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需要上缴给皇宫的基本数目,除了少部分靠织造局自己那几百张年久失修的织机,剩下的都要向织业摊派。
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象到,孙太监就管着苏杭两地,如果把杭州织业的摊派减半了,那么不足的部分就只能从苏州加派了!
这种做法,岂不与“苏州加税、浙江减税”的传言完全契合?
或者说,从侧面证实了巡抚的治理思路?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蒋师爷喃喃自语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除了察院里这几个人,从守备司到织造太监,所有势力似乎都暗地里听从林泰来,那还玩个屁啊!
此时西巡的林泰来已经视察完了太湖船户、木渎分关、工业园区,正在横塘镇视察。
在横塘学院转了一圈后,对常务副院长高长江问道:“李卓吾先生在哪里?”
从湖北带回来的李贽,已经正式安排在横塘学院了。
高长江回答说:“似乎去江边钓鱼了。”
林大官人便道:“好歹也是知名学者,我去看看他。”
一行人信步走到胥江岸边,却望见李贽双手笼在袖中,正看着什么。
林泰来站在李贽身边也瞅了瞅,前面不就是一个老头正在钓鱼么?
便奇怪的问道:“有什么可看的?”
李贽抬起手,比划着说:“眼前这幅画面,像不像是秋江独钓图?
在这深秋时节,从这垂钓老者身上,竟能散发出如此孤独、寂寥的气质,隔着数十步便能引发我的共鸣。
苏州不愧人文鼎盛之乡,诗情画意随处可见啊。”
林泰来不禁陷入了哲思,在日常生活中,文青到底是不是一种病?
高长江对着钓鱼老者招呼了一声,但那钓鱼老者先转头向这边看了眼,然后又冷漠的转回头,不理不睬。
李贽叹道:“竟能无视权贵,真乃高人隐士之风也!”
高长江忍不住道:“卓吾先生!那钓鱼老者乃是江南最大社团的最高首领、新吴联大龙头兼安乐堂堂主陆太公!”
李贽又惊道:“果然不是凡俗之人!”
林泰来高长江:“.”
当晚在横塘镇林家大院一起吃饭,席间李贽谈及最新形势说:
“九元君这样煽动地域情绪,挑动和激化本地百姓对赋税的不满,他日容易玩火自焚。”
林泰来明知故问的说:“你这是何意?”
李贽又道:“假设一个极端例子来说,若以后北方大范围遇灾或者遭受敌寇入侵,需要江南大力支援。
而江南士绅百姓经过多年挑拨激化,不愿意出钱出力出粮,又该如何是好?”
林泰来面带讥讽的冷笑道:“说得好像没有我,那些土财主就愿意出钱出力似的。”
李贽惊讶道:“原来你能看到这点?”
林泰来答话说:“所以我才要尽力把江南的财富、产业集中在自己手里啊。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就行。”
李贽差点就问出,万一你也不想正确呢?不过有些问题是无解的,问了也白问。
林泰来有感而发,人生第二次叹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高长江问道:“第一阶段舆情工作已经顺利进行,下面可以发动抗粮了吧?”
林泰来拿出地图,斟酌了片刻后,指着东边说:“苏州的文章,要从松江做起!”
然后又说:“在苏州发动抗粮,容易让我和首辅这样的苏州籍敏感人物陷入被动,所以还是让松江府那边动起来吧!
估计最近首辅他老人家的日子不好过,弄不好就要下台,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李贽虽然思想观点偏激,但真不是不问世事的隐士,对各种政治八卦很感兴趣。
闻言连忙好奇的问道:“首辅申吴门怎么了?为什么不好过?”
“因为陛下那冬至立储的承诺!而现在距离冬至日只有半个月了!”林泰来说。
确实如同林泰来所预料的那样,自从林某人离京后,消停了两个月的朝廷又开始波涛翻涌了。
本来在来自河南、湖广的警告下,清流党人是想休养生息的。
但是距离冬至日越来越近,如果清流党人对东宫问题半点表示都没有,那树立起来的“政治人设”就全崩了。
所以清流党人不得不发起行动,一方面派了几个敢死队充当炮灰,上书直言进谏并请求立储。
另一方面,又强力挤兑方才履职两个月的礼部尚书罗万化,逼着罗万化带头对立储问题表态。
而罗万化本身就不是圆滑性格,受到舆论挤兑后,当即以礼部尚书身份正式上书,明确请求皇帝立皇长子为东宫。
万历皇帝看到奏疏后大怒,下旨罢免礼部尚书罗万化,旨意先发到了内阁。
而此时,首辅申时行因为身体欠佳,请假在家调养,内阁日常工作由大聪明王锡爵次辅主持。
第650章 冬至风云(上)
文渊阁中堂,王二锡爵、王三家屏、赵四志皋相对而坐。
现在申大因病请假,内阁只有三位阁臣当值,看起来就不那么对称了。
临时主持内阁工作的王二看着桌上的御批,叹口气说:“都说说吧,怎么办?”
这本御批的内容,就是皇帝罢免礼部尚书罗万化。
对于御批或者说旨意,内阁有两种处置方式,第一种是承应下来草拟正式诏书,用印后发下去,一般情况都是这样;
第二种是内阁拒不执行旨意,并且再上疏反对旨意,叫做执奏。
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只有发生非常之事时,内阁才会考虑这样做。
而这次皇帝公开以议论立储的由头,不讲道理的罢免礼部尚书罗万化,就称得上非常之事了。
皇帝的态度如此鲜明,如果内阁执奏反对皇帝旨意,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如果内阁顺从旨意的草诏,那又会被外朝官员骂死。
若奏请立储都可以作为罢官理由,那以后别人还怎么进言?
主持会议的王二看着另两位,“御批就是这么个御批,状况就是这么个状况,你们为何不说话?”
迎接王二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坐在这里的人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御批表面上只是罢免罗万化,但同时又是皇帝直接逼内阁表态。
不然的话,皇帝完全可以不经内阁、六科,直接将旨意发到外朝六部。
虽然这种旨意叫“中旨”,被文官视为不合法,可是关于罢免旨意,合法不合法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但凡还要点脸的官员,接到被皇帝罢免旨意后肯定直接走人,不会说因为这是“中旨”就死赖着不走。
所以如果皇帝只是想罢免罗万化,其实很简单,完全不需要内阁草诏下发。
那么皇帝把御批送到内阁,目的肯定就是逼着内阁表态。
王二忍不住拍了下桌案,“诸位平日动辄千言万语,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王三这才开口道:“首揆不在,还请次辅裁定,我等愿附骥尾!”
王二又看向赵四,然后就听到赵四说:“当今稳定压倒一切,一切都要从维护稳定出发。”
王二:“.”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装傻装糊涂说废话吗?
别人可以装低调装傻装聋,但主持内阁工作的王二装不了。
最后王二无可奈何的说:“皇上罢免罗万化未免有些不讲理,我们也不便完全盲从。
故而内阁还是要上疏反对一下,并请皇上收回旨意,以免外朝挑我们的理。
与此同时,在私下里劝说罗万化主动辞官,也算是化解局面。”
这意思就是,先上个反对罢免罗万化的奏疏,糊弄一下外朝;然后私下里想办法让罗万化自己主动滚蛋,把皇帝糊弄过去。
近些年来,内阁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在情绪日益对立的外朝和皇帝之间来回糊弄。
等王二说完处理意见,赵四连忙道:“次辅高见!”
王三则说:“善!若申首揆在此,必定也是如此处置。”
王二若有所思,然后又补充说:“上疏反对罢免罗万化,是我们内阁集体行为。
即便申首揆在阁,也会同我们同进同退,所以这次联名可以将申首揆也列于其中。”
如此这件事就算议定,王二负责草拟奏疏并呈上。
夜晚的申府中,申用懋侍候完“生病”的父亲申时行用膳,然后禀报道:“次辅王太仓遣人来问候父亲,并想亲自拜见和面谈。”
申时行想也不想的答道:“不见,不能见。”
申用懋又道:“赵阁老偷偷来报信,说王太仓以内阁全体阁臣的名义,上疏反对罢免礼部罗尚书。
故而王太仓欲拜访父亲,多半就是要沟通此事,父亲为何不见?”
申时行叹道:“此事极为敏感而棘手,我还是假装不知最好,当然不能见王太仓。”
申用懋提醒说:“无论父亲知道与否,那封内阁联名奏疏都已经呈送给皇上。
而且皇上大概会让太监拿着奏疏,来问询父亲你。”
申时行便道:“到时我自会写一封密疏,告知皇上说,我事先并不知情,内阁联名奏疏并非我本意。”
一方面默认随大流,不当出头椽子,另一方面私下里求得皇帝谅解。
在狭小的政治操作空间里辗转腾挪,已经成为申首辅的职业习惯和本能了。
这是他稳稳当了八年首辅的看家本事,大明历代有几个首辅能稳稳的做八年?
随着好大儿逐渐成熟,申首辅有意传授些经验,所以就想多说几句。
但是却见好大儿呆呆的站着,没有任何回应,便诧异的问道:“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
申用懋回过神来后,震惊的说:“全在林九元所留锦囊的预测之中。”
“什么锦囊?预测什么?”申首辅又问道。
申用懋答道:“两个多月前林九元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个锦囊,内有对当今状况的预测。
他说冬至临近时,父亲你一定会称病不出。
遇到事情需要向皇上进奏时,内阁一定会带上你!
而在事后,父亲你又一定会对皇上解释说不知情!
到目前为止,全部猜中了!”
申时行:“.”
突然又想起来,林泰来临走前,莫名的预测自己会举荐张位的事情。
这根本就无法用任何道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