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622节

  巡抚赵参鲁是从福建巡抚任上调过来的,当年在高拱执政时,他与高拱不合,在张居正执政时,他又与张居正不合。

  张居正死后,赵参鲁和陈有年一起被朝廷起复,这两年在福建当巡抚时奉行严厉禁海的方针,还以勾结倭寇罪名杀了不少商人。

  林泰来怀疑,赵参鲁能从福建调到应天,除了清流势力之外,巴不得他滚蛋的福建人也起了很大作用。

  至于苏州新知府屠叔方,与陆光祖同乡,妻子姓项,就是来自那个收藏丰富、名画很多的项家。

  研究完这两个新官,林泰来就对高长江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以后对应天巡抚和苏州知府的人选,我可能都不会干涉了。

  如果我们林氏集团的基业只因为换个巡抚或者知府就要倒,那么不要也罢!”

  听到这些话,高长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枭雄姿态。

  这种长期对自家基业的抗风险性进行测试的心态,也真是没谁了。

  不过高长江还是问了句:“到底为什么?”

  坐馆不可能干这种只有风险,看不到多大好处的事情吧?

  对于高长江这样林氏集团的核心人物,林泰来还是耐心答道:“你不明白,我地位与过去不同了,一些做法也就要有所改变。

  难道你这些年就没有注意到,申首辅很少对应天巡抚和苏州知府的任职进行干涉么?至少明面上从不干涉。

  过去我在朝堂上没有多少个人势力,自然就是百无顾忌。

  而现在我已经在朝堂有了布局,那么在乡里就要有所避嫌,就像申首辅那样。”

  如果原来在朝廷高层没什么地位的时候,称霸乡里、操纵地方官人选似乎无所谓。

  那么现在“身居高位”后就要注意影响了,不然很容易被政敌所利用,挑动皇帝心里敏感的神经。

  高长江消化着这些话,心里隐隐有所领悟,难怪新巡抚敢于近乎作死的烧三把火,莫非就是认定了坐馆需要注意影响?

  林泰来戳破了说:“他们其实并不希望我忍耐,以便推行什么三把火新政,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就不是施行新政!

  他们真正的想法大概就是期待我像过去一样大动干戈,用各种包括武力在内的非常规手段反抗新政!

  这样的话,他们才可以向朝廷写小作文!

  他们想让皇帝知道,一个军功赫赫、又在朝堂左右尚书人选的人物,在苏州这样地方居然也拥有否决巡抚施政的权力!”

  高长江终于认识到,与官场上层的大佬比起来,自己还是浅薄了。

  坐馆能想到这么深的一层,不愧是在朝堂高端局锻炼过的。

  就是不知道高端局的破局技巧,又是怎样的?

  于是高长江不禁叹道:“再回想起种种迹象,这赵巡抚果真是有备而来。

  听说找巡抚这次调集的直属标营官军多达上千人,在内地巡抚中这是很罕见的。”

  现在内地大都承平,没有战事和特殊任务的话,巡抚标营一般也就是几百人左右。

  而这新来的赵巡抚调集了上千人,明显是在防备着什么。

  而后高长江又道:“而且赵巡抚新官上任,没在南京,也没在苏州,反而暂驻于无锡县。”

  应天巡抚的辖境范围确实包括江南十府,可以各处巡视,但目前主要入驻地点在南京和苏州。

  一般到了秋季时,巡抚就来苏州坐镇,以便就近督粮。

  但无论如何,巡抚也没入驻无锡县的道理。无锡就在苏州隔壁,直接入驻建有巡抚察院的苏州不好么?

  林泰来纳闷的问道:“赵巡抚在无锡县最有安全感,这我可以理解,毕竟无锡县也算是清流势力根据地了。

  但无锡县连府城都不是,有那么大的公署给巡抚用么?”

  高长江答道:“无锡毕竟也是沿运河繁华所在,当然具备招待条件。

  县里建有一所专门待客的公馆,听说还是挺不错的,赵巡抚把整个公馆占用了。”

  林泰来像是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家母五年前在无锡县城内购买了一处庙产,叫东林庵。

  今次我回家路过无锡县,少不得要替家母上些供奉,捐助香火为父母祈福。”

  高长江:“.”

  当年购买庙产这事,他高长江也是经办人。

  一直以为坐馆你只是为了恶心想重修东林书院的那帮人,没想到还当了个进入无锡县的借口。

  “坐馆你早该吩咐下来,也好提前做些准备。”高长江下意识的说:“如今随从众多,临时决定进无锡县城,只怕来不及安排。”

  一下子安顿两三百人,如果没有提前规划,临时去哪找地方?

  林泰来却说:“不止两三百人,我怕不够用,派人去苏州再叫些过来。”

  高长江愕然道:“坐馆究竟想作甚?”

  林泰来蛮横的说:“像我这样的大人物,为了尽孝路过无锡县办事,难道不配住县公馆么?

  那巡抚放着苏州察院衙署不住,非要住在隔壁无锡县公馆,这不是贪图享受、浪费民脂民膏人力物力么?

  而那无锡县知县逢迎巡抚、谄媚上司,纵容巡抚占用公馆,我林泰来看不过眼,很合理吧?

  万一为了入住县公馆,产生什么冲突,也很合理吧?”

  高长江听着坐馆的主意,一言不发。

  “怎么了?”林泰来诧异的说:“你不会是怕了吧?”

  高长江回过神来后说:“我只是感到热血沸腾,又回忆起了往昔峥嵘岁月。”

  没想到经过朝堂高端斗争的历练后,坐馆的手法还是这么朴实无华,核心还是“寻衅滋事抢地盘”七个字。

  林泰来“哈哈”大笑几声,“你回忆个卵子!你又不曾上阵厮杀过,一直都是躲在后方!”

第641章 天将降大任

  无锡县公馆内,原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顾宪成正在和应天巡抚赵参鲁下棋。

  顾宪成万历十七年五月份丁忧,不得不暂时辞官回老家守制。

  理论上需要守的二十七个月已经结束,顾宪成可以除服恢复正常生活,并且起复做官了。

  但是,在以孝道为大义的社会背景下,如果刚守够二十七个月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蹦跶,同样影响个人形象。

  所以注重口碑的官员一般还要多磨蹭几个月,表达出没有守够仍然想继续守下去的孝心。

  大概这也是礼法上明明是二十七个月,但却经常被说成守制三年的原因。

  所以虽然丧期已满,但顾宪成仍然需要在老家再混几个月,不能着急上京。

  而且吃吃喝喝这种社交活动都不方便安排,所以就只能下棋了。

  当然大家的心思都不在棋盘上,赵巡抚先捧了一句顾宪成:“还是泾阳先生足智多谋,为本院的出谋划策,全都打在了林氏的七寸上。”

  其实这些也是实话,不完全是吹捧。

  如果不是有顾宪成这样熟知情况的“本地人”指点,赵巡抚初来乍到一个月,哪能如此有针对性的烧起三把火?

  但顾宪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提醒道:“听说林泰来即将回江南,中丞还是小心为上。”

  说实话,先前刚上任的赵巡抚找上门来,请求帮忙出谋划策对付林泰来时,顾宪成并不赞同,他不认为会成功。

  但这是“组织”的任务,顾宪成无法置身事外,不得不尽力帮忙。

  甚至从一开始,顾宪成就认为,不应该派自己人来当应天巡抚和苏州知府。

  在顾宪成的判断里,派这么两个人过来并没有什么大用。

  但是远在京师的同道们经受不住“应天巡抚”和“苏州知府”这两个职位的巨大诱惑,顾宪成也没办法。

  正当顾宪成和赵巡抚一边下棋,一边谈话的时候,太常寺少卿、翰林院侍读、考功主客通信郎中林泰来抵达了无锡县。

  在官场上,正四品已经不算低了,更别说是正四品既有实权又有翰林清望的京官。

  所以无锡县的尤知县肯定要出城迎接一下,这是最基本的官场礼仪。

  “什么?林太常想要入城?”尤知县有点诧异。

  一般过境无锡的官员,为了交通方便都是住在南门外的锡山驿,很少入城,免得座船被堵在城里河道。

  反正对江南各城来说,城门外边的繁华程度并不亚于城里。

  林泰来反问道:“怎么?尤县尊不欢迎?贵县城中有家母的庙产,我这做儿子的不该去捐献香火么?”

  尤知县看了看河道上的二三十艘船,以及站在船头、岸上的数百大汉,只觉得头皮发紧。

  只能尽力解释说:“如许多人,仓促之间,城中不好接待。”

  林泰来轻描淡写的说:“听闻贵县公馆规模不小,征用公馆应该就够用了。”

  尤知县无奈的摊牌道:“县公馆已经为赵巡抚征用了。”

  林泰来瞪着尤知县,大喝道:“阁下看不起我?巡抚能用,我就不能用?”

  感觉到处受气的尤知县,忍无可忍的直接摆烂了,“那毕竟是巡抚。”

  大不了辞官不干了,不受这夹板气!

  林泰来又喝问道:“这巡抚是几品?”

  尤知县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正四品。”

  大明的巡抚不是定制,从四品到二品都有,全看挂的都察院衔是什么。

  赵巡抚万历十二年才起复,万历十七年才开始当巡抚,目前只挂了左佥都御史,所以是正四品的巡抚。

  林泰来似乎很愤怒,劈手揪住了尤知县的领口,叫道:

  “你果然看不起洒家.本官!都是四品,巡抚能用县公馆,我就不能用?

  若论起官职品流,洒家乃正经的京卿四品兼翰林官兼部郎,巡抚名义上还只是个外派官哩!”

  非要这样比较,貌似也有点歪理,谁让赵巡抚也是四品?

  尤知县任由林泰来抓着,闭目不答。累了,都毁灭吧,爱咋地咋地!

  林泰来没有放开尤知县,招呼家丁们说:“留二百人在这里守着,其余人同我进城!夺了那鸟公馆!”

  随即大批人马便簇拥着知县,冲进南门,又杀到位于南城的公馆。

  此时顾宪成和赵巡抚还在谈话中,越谈越深。

  赵巡抚问道:“按照过往惯例,林泰来肯定会发动社团棍徒并裹挟百姓,进行激烈反抗,本院上奏朝廷时应该如何措辞?”

  顾宪成毫不犹豫的答道:“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中丞上奏朝廷的措辞必须严厉强硬,不可有丝毫委婉!

  直接向朝廷告变,说是满城皆反也无所谓,申请调动大批官军平乱!

  甚至可以借口非常之法,直接先用标营动手平乱!”

  赵巡抚吃了一惊,忍不住说:“似嫌太过?”

  顾宪成咬牙道:“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林泰来时,比的就是谁更狠,绝对不能怕事情闹大!”

  正当这时,忽然看到标营中军官领着尤知县进来了。

  尤知县已经生无可恋,直接禀报说:“林泰来带着数百人,请抚台让出公馆。他说他名位更高,故而抚台理当谦让。”

  对任何巡抚而言,这种要求无异于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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