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这话中都是人生智慧,蒋庆之点头,“道不同,就算是勉强辅佐,日久必然矛盾重重。”
“你以为陛下是傻子?”夏言笑道:“老夫敢打赌,陛下……他也在看着你!”
夏言声音低沉,“年纪轻轻就大败俺答,你可会得意洋洋?可会跋扈嚣张?陛下为何让你在此刻接手户部贪腐案子?难道其他人不成?不是,陛下是想借此看看你的心性。”
蒋庆之呼出烟气,透过烟气看着夏言。
“小子,沮丧了?”夏言笑道:“新政一旦开启,那便是山呼海啸。多少人要取你项上人头?多少人会挡在你前行之路上,多少人会在背后捅你刀子,多少人……会口腹蜜剑,会巧舌如簧……你可准备好了吗?”
“与人斗,其乐无穷!”
蒋庆之笑了笑,眼中有凛然之意。
他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自然就做好了准备。
“你一回京就缩在了新安巷中,整日婆娘孩子不离口。外界不少人都在说你是怯了。是啊!击败俺答后你名震天下,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就算是躺在功劳簿上,子子孙孙也能吃到改朝换代那一刻。庆之!”
“嗯!”
“你准备好了吗?”夏言神色肃然,“前宋时,范仲淹黯然下台,王安石黯然下台……那是前宋,有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可这是大明。你要割那些人的肉,那些人便会要你的命!”
“没什么可准备的,夏公。”蒋庆之抖抖烟灰,挑眉道:“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火枪!”
……
“齐射!”
砰砰砰砰砰砰!
西苑有大片空地,此刻百余人列阵,在一个内侍的指挥下齐射。
嘉靖帝就在不远处,身前是几个拿着巨大盾牌的侍卫。
前方的靶子被打的凌乱,黄锦叹道:“这里不过百余人,大战时数千火枪一起发射,那威势,难怪俺答麾下会大败。换了奴婢第一次见到这等犀利的火器,定然会丧胆。”
嘉靖帝淡淡的道:“那是悍卒。”
黄锦脸一红,知晓道爷是在说自己进宫多年,连鸡都没杀过,哪里能和俺答麾下的悍卒相提并论。
“想试探朕的人多不胜数,不少你一个!”嘉靖帝走了过去,查看靶子。
黄锦呆立原地,张童提醒他,“黄太监,陛下过去了。”
嘉靖帝用手指头扣扣木靶上的孔洞,问:“可有甲衣能抵御?”
内侍恭谨的道;“陛下,若是距离不远,什么甲衣都无法抵御。”
“多披几层呢?”张居正今日陪侍在侧。
“多批几层……”内侍苦笑,“甲衣沉重,多披几层别说是厮杀,怕是走动都难。”
张居正恍然大悟,“是了,前宋时有步人甲,据闻厚重无比,可硬扛敌军铁骑,不过却移动不便。”
仔细测试了一番,嘉靖帝很是满意,“有人说两卫火器足以护卫京师,护卫大明,你以为如何?”
在帝王身边随侍,看似尊荣,但所谓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难料,若是应对有差池,别说是什么宰辅预备役,此后就准备坐冷板凳吧!
张居正却不假思索,“陛下,此乃偷安之言。”
“偏安吧!偷安……看来你对这等言论颇为不满。说说。”
被看好的庶吉士轮班在嘉靖帝身边侍候,通过观察帝王和宰辅重臣们议事,通过拟定旨意,可以一窥庙堂。
这些庶吉士经过了这等磨砺和学习后,眼界比那些普通进士,普通官员高出不止一筹。一旦出外为官,起点高,格局大。若是在地方为官出色,一朝回京,那便是真正的宰辅预备役。
这便是具有大明特色的宰辅重臣的培训方式。
张居正知晓这是考察。
他微微思忖了一番,说:“陛下,虽说俺答此次大败,可只要他能压制住麾下,随即四处征伐,收拢部族,用不了几年便能恢复实力。”
张居正看了嘉靖帝一眼,嘉靖帝点头,“太祖高皇帝派大将远征草原,成祖皇帝五度北伐,可没用多久,草原异族依旧死灰复燃。可见要想一劳永逸是万万不能。”
“臣以为,当居安思危。”
“你们那位巨子……如何看?”
张居正心猛地一跳,“陛下……”
“怎地,机密?”
“不。”张居正联想到最近的一些传言,谨慎的道:“长威伯曾说,宜将剩勇追穷寇。”
“宜将剩勇追穷寇……”嘉靖帝眯着眼,“那瓜娃子,一直躲在新安巷中,这是要看朕对新政的态度。”
新安巷,伯府。
蒋庆之对夏言说:“君择臣,臣亦在择君。”
新政凶险,若是道爷迟疑,蒋庆之会采用别的方式来挽回大明国祚。
夏言定定的看着他。
良久。
“那么,你觉着陛下会如何选择?”
“干!”
第807章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西苑。
嘉靖帝负手缓缓踱步,看着两侧的树木,神色轻松的道:“草原异族打而不死,死而不僵,上千年来都是中原大患。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那是自寻死路!”
“是。”张居正看了嘉靖帝一眼,再次觉得杨廷和若不是疯了,就是利令智昏。
眼前这位帝王手腕了得,且雄才大略。杨廷和若是倾力辅佐,君臣一旦联手推行新政,那局面……
张居正这几年一直在观察这个大明,从各种渠道获得的消息汇总后,他发现歌舞升平之下,暗流在不断涌动。
各种弊端已经到了接近爆发的边缘,再不出手缓和,烽烟四起的那一日不远了。
这也是历史上隆庆开关的大背景……大明内部矛盾积蓄到了即将爆发的时候。
就像是后世的一口高压锅,锅里的压力已经大到了极致。
隆庆开关,便是给锅里的压力开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张居正上台,随即发动革新,再度纾解了矛盾。
否则,大明的国祚别说是百年,五十年都难。
冷风吹过,张居正缩缩脖子,嘉靖帝微微蹙眉,“身子骨要调养。”
张居正羞赧,“是。”
嘉靖帝比他大了许多,一身道袍,在冷风中站的笔直,“俺答败北,京师百官额手相庆,许多人觉着就此便是太平盛世了。你以为可是如此?”
这是考验……黄锦看了张居正一眼。
这是宰辅才能涉及的问题,张居正心中狂跳。他压住兴奋之情,“陛下,臣以为,大明当下到了要紧的时候。”
“嗯!”
“如今失地百姓越来越多,流民日增。土地兼并越演越烈,那些土地一旦被兼并,从此包括那些人口都成了豪强的私产,自然赋税也就少了。
朝中花销与日俱增,赋税少,花销多,最终还得从百姓的身上去敲骨吸髓……一亩地,一口人缴纳的赋税,臣查过,比之百年前多了至少六成。陛下,再这般下去……无需外敌,大明内部就要……”
张居正低头。
气氛有些凝重,黄锦有些意外于张居正的直言,更意外于嘉靖帝的沉默。
嘉靖帝负手良久,沉声道:“人人都说此乃太平盛世,人人都说这是最好的大明。外无大患,内有贤臣。可在朕的眼中,这个大明处处皆是烽烟……
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在盯着京师,盯着朕,盯着朝堂,等着君臣为他们纾困。可如何纾困?”
嘉靖帝回身,冷风吹过屋檐,从缝隙处掠过,发出了尖啸。
这!
张居正听出了些味儿,但不敢确定。
他知晓这等时候的表态就是站队。
大明未来该如何走?
这是帝王丢过来的题目。
说对了。不,是契合了嘉靖帝的心思,那么前途无量。
若是他的看法和嘉靖帝的相反,那么必然……前途无亮。
——淡定!
张居正暗示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必须变!”
“如何变?”嘉靖帝问。
“新政!”张居正目光炯炯的道。
嘉靖帝看着他,眸色平静。
张居正微微垂眸。
良久,道爷淡淡的道:“你这话说出去,可知晓天下士大夫们都会恨你入骨?”
我说中了……张居正心中一松,“陛下,长威伯有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臣,以此为座右铭。”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嘉靖帝闭上眼,“那个瓜娃子啊!”
黄锦说:“陛下,新安巷那孩子马上满月了。”
“多少人在等着看。”嘉靖帝冷冷道:“那些人在盯着他,看他是悄无声息的过了这个满月,还是大张旗鼓。”
……
“办!大办特办!”
富城来请示小伯爷的满月如何办,蒋庆之开口就是大办。
“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蒋庆之抱着大鹏,笑道。
“严嵩那边……”富城问。
蒋庆之说:“老严家咱们送过几次礼了?”
“严家这两年办酒七次,咱们家送了五次。”
“该连本带利弄回来了,送帖子!”
蒋庆之笑眯眯的抱着孩子进屋,李恬已经是正常打扮了,若非顾忌常氏不时来监督,早已放飞自我。
“你那边要请什么人,自家把名字递给富城,让前院写帖子。”
“也就是娘家人。”李恬嘟囔,“以前都说我不合群,也没几个好友。那几个都嫁到了外地。”
“远香近臭。”蒋庆之拿出钓竿,仔细擦拭着。
下午,他悄然出现在了护城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