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着小西行长对未来的畅想,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完全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小西行长所说的一条条预言,仿佛都历历在目,思考之后觉得确实可能发生,实属细思极恐。
德川家康脸色极为难看,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指着小西行长,对浅野长政说:“他诽谤我啊,他在诽谤我!”
有一说一,德川大纳言这时候可能真没有明确要当天下人的想法。
太阁尚未死,丰臣家又有成年继承人,德川家康拿什么去夺取天下人?
就好像魏明帝曹叡在世时,司马家肯定不至于有篡国的心思,只有遇到了孤儿寡母才忍不住试试看。
德川家臣本多忠胜拔刀,对浅野长政请求道:“小西行长蓄意以妖言乱我军心,请斩之!”
已经冷静下来的浅野长政没好气的说:“退下!”
刚才自己要砍小西行长,被你们看热闹的德川君臣拦住了。
现在小西行长胡言乱语编排到你们身上,你们就终于知道痛了?
作为丰臣家的绝对忠臣,浅野长政觉得小西行长就是胡说八道,本能的不愿意相信。
当今如日中天、文武人才鼎盛的丰臣家,怎么可能说陨落就陨落?
不过小西行长这些预言作为“警示”,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可以为丰臣家未来的决策提供参考。
德川家康不方便说话,免得被人吐槽“灭口”,但本多忠胜还想说什么。
浅野长政便又道:“小西行长是以明军使者身份来这里,难道你们连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都不懂?”
恢复理智浅野长政终于发现,小西行长其实话糙理不糙。
被困在的岛山城的嫡子继承人浅野幸长,可能真需要小西行长保命,最起码小西行长是一个救人途径。
凭空被泼了一身污水的主将德川家康自闭了不说话,浅野长政只好又对小西行长问道:“明军让你前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西行长回答说:“天帅命我前来,除了向诸君致以问候就是约战,邀请诸君在指定时间、指定地方列阵会战。”
本军主将是德川家康,浅野长政也不好代为答复。
随即听到德川家康说:“我军远道而来,兵将疲惫,暂且要在营中休整。”
这就是不接受约战,婉拒了的意思。
小西行长蹙眉道:“三国司马懿面对诸葛屡屡挑战时,坚决避战不出,大纳言欲效仿司马乎?”
又是一语双关!明显用三国司马家典故暗喻德川家康。
在座非德川系武士都为小西行长捏了一把汗,小西君你就真不怕德川家不惜一切的当场干死你?
德川家康面对小西行长的激将,不为所动的回应说:“身为主将,不能以胜负开玩笑,不能不合时宜的贸然出阵。”
小西行长又说:“福岛正则、蜂须贺家政、浅野幸长等太阁近臣还在岛山城等待救援,大纳言浑然不顾乎?”
德川家康还是回复说:“救人亦要审时度势,不可盲动。”
话说到这个份上依然未能说动德川家康出战,小西行长只能暗自叹口气。
看来引德川出战的这项任务,可能完不成了,难怪天帅直接用老乌龟指代德川家康。
今天跑这一趟,最多也只是确认主将都有谁,以及布下猜疑种子。
也不知道天帅对这个任务完成状况,会不会满意?
小西行长起身告辞:“既然大纳言不动如山,那就如此回复天帅了。”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倭军大佬级人物、萨摩藩藩主岛津义弘开口挽留道:
“小西摄津守!你既然已经回到本国军营,可以就此留下,何必再去明营当俘虏?”
小西行长便答道:“明国林天帅以信任用我,我怎能无义?”
在座的非德川系武士不禁心中暗笑,这小西行长也不傻。
已经污蔑德川家康未来将会造反篡夺天下了,若还敢留在以德川军为主的营中,不怕被德川家弄死么?
小西行长挥一挥衣袖走了,没带走半分云彩,却给南岸倭营留下了极其古怪的气氛。
与其他人进行军议时,坐在主座的德川家康感觉极其不自在。
而浅野长政、岛津义弘、立花宗茂这些藩主级别人物看着德川家康时,同样也有点不自在和别扭感。
只要看到德川家康,众人忍不住就会想,如果年老又身体欠佳的太阁和前田利家去世,天下人身份真会落到德川家康手里么?
小西行长回到大明天兵营地,向林天帅禀报说:“在去对岸营中看得,主将确实是德川大纳言本人,监军乃是浅野长政。
主力是德川军,德川家猛将来了许多;参与合兵的有萨摩藩的岛津义弘、柳川藩的立花宗茂。”
林天帅问道:“看来老乌龟拒绝了出战?”
小西行长:“无论在下如何激将,如何泼脏水,连德川将来要做幕府大将军的预言都说了,德川家康还是不肯接战。”
林天帅叹道:“不愧是老乌龟,直接免疫激将计。”
然后又问道:“先不谈对面了,小西行长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想法?
你今天说了那些话,同时要受德川憎恨与丰臣猜忌,甚至还有可能会被视为诅咒丰臣家,只怕将来连回国都不容易了。”
小西行长暗喜,天帅第一次主动询问自己的前途命运,这说明自己的表现已经初步获得天帅的信任了!
自己今天在对面的表现看在天帅眼中,大概就是不留后路,可以全心效忠,相当于太监断了子孙根才能进宫!
于是小西行长答道:“在下将来只期望在朝鲜国南部沿海获得一处领地,然后有一千名大明天兵驻守保护。
然后在下愿与天帅合伙,以领地港口为中转,运大明货物往倭国赚取白银。
今后这样便能知足了,就算不回国也无所谓,反正在下还没有儿子。”
此时大明朝廷禁止国内与倭国贸易,否则一律以通倭罪名处置。
所以贩运货物去倭国,要么直接走私,要么由中间商从事中转贸易,小西行长打的就是在朝鲜搞中转贸易的主意。
这是非常有前途的事业,更别说还有天帅的庇护,肯定稳赚不赔而且利润巨大。
而且还请求大明天兵长期驻守,这绝对符合天帅的心思。
林天帅若有所思的说:“小西你很有商业眼光,在朝鲜国弄领地搞中转贸易确实是非常不错的想法,但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然后问道:“耕田之利几何?”
小西行长答道:“果腹而已。”
林天帅又问:“两国之间贩运丝绸器物能获利几何?”
小西行长答道:“十倍。”
林天帅再问:“立国家之主获利几何?”
小西行长答道:“无数。”
林天帅笑道:“今耕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往来两国贩运,不过人之鱼肉。唯有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你可为之。”
小西行长一脸懵逼,虽然自己获得了天帅的初步信任,但这份信任是不是太重了?
自己只不过是想做点大买卖,在天兵庇护下美滋滋的过完下半辈子啊。
回过神来后,小西行长鬼使神差的说:“愿闻其详。”
林天帅说:“我有一个设想,当然目前仅仅是一个设想。
如果能生擒岛山城的福岛正则、蜂须贺家政、浅野父子这些人,能不能用他们向丰臣秀吉换取一个让你回国继续当大名的机会?”
小西行长想了想说:“应该.可以的吧?毕竟这些人都是丰臣家直属的绝对嫡系,而且都和太阁沾亲带故,太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全部折损。”
林泰来又说:“你和加藤清正共同分封在九州岛的肥后国,如今加藤清正已经身死。
可以再附加一个条件,让你独自占有肥后国,成为拥有五十万石高的大名。
而且九州岛贸易最为方便,以后朝鲜国的中转贸易都直通你肥后国!”
小西行长听得不禁心神摇动,若真有五十万石领地再加上极度肥美的“贸易专营权”,这是何等强大的实力?
只要军事力量到位,说不定能和二百几十万石的德川家掰掰腕子了。
林天帅的声音越来越像魔鬼,很飘渺的说:“而且你不用浪费钱养太多武士和足轻,我大明天兵可以长期驻守肥后国,为你保驾护航,保证你的安全。
五千水师,五千马兵,五千步兵,重炮二百门。一般够用了,一年仅仅只需要支出三十万两白银.”
“干了!”小西行长大声说,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又重新有了梦想。
就好像当年只是小商贩时,救了宇喜多秀家他爹后,被询问想不想当武士时的感觉。
林天帅诧异的说:“我这大饼还没画完呢,平常多收买各路诸侯人心,等到时势有变,你可以从九州岛出兵东向,未尝不能上洛成为国主!”
“干了!”小西行长感觉自己没有第二种回答了。
反正自己也没儿子,搏一搏小大名变天下人,然后趁着壮年再想法生儿子去!
若败了,那就人死卵朝天,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第741章 政治 经济和军事
林天帅帮助小西行长打开格局,畅想了未来后,就让小西行长先下去消化自己的教诲。
在中间负责翻译的通事沈惟敬眼中都是羡慕,心里都是酸水。
他给自己所谋划的未来,就是努力成为林天帅在倭国的利益代言人。
作为大明本土少有的“倭国通”,他觉得他完全有这个能力,也是最接近这个位置的人。
可是万万没想到,林天帅最后绕开了他这个“倭国通”,直接扶持纯种倭人小西行长。
“这小西行长真是好命啊。”沈惟敬忍不住感慨道,语气有点嫉妒。
林天帅看了眼沈惟敬,答话说:“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命运,不但要看历史进程,还要看他自身的特质。
被俘虏之后,小西行长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了。”
沈惟敬不禁回忆了一下过去的事情,现在回头再看,仿佛就能看出一些当时觉察不到的端倪了。
一开始在平壤生擒守城主将小西行长后,按正常套路,林天帅应该和小西行长交流一番。
但林天帅当时却爱答不理,除了让小西行长辨别一个首级身份之外,任何谈话都没有。
直接把小西行长拉下去关起来了,待遇跟一个普通倭兵没区别。
难道天帅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对小西行长进行调教了?
更不要说后来就“你真没用”这个话题,反复拉扯小西行长,搞得小西行长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做事比朝奸还积极。
想到这里,沈惟敬幽怨的问道:“小西行长身上到底有什么特质,能让天帅从他被俘虏开始就刻意栽培,并且持续不断的考察到如今?”
换句话就是,我沈惟敬除了不是倭国人,到底差在哪了?利益代言人的关键字眼在于“代言”,不一定非要大名身份才能当吧?
林天帅很实诚的回答说:“因为他目前无父无子,这就是他身上最大的特质。”
沈惟敬:“.”
林天帅继续解释说:“父亲不在世,又没有儿子,那就说明没有后顾之忧。
故而小西行长不必担心在倭国国内有家族被报复,具备全心全意的投靠我的可能性。
生擒到这样的倭国大名,当然要想办法加以利用。再说小西行长头脑灵醒,具备一定经济才能,也没有什么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