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都得意的看着邢侗,“这个做官和考试不一样,可没有晚上偷偷温习功课的捷径!
只有见识出众、心思缜密、头脑灵活的人,才能做出亮眼政绩!”
“没错!”邢巡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都是林泰来教你的吧?”
“是啊.你滚!”王之都脸色恢复了冷漠。
邢巡按又说:“另外还有事情要告诉你,文坛盟主王弇州公明天将要来拜访你。”
王之都冷淡的说:“他是天下文坛的大盟主,而我是小小的关署税使,哪里当得起他的拜访?”
邢巡按劝道:“那你也没必要得罪他,见见又不费什么事,也是正常礼数。
就算按照官场身份,他是南京刑部侍郎,品级比你高那么多。”
王之都轻哼一声:“林泰来对我说过一句话,可以代表我的心意。
今日你对我爱答不理,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邢巡按忍无可忍的说:“你以为如果没有林泰来,王老盟主会来见你?”
王之都愣了愣后,居然点头承认了:“这倒也是!”
邢巡按差点被噎住,甩袖道:“不说了,先给我安排地方住下,走你们税关的账目。
等明天王老盟主来了,我也要陪着,你最好仔细准备,老盟主很在意排场!”
王之都对门口衙役喝道:“带巡按老爷去后边城隍庙!”
邢侗又怒道:“城隍庙?亏你说得出口!”
王之都嗤声说:“有何不好?你们文化人不是最喜欢住庙里吗?
再说城隍庙是官属的庙,接待你们这种过境打秋风的官员有何不可?”
邢侗:“.”
读书人找寺庙借宿都是去和尚道士的地盘,要的是禅意玄意,要的是谈禅论玄的装逼劲,谁踏马的住城隍庙啊!
“矫情!爱住不住!”朴实刚健的山东大汉王之都拂袖而去。
等到了城隍庙侧院,邢巡按路过另一处院落时,发现这里有成双成对的男女进出。
“那边是什么情况?”邢巡按疑惑的对带路的差役问道。
差役详细的解释说:“那里是铁拳金鞭拳不离手桃花金枪林教授今布小奉先曾经挥洒过汗水的地方!
林教授大战金陵十二钗之一马姬、之二赵姬,连绿名士王稚登、张幼于,就是在这里!
随着林教授在苏州声望渐隆,近日不少男女慕名而来,专门在这里住宿。”
邢巡按:“.”
他此时只想引用王之都经常说的一句话表达心情——南方人实在太浮浪了。
次日清晨,林大官人艰难的挣脱孙十一的缠绕防守,从鸳鸯被里爬了出来。
在一声声“姐夫好”的问候中,林大官人被孙家婢女伺候着洗漱完毕,然后就匆忙往外赶路。
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今日必须去浒墅关和王之都会谈分关事务!
神威烈水号大座船已经从阊门进城,开到了屈驾桥下码头。
林大官人从孙家出来,走不了几步,就可以登船,然后向城外开去,直奔目的地浒墅关。
昨天林大官人在孙家,前前后后见了七八个吏员衙役,吴县和长洲县的都有。
只是林大官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只清谈不承诺,什么礼都没有收。
反倒是孙怜怜什么都没做,美滋滋的收了不少茶水钱,从来没挣过这么轻松的钱。
坐在船舱里,林大官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与张家兄弟说话。
张二郎叹道:“现在总算理解,坐馆为何不肯把木渎港分关轻易假手于人了。”
张大郎见林泰来神色得意,就凑着趣说:“坐馆昨日与那帮子吏役见过,有何感想?”
林大官人叹道:“我发现,与成功开办分关比起来,筹办分关的这个过程仿佛更有意思!
如果不着急,真应该慢慢筹办啊。”
张家兄弟理解不了这么高深的道理,但不妨碍他们一起说:“坐馆高见!”
第128章 我没有动手!
送了“老冤家”邢侗去安歇,王之都也不由得为林泰来担心起来。
明日王世贞亲自登门造访,说明老盟主真的发狠了,以至于要“御驾亲征”。
不然的话,王世贞若想与自己对话,凭借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老前辈、文坛领袖、正三品南京刑部右侍郎等身份,只需派人给自己送一封书信即可。
王之都也不敢保证,明天王世贞来了后,当面向自己施压的话,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而且王之都估计,林泰来这两天会来找自己,如果与老盟主撞上了就更麻烦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王税使收到了预料之中的拜帖,便吩咐差役大开关署中门,以尊贵礼节迎宾。
然后王税使亲自去码头上,把文坛老盟主王世贞迎进了关署。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礼数是周到了。
提前到达的江南巡按邢侗收到消息后,也来到了关署当个陪客。
地位和辈分差的太多,王世贞这个客人反而坐在了会客厅的主座上,次子王士骕在背后侍立,而王税使和邢巡按分列两边落座。
王之都明知故问的说:“老前辈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来?”
王世贞很有气势的答道:“特为天下文坛而来!”
但朴实刚健的王之都非常讨厌这种说话腔调,简直太装了!
上一个这样装腔作势对自己说话的,还是林泰来!
但林泰来装完了后,还是有点实在东西的。
比如帮自己润色一下诗稿,还能帮自己想想捞政绩名声的主意,所以也就忍了!
所以王司徒的弟弟王之都不阴不阳的对文坛老盟主回复了一句:
“下官不过是一个河道税使,天下文坛于我何加焉?”
于是老盟主也不装了,直接摊牌说:“听说王税使欲用林泰来,此乃文坛之敌也。
这股黑恶势力屡屡破坏文坛大会,使文坛大会未能如期正常进行。
近期四方有识之士合力围剿文敌,贼子已然穷途末路,却又受到王税使庇护,致使除寇未尽,功败垂成!”
王之都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句:“林泰来是一把很锋利的剑。”
王世贞咄咄逼人的说:“我太仓王姓的剑,未尝不锋利!”
这里所说的太仓王姓,就是暗指内阁大学士王锡爵了。
因为王世贞和王锡爵并不是一个王氏家族,所以只能说太仓王姓,而不是王氏。
正在这时,有仆役跑到门外禀报:“林泰来求见!”
王之都正寻思,先把林泰来请到其他地方等候,避免与王老盟主直接碰面。
却不料王老盟主先开口道:“来的好!我也正想会会他!”
一语震惊四座,王税使和邢巡按都吃惊的看向王老盟主,老人家你这是老糊涂了?
那林泰来年轻火力壮,就你老人家的身体,经受得起?
第一次牡丹亭之战,老盟主被逼到现身,但最后没有直接交锋也就罢了;
第二次枫桥之战,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楼船甲板上,根本没有面对面,隔空都把老盟主你气晕了。
再说,正常人都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伱老盟主身份何等尊贵,亲自与林泰来这个秀才都不是的小角色撕逼,那完全得不偿失!
别人不好劝,但王士骕俯身道:“父亲慎重!”
“无妨!”王老盟主阻止了儿子继续劝说,又对其他人道:“劳烦诸位见证,如果林泰来对我不敬,就治他一个冒犯官体的罪!”
众人:“.”
老盟主也真能拉的下脸啊,居然要亲自上阵,铁了心用政治手段解决文坛问题了?
这位老盟主可不是那种政坛无所成就的文坛盟主,同时还是刑部侍郎,还有一个当内阁大学士的铁子!
而林泰来只是布衣平民,如果林泰来一时年轻气盛,直接冲撞了高官显宦,说不定真能找到罪名惩治!
虽然老盟主这样做其实并不光彩,但是古今都有成王败寇的案例啊。
没过多久,林泰来就被仆役领进了会客厅,然后也吃了一惊。
他也没想到,会客厅里居然还有王老盟主在场。
本来他还有点奇怪,往常过来找王之都,都是直接去书房说话,怎么今天要到会客厅。
随即林泰来立刻就明白了,王老盟主这是一定要从政治和官场上,斩断自己所有的“保护伞”了!
如果失去了权力的庇护,王老盟主以高官显宦身份对待自己,那自己就只能是个待宰羔羊。
一边想着,一边看向王之都,如今王之都的态度很重要。
王世贞也没有着急应对林泰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对王之都说:
“听说税关的任期都不长,最多也就一二年,王税使明年也就卸任了吧?
不知可否帮着我,捎带几份书信去京师?”
对原来的吴县冯知县,王老盟主用过这招,如今对王之都再次使出了这招。
并非是老盟主黔驴技穷,而是这招实在太管用了。
毕竟这些书信,可能是给大学士王锡爵的书信!
一般的官场中人,谁不想帮忙给大学士送信?
王税使犹豫了一下,指着江南巡按邢侗说:
“不知老前辈的这些书信,能否让我未来官职的权位压过他?”
邢巡按:“.”
万万没想到,王之都竟然拿自己当说头!
你还踏马的有完没完了!十年多了,都踏马的十年多了,你心里还较劲呢!
王世贞也无语,这王之都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邢侗现在是江南巡按,虽然品级不高,表面只是七品,但流品非常非常高!
大明官场的官职不但要看品级,还要看流品!
而且邢侗也是资深御史了,再加上还有个只差一步入阁的好老师!
所以懂官场规律的都明白,邢侗下一份工作肯定跳级,正五品京官起步!
而你王之都现在是个户部主事兼税使,科名又比邢侗晚了十来年,也不是清流资历,以后拿什么权位压过邢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