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泰来的语气非常正经,但大家还是认为这是讽刺。
石星的脸色十分不自然,虽然他的选择没有错,在大部分官员眼里也不算错。
但道义上确实说不过去,就算自己能当上户部尚书,只怕身上也要多一个污点了。
真是该死,文坛大会为什么要在前几天举行!
为什么偏生在文坛大会召开时,朝廷就发生了这么些风风雨雨!
不然的话,自己何至于两边不是人。
“你就那么想当户部尚书?”林泰来的语气忽然锋利起来。
石星不得不答道:“本是无意,但也要听皇上和朝廷的。”
林泰来笑道:“看在过去相处还不错的面子上,好心告诫你一句,你现在辞官还来得及。”
理亏的石星咬牙道,“不劳九元君费心了。”
这心态就像是一个下了重注的赌徒,怎么可能懂得收手?
林泰来又越过侍郎班位,来到寺卿班位这边。
找到了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齐世臣,林九元说:“你说你蹉跎数年,我看也不真,都有人帮你在吏部提名了。
废话也不多说了,你辞职吧,至于提督四夷馆这个差事,让我来兼领算了!”
齐世臣:“.”
林九元转身就看到了鸿胪寺卿何以尚,调侃道:
“你不是最担心晚节不保?也听我一句劝,现在辞职还勉强来得及。”
看着根据名单、一个一个点艹敌人的林泰来,众人想道,这才更像是他们认知里的九元真仙。
嚣张跋扈、咄咄逼人、简单直接、骑脸输出。
但本该虚弱的林泰来为什么忽然又恢复了本性?他又有什么底气了?
还是说,林泰来想在献俘典礼上搞事?
但只要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搞事绝对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皇帝对献俘典礼十分看重,可以说,献俘典礼就是为了满足皇帝虚荣而办的。
所以皇帝不会容许典礼上出现任何意外,不会容许任何人来破坏心情。
若是你林九元把献俘典礼当成了个人作秀大舞台,那就大错特错了。
林泰来正想当众演说几句时,礼部于尚书在前面招了招手,示意林泰来赶紧就位。
随即凯歌奏起,大典拉开了序幕。
“天子用虎臣,四夷皆辟易上将指挥归庙略,君王神武赐旌旗。
乘秋出武威,七见捷书飞.侍臣上寿歌朱鹭,诸将承恩拜锦衣。”
第623章 谁是奸臣?
在秋日阳光下,万历皇帝身穿皮弁礼服,威风凛凛的站在午门的门楼也就是五凤楼。
听着下面数百乐舞生的高声齐颂,皇帝的胖脸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铙歌这种词就该与时俱进,如果还是“拳打陈友谅、脚踢张士诚”那一套,和他朱翊钧又有什么关系?
他便对左右太监说:“外臣总算用心了一次。”
作为皇帝,不可主动要求更改由自己祖宗传下、歌颂祖宗功业的礼乐,只能靠大臣自觉了。
东厂厂公孙暹如实奏道:“听说在一开始,主管乐舞生的太常寺还是坚持祖宗之制。
后来林泰来在文坛大会发起倡议,文坛人士联名向礼部请愿,才得以更改铙歌。”
旁边其他太监说着好听话:“这就叫人心所向。”
随后万历皇帝就看到,讨逆监军林泰来站在城门下,一五一十的上表报捷。
万历皇帝心里又连连感慨,林泰来这样的人虽然行为出格,但也真是好用。
西海出了事,到场两个多月就两战两胜稳住了局面;宁夏镇叛乱后,一个月率先反攻,三个月就平定叛乱。
不知道古代的汉武帝看霍去病,是不是就这种感觉?
等林泰来念完了捷报后,就是文武百官称贺舞拜,山呼万岁。
对这个环节,万历皇帝没多大感觉。只要他愿意上朝,天天都可以看到这样场景。
后面就是献俘大典的高潮了,讨逆总兵官李如松以及数百名官军押着二十多名囚犯,出现在午门外小广场上。
其中有十几人是宁夏镇追随啺菖崖业呐呀▎拜之子喅卸髟谀凇�
至于其余十来人,则是在西宁、甘浚山两战里所俘获的敌酋,稍微有点身份的那种,包括三娘子友情赞助的好几个。
虽然这次献俘大典是因为宁夏之战而举办,但为了场面更好看,林泰来便把之前西宁、甘肃两场大战俘获的虏酋一起塞进来了。
每名囚犯身罩红布,由十名官军看守押送。
被折磨了这么久,俘酋们都没什么精气神了,此刻只能垂头丧气的跪在午门外。
城门上的万历皇帝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些被捕敌囚,甚至还想下去近距离观摩,但被左右阻拦住了。
“有林泰来在下面守着,还怕有危险?”万历皇帝问道。
掌印太监张诚竭力劝说:“皇爷乃万金之躯,趋近这些临死之俘酋极为不祥!”
既然不吉利,万历皇帝只好作罢。
此时在城门下,刑部尚书孙丕扬出列,一一列数众俘酋的罪状,并宣布刑罚。
“磔啺菔締承恩等叛将于市!
其余叛将亲属党羽,各论斩首戍遣!
被俘寇边虏酋皆斩,与喅卸鞯纫黄鸫子诰疟撸 �
刑部尚书孙丕扬宣布完毕后,便又向皇帝请示说:“合赴市曹行刑,请旨!”
万历皇帝金口玉言的下旨道:“拿去!”
左右站班大汉将军开始传声,二传四、四传八最后数百名大汉将军一起高喊“拿去!”
这声音回荡在宫墙之间,宛如轰雷,就算是站在宫外的御道上也能听到。
有心性软弱的叛将,被吓得瘫软在地。
刑部尚书孙丕扬带领官军,当场押送俘酋前往西市行刑。
最后万历皇帝颁布了《平定宁夏诏书》,今天的献俘大典就算结束了。
“今槛致喅卸鞯龋追Ю铮拙疟撸阋孕怪乙宀黄街模蹲阋源古崖椅藿洹�
兹特宣示,薄海内外,九边四夷军民人等,安分者为良民,保身者为常道,恪遵王法,共享太平。”
万历皇帝心情不错,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便又传谕,让许久不见的先生们上来说说话,算起来又是一年多没见面了。
这里皇帝口中的“先生”,特指内阁大学士。
下面百官都准备散场了,看到内阁大学士们被召上去,大家除了羡慕,也无话可说。
或许这就是大学士的特殊之处吧,即便平常再怎么说大学士不是宰相,内阁与六部其实是平行的。
但在皇帝的习惯里,大学士终究还是群臣之首,与其他大臣要区别对待。
忽然又有人看到,不知何时林泰来跑到了左掖门那里,与守门太监说着什么。
这是有新情况?于是大家立刻又不想走了,免得错失了现场吃瓜的机会。
四位阁臣上去后,先做的还是称贺。
万历皇帝也礼节性的答道:“此皆先生每运筹之功也。”
如果换成与皇帝接触不多的大臣,猛然面见皇帝时,由于君臣过于陌生,很容易就无话可说,甚至不敢说话。
历史上成化朝的纸糊三阁老,就是这种情况,万历朝末年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这届内阁班子除了赵志皋,都在万历皇帝小时候当过很长时间讲官。
他们早先与万历皇帝接触很多很亲近,只是近几年交际才少了,所以不至于不敢说话。
首辅申时行代表群臣问候说:“臣等一年不睹天顔,今日仰知圣体万安,不胜欣慰。”
万历皇帝迅速愁苦的说:“朕尚头眩臂痛,下步不方便。今日特为献俘之礼出与卿等相见。”
申时行又说:“伏望皇上万分保重。”
万历皇帝忽然冷不丁的询问:“朕闻山西、河南等各地多有矿贼啸聚,地方官为何隐匿不报?开矿的事情,就没人管?”
在场大学士们都没反应过来,皇帝怎么忽然问起“矿贼”之事?
这话题毫无征兆,未免也过于跳跃了。
如果不是先知先觉的穿越者,此刻还真猜不到皇帝在想什么。
再聪明的政客也想不出,万历皇帝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产生派内监去各地开矿赚钱的心思。
正在大学士们琢磨,如何回答皇帝这个询问时,忽然有个内监上来,对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诚又对皇帝奏道:“有林泰来在下面上疏。”
这个奏报,打断了君臣之间的交流。
万历皇帝稍稍愣了愣,吩咐说:“你们司礼监先收下看看。”
但张诚却又强调说:“林泰来想要辞官。”
正准备讨论“矿贼”问题的君臣齐齐愕然,这林泰来又搞什么幺蛾子?
献俘大典刚结束,你这最大功臣就闹着辞官,是几个意思?
说不好听点,这不就是打皇帝脸吗?
感到脸面有点挂不住,万历皇帝便喝道:“将他叫上来!”
在外面等待的群臣终于看到,林泰来经过“交涉”后,也被召上去了。
再联想起献俘典礼之前,林泰来那骄横的嘴脸,不是傻子都能预料到,肯定会出事。
午门上面的五凤楼前,申首辅已经反应过来了,心情忽然有点慌!
林泰来怎么能辞官呢?如果林泰来辞官走人,自己岂不又成了活生生大靶子了?
还有,大功臣在献俘礼后辞官走人非常少见。
如果舆情认为是被自己这首辅逼走的,那自己不就比肩秦桧了吗?
这样十分影响自己的历史评价啊!申首辅之前真的没想到过,林泰来竟然还可以辞官。
用辞官要挟别人这种手法,不是自己的特权吗?林泰来什么时候学会了?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