下大害
论战最重要的不是什么论据储备,而是主动权。
主动权在手,便可从容把对方引导进自己的节奏中来。
对方一开始便是试探,蒋庆之却把论战引到了大明国祚还有多久的问题上。
李昌看了一眼马骞,之前他们商议过,进入论战最好避开这个观点,也就是有针对性的冲着朝局开火。
他们估算蒋庆之也会如此,把论战引向士大夫们试图压制嘉靖帝的问题上。
如此,双方借着论战进行勾兑。
成,从此君臣和谐。
不成,那大伙儿就撕破脸皮,直接开干。
但没想到的是,蒋庆之却选择了直接开干。
“大明国祚?”
梁述起身,身边马骞低声道:“既然他撕破脸,那就别给他脸!”
梁述说道:“当下朝中以严首辅为首的群臣如何,老夫在京师听了一耳朵,只是转述一番。”
严嵩名声太臭,但公平的说,至少一半是因为他挡住了士大夫们攻击道爷的缘故。
“严首辅父子收受贿赂,大肆提拔心腹,这可是事实?”
任用私人!
“严首辅父子打压忠良,可是事实?”
梁述停顿了一下,就等蒋庆之跳坑。
来啊!
反驳啊!
可蒋庆之抖抖烟灰,甚至还有空回头看看自家老婆。
这娘们,来之前就说了少嗑瓜子,回头上火又要嘀咕。
梁述说了一刻钟之久,火力看似集中在了严嵩父子那里,实则是在隔山打牛。
“当下大明的局面,乃在朝中!”梁述最后做了陈述,“若不改变这个危局,良臣远离中枢,权臣当道,这个大明……危矣!”
这是在说道爷。
你若是肯低头,那么大伙儿便重头来过。
你若是不肯,那就……危矣!
多次经历生死绝境的道爷冷冷的道:“瓜皮!”
蒋庆之起身。
把半截药烟搁在孙重楼带来的烟灰缸上,说道:“梁公说大明当下的危机来自朝中,可对?”
梁述点头。
这是固定对方的论点。
蒋庆之说道:“可在我看来,大明的危机不只是来自于朝中,更多来自于庙堂之外!”
这个论点和对方截然相反。
论战自此就进入了白热化。
“老夫洗耳恭听。”
“一国根基为何?”蒋庆之说道:“财赋,军队,吏治。再有一个英明的帝王,那么盛世便会不期而至。”
“当下大明的财赋如何。”蒋庆之说道:“我这里有个数据,从开国至今,大明赋税偶有走高,但近期却一路下滑。
我很好奇,按理来说人口越多,赋税便越多,为何大明的赋税却越来越少?”
“我这里还有一个数据。”蒋庆之说道:“大明初期,国朝在册的田地八亿亩有余,可到了当下,大明在册的田地却只剩下了四亿五千万亩,那四亿亩田地哪去了?”
“八亿亩?”
“竟然那么多?”
“如今只剩下了四亿亩了吗?不能吧?”
众人议论纷纷。
“你这消息哪来的?”梁述冷笑,“莫不是编造的吧?”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蒋庆之本不想人身攻击,可面对这等只知晓用大道理压制的对手,他真忍不住,“只需令人去户部询问便是了。”
“来个人,去问问。”李昌吩咐道。
“不必了。”道爷淡淡的道,接着摆摆手,一个官员出来,“老夫户部郎中沈洁,长威伯方才所言一字不差。”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