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656节

  从内廷出来,身心疲惫、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林大官人不想去衙门办公,决定回家继续休息。

  路过陆光祖府邸时,林泰来翻身下马,上前叫门。

  过了好半天,才有个老门子战战兢兢的出来说:“我家老爷正在病中,概不见客。”

  林泰来也不为难老门子,“那你替我传个话!”

  老门子又惶然道:“我家老爷为了养病,不与外界通话。”

  林泰来:“.”

  这不但是装病装傻,为了更逼真的装傻,还要装聋作哑,假装不收任何外面消息?

  “如果不肯传话,那我就打进内院,亲自对你家老爷说!”林泰来恶狠狠的威胁说。

  身后一百多条大汉表示,完全有这个实力。

  林泰来揪着老门子的衣领说:“你立刻去对你家老爷说,今天我已经举荐了他经略朝鲜!希望他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到了次日早晨,关于廷议的奏疏呈进内廷。

  内阁票拟意见是,其一,允许朝鲜君臣先将财物送过江,以辟与倭寇合谋嫌疑,另赐朝鲜国王二万银两为安居费;

  其二,十万兵马一时难集,而朝鲜事态紧急,可先汇聚四到五万兵马出征。

  其三,陆光祖年事已高,又非知兵大臣,应另择青壮知兵大臣经略朝鲜。

  而后内阁票拟和奏疏原件一并被呈送到万历皇帝面前,等待皇帝做出最终决定。

  对于让朝鲜君臣用财物自证清白,万历皇帝非常没意见。

  只要银两方面不是问题,那么调集大军也就不是问题了,这条也过了。

  就是看到陆光祖这个名字,万历皇帝略感迷惑,忍不住身前的司礼监诸太监说:

  “上次陆光祖力主廷推阁臣,结果被推出来的人就是他。

  这次他不是一直坚决反对调集大军么,怎么廷推出的经略又是他?”

  厂公孙暹奏道:“是林泰来出面推举的陆光祖。”

  万历皇帝愕然道:“把军国大事视为儿戏么?”

  掌印太监张诚奏道:“实话实说,用陆光祖经略朝鲜真不行。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难为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了。”

  另一个秉笔太监陈矩奏道:“林泰来或许是害怕心怀不忿的陆光祖不顾大局,在后方掣肘败事而已,所以才先会把陆光祖架上去。”

  万历皇帝对陈矩吩咐说:“你现在就去问陆光祖,敢不敢承担经略朝鲜之重任!”

  陈太监奉了旨意,便急速出宫,前往陆光祖府邸。

  对别人可以称病避而不见,但圣旨到时,就算快死了也得爬出来接旨。

  陈矩看着憔悴不堪的陆光祖,暗叹一声这老头最近也不好过,便将皇帝问话转达了一遍。

  陆光祖垂头沉默了好半天,但陈太监没有催促,耐心的等待着。

  陆光祖多么想昂首挺胸、慷慨激昂的接下这份重担,但是他不敢。

  他怕被天下人耻笑,他怕把事情搞砸了身败名裂,他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死在异国他乡。

  陆光祖掏出了一本辞官疏,对陈矩说:“臣久病缠身,难以视事,乞请皇上将臣放归山林。”

  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四十六年的宦海生涯宛如一梦。

  或许从扛起清流势力大旗开始,就注定会是这个结局了吧?

  陈矩面无表情的回答说“知道了”,然后收下了奏疏,回宫复命。

  给你机会也不中用啊!万历皇帝指着陆光祖的辞官疏,对掌印太监张诚说:“批了。”

  然后又下旨说:“不用另选人了,直接起用林泰来经略朝鲜及备倭事务!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便宜行事!赐麒麟服!”

  选择那个总是打胜仗的人,没毛病!

第675章 经略幕府开府日常

  陆光祖是清流势力目前事实上的扛把子角色,被逼辞官对清流党人而言又是一次沉重打击。

  其损失程度,不亚于前年失去了对吏部的把控。

  除非林泰来在朝鲜国大败,否则陆光祖肯定回不来了。

  众望所归的林泰来接下任命后,便去了一趟兵部,把经略关防领了。

  在大明官场的概念里,无论实际品级如何,大体上总督职权大于巡抚,经略职权又大于总督,都使用长方形关防为印信。

  当兵部右侍郎宋应昌将新铸造的“右佥都御史假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登莱朝鲜等处备倭事务便宜行事关防”交付给林泰来时,心口突然就痛了一下。

  不知怎得,他感到似乎失去了什么,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离了。

  拿到关防后,林经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了本奏疏。

  在奏疏里列了一份名单,以“好大言其实无能”为名,请求禁止这些人参与和议论朝鲜事务,都是最近两个月攻讦过林泰来各项奏议的人。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耳根清净点,林经略最近身体和精神都有点疲累,不想和言官对线。

  大规模出兵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前期主要工作就是从全国各地调集兵马和粮草前往辽东。

  所以经略大臣目前显然在京师办公更合适,并不用着急赶赴辽东和朝鲜。

  反正没有至少四五万大军,林经略肯定不过江,去早了也没用。

  至于辽东和朝鲜那边的现有事务,辽东巡抚就足以处置了,倭兵目前也没有大规模渡江进攻辽东的能力。

  在原本历史上,朝鲜生变的时候,宁夏战役还在打得如火如荼。

  这种情况下,大明朝廷难免有点捉襟见肘,无力同时打两场大规模战争。

  所以在历史上一直拖到明年元月,从宁夏抽身的大将李如松才率军进入朝鲜国。

  而在本时空,因为宁夏叛乱被林泰来有意无意的提前“引爆”了,去年就快速平定了宁夏,损失也远小于原本历史。

  今年再遭遇朝鲜事变时,大明方面调兵遣将肯定比历史上更从容和迅速。

  林泰来预计,一切顺利的话,九月份主力就可以过江,比原本历史提前三个月。

  再顺利点的话,说不定能让大明官军回家过年算了算,这个口号不吉利,林经略不打算提了。

  由于各方面条件还不太成熟,经略官署或者叫幕府没能设在内阁,只能借用新修的兵部通信司衙署。

  幕府这个词,是纯正的汉语,并非独属倭国。

  因为去年“七大总兵战宁夏”情况,林经略对各镇官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起码知道一些能打的兵将。

  而后林经略就通过兵部,一口气向各镇下达了八份调兵命令。

  然后不出意外的,林经略收到了十八份请发抚赏银的回复,很好很有大明特色。

  林经略叹口气,哪怕到了古代,战争也是要烧钱的,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按照现在行情,一人怎么也得先发二两银子吧?

  所以最优先的工作还是搞钱,既然说起搞钱,林经略就想到了亲爱的老朋友尹正使。

  坐在通信司大堂里,林经略对左护法张文吩咐道:“你去会同馆!把朝鲜国尹正使叫过来!”

  按理说,这种事情现在应该吩咐旗牌官或者中军官。

  但目前林经略幕府建制还不完善,只能暂时用家丁来代替了。

  张文没有移动脚步,只禀报道:“不用去会同馆了,尹正使最近天天就在这里大门的门房守着。”

  林泰来:“.”

  将尹卓然请了进来,林泰来问道:“关于上次所说的,让贵国先送财物过江,然后才允许贵国君臣过江求庇护之提议,你可曾回奏贵国国王了?”

  尹正使苦着脸答道:“敝国王上回复,要先见天兵出动,才可送携带财物过江。”

  林泰来拍案喝道:“你没解释明白?我并不是与贵国讨价还价!”

  尹正使辩解说:“无缘无故的将财物送过江,确实有点为难。”

  林泰来冷笑道:“贵国君臣的小心思,我还能不明白么?只要天兵出动,尔等自当高枕无忧!

  到了那时,贵国君臣不去辽东也无所谓了,更不必送财物到辽东去保存!

  说来说去,心思无非就是先哄骗天兵出动再说!”

  尹正使觉得,自己这个使臣实在太难了。

  不但遇上了两百年一遇的国难,而且还遇上了林九元这个喜怒无常、油盐不进的人。

  正自怨自艾时,又听到林泰来喝道:“没想到贵国君臣连自证清白的诚意都没有!

  我话放在这里,如果不先把财物送过江到辽东,就不能消除我大明疑虑!

  那么我就绝对不会出兵,哪怕倭寇攻陷义州,贵国君臣玉石俱焚,我也坐视不理!”

  尹正使颤声道:“怎么如此?敝国乃是大明属国,敝国王上也等同于大明亲王!”

  林泰来恶狠狠的说:“大不了等义州陷落后,我再毫无疑虑的出兵恢复贵国,反正也不会多费什么力气!

  到时候再扶植一个王室子弟为国王就是,如果李姓王室没有合适人选,换个姓氏也行。”

  说到这里时,林泰来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恶趣味对尹卓然说:

  “你们尹家有没有兴趣被扶植?你有没有兴趣被扶持?”

  尹正使:“.”

  你这九元真仙简直不是人!是魔鬼!

  林泰来最后说:“不说笑了,你立刻将我的话转达给贵国国王。

  要么先将财物送到辽东保存,要么等着玉石俱焚,他的时间不多了!”

  尹正使感觉自己的身心又被彻底摧残了一遍,恍恍惚惚的离开了经略幕府。

  打发走了尹正使,林经略收到了一份来自辽东的军报,乃是先前入朝惨败的副总兵祖承训写的失败总结。

  对这种一手材料,林泰来还是很重视的,当即就仔细研究起来。

  “其一,朝鲜国根本无法为大明官军提供足够的粮草。

  其二,朝鲜国完全提供不了准确情报,还动辄用错误情报误导大明官军,出现两三千人我军对阵万人敌军的情况。

  其三,朝鲜国君臣心情过于急切,屡屡在天气不利情况下逼迫大明官军出动,导致骑兵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其四,同行之朝鲜兵太过垃圾,开仗就溃逃,拖累大明官军”

  与其说是败仗总结,还不如说是祖副总兵的吐槽大全,林经略越看越摇头。

  他知道朝鲜国的情况很烂,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烂。

  祖承训这份总结里每一个吐槽的点,都是一个需要专门解决的问题。

  林经略正在深入研究时,忽然左护法张文上前禀报说:“有个叫沈惟敬的人,自称精通倭务,拿着宋少司马的名帖,前来拜见。”

  历史上那位很活跃的大忽悠?林经略略诧异,自己又没有公开招贤纳士,他怎么还主动找上自己了?

  “让他进来。”看在兵部右侍郎宋应昌推荐的的面子上,林泰来决定抽出片刻时间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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