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又发现,申首辅和王司徒也在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首辅以为如何?”沈尚书感觉不太对劲,主动询问道。
申时行置身事外的说:“我没有什么意见,听凭圣裁。”
沈尚书又看向王司徒,然后王司徒淡定的说:“林会元是我妹夫,所以我避嫌。”
这时候,陆光祖、宋纁、孙鑨等人也终于感觉到,首辅的态度有点不对,竟然连头号打手都不维护了?王司徒连妹夫也不包庇了?
但是他们的“赞同”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可能当众出尔反尔,还是心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林泰来肯定通不过复试吧?
沈尚书又一次无悲无喜,高层的同道们这表现,和中低层菜鸡有区别吗?
只能怪林泰来仇恨值叠加的实在太高了。
于是在这场十二人会议里,出现了五票支持、七票弃权的诡异结果,由礼部尚书沈鲤负责向天子奏报。
第424章 那些同年们
沈尚书的奏疏主要有两点内容,一是为平息非议,请求殿试加试八股文;二是为了防止漏题,请陛下亲自临时翻书出题。
关于这两点请求,没人能替皇帝做出决定,奏疏直接送到了内宫里的万历皇帝面前。
看到这份奏疏,万历皇帝就把东厂提督张鲸召了过来问话。
先前会试结果出来后,张鲸在日常汇报里向万历皇帝提到过关于会元的争议,然后万历皇帝就让东厂去查明“真相”。
听到皇帝又问起会元林泰来,张鲸便奏道:“近日密探在京中走访了不少士人,皆说林泰来从来不与人讨论八股文,也从未当众作过八股文。
此外还特意访问过一些苏州考生,据说林泰来在苏州府学时,也从不在府学里写八股文。
每次府学会文,林泰来都是拿着在家作好的文章去应付。亦有传言说,都是一个叫高长江的幕席代笔的。”
“你直接说判断结果!”万历皇帝不耐烦的说。
张鲸立刻又拿出了非常肯定的语气,貌似很专业的答道:“综合数十条信息可以断定,林泰来制艺水平不高,应该够不上会元这个名次。”
万历皇帝又问:“那这个会元如何来的?”
张鲸再次说出了自己专业判断:“应当是首辅申时行向主考官许国施压,许国心里气不过,故意点了林泰来做会元,让林泰来陷入争议。”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亲自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写了个“准”。
张鲸本人起家于跟着别人斗倒巨阉冯保,政治水平不高,擅长的只是在外面搜刮钱财。
每每遇到麻烦了,就靠给万历皇帝送金银财宝蒙混过关。
见状张鲸连忙进谗言说:“听说首辅申时行有意制造祥瑞,让林泰来考出一個文武九元大满贯。
如果世人以为皇爷得了祥瑞,而林泰来会元又被戳破,那要让皇爷成为天下人笑柄了。”
万历皇帝自言自语道:“比起真祥瑞,朕还是更愿意要一个假会元。”
如果申时行弄出了假会元这样的大丑闻,岂不就被自己这个皇帝拿捏住了?
等到朝臣又来争国本时,就能逼着申时行帮助自己对线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忽然有点期待殿试了。
要么是真祥瑞,要么是假会元,无论大臣怎么争,皇帝肯定不输。
大明帝国最高层的博弈距离考生们还太远,考生们完全感受不到。
现在于考生而言,就是上榜的人狂欢,没上榜的人擦干眼泪,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就算没有林泰来这个焦点人物,万历十七年的榜单也有不少“话题”。
比如说,经过有心人研究,发现榜上有两大集团。
第一个集团是,有九名无锡县士子上榜了,这个成绩十分耀眼夺目,算是直接大爆了。
当然在穿越者林大官人眼里,这些上榜的无锡县士子更是别有意味。
里面有顾宪成的亲密助手高攀龙、顾宪成的好友叶茂才、顾宪成的学生安希范
再加上隔壁武进县的薛敷教(顾宪成的同学、顾宪成业师的孙子),后世的东林八君子里竟然有一半是同年。
至于榜上第二个集团是什么,一般人不会在林大官人面前说起。
会试之后,礼部会举办一场中式宴,算是殿试琼林宴的预演。
这种全部中式举人参加的官方宴会,肯定还是以交际为主,大家都热衷于结识同年,以后这都是官场人脉。
林大官人虽然来的比较晚,但只要他现身,立刻就是万众瞩目的巨星。
他的左后方是金士衡、陈允坚、沈珫,他的右后方是王禹声、周应秋、董其昌。
就是苏州府学一龙四虎,再加上周应秋和董其昌俩外援的格局。
林大官人交友眼光好,朋友圈这些人在历史上本来就是进士,再加上神秘的气运,这科居然都一起考中了。
在左右六人的拥戴下,林大官人迈着自带节奏的步伐,龙行虎步的走进了会场。
站在最闪亮的会场中央,林大官人冷峻的视线左右逡巡,口中喝问道:“哪位是江右吴道南?”
一个干瘦的人向前走了两步,但又不敢再继续走,有点结巴的说:“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从未得罪过你。”
林大官人突然大笑,迎着吴道南走了上去,热情的招呼说:“啊!原来阁下就是吴兄!久仰久仰,今日方得识荆!”
跟随在林大官人左右的六个人一起点头,向吴道南示意。
来自偏僻山村的吴道南看到这阵仗,心里有点懵,大城市里士人见面都是这样吗?
林大官人与吴道南寒暄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咱们这榜黑幕不少,有个什么顾家班,齐刷刷的上榜了。”
吴道南无言以对,你林会元说“黑幕多”是不是有点贼喊捉贼?
旁边有个同省友人下意识的问道:“顾家班是什么?”
林大官人大声的说:“所谓顾家班,就是吏部郎官顾宪成的亲友们!
你看我们这榜,顾宪成的友人、弟子、同学都在榜上,不是顾家班又是什么?”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没敢搭话。
林大官人又抬头环顾着会场,高声问道:“哪位是越北朱国桢?”
看到有人应声后,林大官人再次迎着走了上去,热情的招呼说:
“啊!原来阁下就是朱兄!久仰久仰,今日方得识荆!
你在湖州我在苏州,隔着太湖一衣带水山水相连。”
今天不离林大官人的左右六人也跟了过来,一起点头,向朱国桢示意。
朱国桢不是什么世家大户出身,突然被林大官人这样的名人热情交际,有点受宠若惊。
作为万历十七年乙丑科唯一的巨星人物,林大官人的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
但众人心里默默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林大官人这是什么交际模式。
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就跟随机点名一样,就连林大官人的友人也莫名其妙的。
其实标准只在林大官人心里,吴道南啊朱国桢啊这些人虽然在后世名气没那么大,但好歹混到了阁老、首辅.
跟朱国桢攀谈了一会儿后,林大官人又不忘初心的说:
“我们这些群而不党的人,要离喜好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顾家班远点。对了,你知道顾家班都有谁么?”
朱国桢看着林泰来左右六人,你林泰来就是群而不党,别人就是拉帮结派?
伱知不知道,你们林氏朋友圈七人是榜上第二大集团?比起“一榜九进士”的第一大集团,也没差多少?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开口道:“若说别人是顾家班,那你们岂不就是林家班了?”
众人大吃一惊,谁如此大胆?
在林大官人发飙之前,董其昌迅速对林大官人耳语道:“此乃王老盟主长子王士骐。”
林泰来转怒为喜道:“原来是世侄当面,上次我与令尊在扬州平山堂论道,一晃过去两年了,心里甚为怀念啊!”
王士骐咬牙切齿的说:“听闻京中称阁下为金学大师,在下近年也偶有小得,研究过部分新版,改日与阁下切磋一番。”
林大官人打个“哈哈”说:“年兄言重了!”
众人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不懂林大官人为何很丝滑的从世侄切换成了年兄。
而且最喜欢拿着《金瓶梅》研究成果旗号欺负人的林大官人,第一次在金学方面怂了。
第425章 史上最严殿试
历年殿试读卷章程大致是这样的,一般由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掌院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等十几个人为读卷官。
然后这十几个读卷官会聚集在文渊阁,阅览殿试试卷,大致排出名次。
然后预选出三份最好的试卷呈送给皇帝,让皇帝确定三鼎甲名次。
当然有时会在具体细节上进行微调,但大体上一直如此。
在中式举人或者叫准进士们的欢愉时光里,关于万历十七年己丑科殿试的章程,从宫中下发到了礼部,并传达给考生。
据说这些章程是皇帝钦定,与往常殿试相比,有几点不同之处。
但是这些改变,全部都是让殿试更严!
其一,于策论之外,加试八股文一篇。
——这个意义就不用多说了。
其二,考题不再由内阁提供,不再提前一天印刷,而是在殿试当天,皇帝亲自翻书定题,现场公布。
——杜绝了任何提前漏题的可能性,除非皇帝想给谁漏题。
其三,负责糊名的弥封官不再用文官,改由锦衣卫官充当。而且不再让弥封官直接送卷给读卷官,中间另外设置送卷官。
——杜绝了弥封官表面上糊名,实际上能把指定人员的试卷送到某读卷官手里的可能性。
其四,所有读卷官不许去考场看答题,读卷期间晚上不许回家,全部住在礼部,不许私下里碰面,加派锦衣卫监视。
——杜绝了十几个读卷官勾连串通,私相授受的可能性。
看到这些皇帝钦定的章程,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今年这科殿试可能是史上最严殿试,皇帝似乎想动真格?
当然在焦点人物林大官人眼里,透过这些章程,他仿佛看到了一個躲在深宫里的乐子人。
旁边的周应秋问道:“你为何如此淡定?”
听到这句问话,林大官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太过于淡定。
只怕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史上最严殿试是冲着自己这个舞弊者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揭穿自己的真面目,让自己在公正之下现出原形,所以自己的正确反应应该是气急败坏,要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如果自己太过于淡定的话,会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林泰来正在琢磨表演艺术时,又听到周应秋提醒说:“当前还有另一种可能出现的思潮,需要你防范。
在先前会试中,有些人自身能力不够,完全是靠着通关节才得以中式。而殿试如果从严并加试八股文,这些人有露馅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