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392节

  结果他又发现,申首辅和王司徒也在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首辅以为如何?”沈尚书感觉不太对劲,主动询问道。

  申时行置身事外的说:“我没有什么意见,听凭圣裁。”

  沈尚书又看向王司徒,然后王司徒淡定的说:“林会元是我妹夫,所以我避嫌。”

  这时候,陆光祖、宋纁、孙鑨等人也终于感觉到,首辅的态度有点不对,竟然连头号打手都不维护了?王司徒连妹夫也不包庇了?

  但是他们的“赞同”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可能当众出尔反尔,还是心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林泰来肯定通不过复试吧?

  沈尚书又一次无悲无喜,高层的同道们这表现,和中低层菜鸡有区别吗?

  只能怪林泰来仇恨值叠加的实在太高了。

  于是在这场十二人会议里,出现了五票支持、七票弃权的诡异结果,由礼部尚书沈鲤负责向天子奏报。

第424章 那些同年们

  沈尚书的奏疏主要有两点内容,一是为平息非议,请求殿试加试八股文;二是为了防止漏题,请陛下亲自临时翻书出题。

  关于这两点请求,没人能替皇帝做出决定,奏疏直接送到了内宫里的万历皇帝面前。

  看到这份奏疏,万历皇帝就把东厂提督张鲸召了过来问话。

  先前会试结果出来后,张鲸在日常汇报里向万历皇帝提到过关于会元的争议,然后万历皇帝就让东厂去查明“真相”。

  听到皇帝又问起会元林泰来,张鲸便奏道:“近日密探在京中走访了不少士人,皆说林泰来从来不与人讨论八股文,也从未当众作过八股文。

  此外还特意访问过一些苏州考生,据说林泰来在苏州府学时,也从不在府学里写八股文。

  每次府学会文,林泰来都是拿着在家作好的文章去应付。亦有传言说,都是一个叫高长江的幕席代笔的。”

  “你直接说判断结果!”万历皇帝不耐烦的说。

  张鲸立刻又拿出了非常肯定的语气,貌似很专业的答道:“综合数十条信息可以断定,林泰来制艺水平不高,应该够不上会元这个名次。”

  万历皇帝又问:“那这个会元如何来的?”

  张鲸再次说出了自己专业判断:“应当是首辅申时行向主考官许国施压,许国心里气不过,故意点了林泰来做会元,让林泰来陷入争议。”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亲自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写了个“准”。

  张鲸本人起家于跟着别人斗倒巨阉冯保,政治水平不高,擅长的只是在外面搜刮钱财。

  每每遇到麻烦了,就靠给万历皇帝送金银财宝蒙混过关。

  见状张鲸连忙进谗言说:“听说首辅申时行有意制造祥瑞,让林泰来考出一個文武九元大满贯。

  如果世人以为皇爷得了祥瑞,而林泰来会元又被戳破,那要让皇爷成为天下人笑柄了。”

  万历皇帝自言自语道:“比起真祥瑞,朕还是更愿意要一个假会元。”

  如果申时行弄出了假会元这样的大丑闻,岂不就被自己这个皇帝拿捏住了?

  等到朝臣又来争国本时,就能逼着申时行帮助自己对线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忽然有点期待殿试了。

  要么是真祥瑞,要么是假会元,无论大臣怎么争,皇帝肯定不输。

  大明帝国最高层的博弈距离考生们还太远,考生们完全感受不到。

  现在于考生而言,就是上榜的人狂欢,没上榜的人擦干眼泪,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就算没有林泰来这个焦点人物,万历十七年的榜单也有不少“话题”。

  比如说,经过有心人研究,发现榜上有两大集团。

  第一个集团是,有九名无锡县士子上榜了,这个成绩十分耀眼夺目,算是直接大爆了。

  当然在穿越者林大官人眼里,这些上榜的无锡县士子更是别有意味。

  里面有顾宪成的亲密助手高攀龙、顾宪成的好友叶茂才、顾宪成的学生安希范

  再加上隔壁武进县的薛敷教(顾宪成的同学、顾宪成业师的孙子),后世的东林八君子里竟然有一半是同年。

  至于榜上第二个集团是什么,一般人不会在林大官人面前说起。

  会试之后,礼部会举办一场中式宴,算是殿试琼林宴的预演。

  这种全部中式举人参加的官方宴会,肯定还是以交际为主,大家都热衷于结识同年,以后这都是官场人脉。

  林大官人虽然来的比较晚,但只要他现身,立刻就是万众瞩目的巨星。

  他的左后方是金士衡、陈允坚、沈珫,他的右后方是王禹声、周应秋、董其昌。

  就是苏州府学一龙四虎,再加上周应秋和董其昌俩外援的格局。

  林大官人交友眼光好,朋友圈这些人在历史上本来就是进士,再加上神秘的气运,这科居然都一起考中了。

  在左右六人的拥戴下,林大官人迈着自带节奏的步伐,龙行虎步的走进了会场。

  站在最闪亮的会场中央,林大官人冷峻的视线左右逡巡,口中喝问道:“哪位是江右吴道南?”

  一个干瘦的人向前走了两步,但又不敢再继续走,有点结巴的说:“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从未得罪过你。”

  林大官人突然大笑,迎着吴道南走了上去,热情的招呼说:“啊!原来阁下就是吴兄!久仰久仰,今日方得识荆!”

  跟随在林大官人左右的六个人一起点头,向吴道南示意。

  来自偏僻山村的吴道南看到这阵仗,心里有点懵,大城市里士人见面都是这样吗?

  林大官人与吴道南寒暄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咱们这榜黑幕不少,有个什么顾家班,齐刷刷的上榜了。”

  吴道南无言以对,你林会元说“黑幕多”是不是有点贼喊捉贼?

  旁边有个同省友人下意识的问道:“顾家班是什么?”

  林大官人大声的说:“所谓顾家班,就是吏部郎官顾宪成的亲友们!

  你看我们这榜,顾宪成的友人、弟子、同学都在榜上,不是顾家班又是什么?”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没敢搭话。

  林大官人又抬头环顾着会场,高声问道:“哪位是越北朱国桢?”

  看到有人应声后,林大官人再次迎着走了上去,热情的招呼说:

  “啊!原来阁下就是朱兄!久仰久仰,今日方得识荆!

  你在湖州我在苏州,隔着太湖一衣带水山水相连。”

  今天不离林大官人的左右六人也跟了过来,一起点头,向朱国桢示意。

  朱国桢不是什么世家大户出身,突然被林大官人这样的名人热情交际,有点受宠若惊。

  作为万历十七年乙丑科唯一的巨星人物,林大官人的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

  但众人心里默默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林大官人这是什么交际模式。

  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就跟随机点名一样,就连林大官人的友人也莫名其妙的。

  其实标准只在林大官人心里,吴道南啊朱国桢啊这些人虽然在后世名气没那么大,但好歹混到了阁老、首辅.

  跟朱国桢攀谈了一会儿后,林大官人又不忘初心的说:

  “我们这些群而不党的人,要离喜好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顾家班远点。对了,你知道顾家班都有谁么?”

  朱国桢看着林泰来左右六人,你林泰来就是群而不党,别人就是拉帮结派?

  伱知不知道,你们林氏朋友圈七人是榜上第二大集团?比起“一榜九进士”的第一大集团,也没差多少?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开口道:“若说别人是顾家班,那你们岂不就是林家班了?”

  众人大吃一惊,谁如此大胆?

  在林大官人发飙之前,董其昌迅速对林大官人耳语道:“此乃王老盟主长子王士骐。”

  林泰来转怒为喜道:“原来是世侄当面,上次我与令尊在扬州平山堂论道,一晃过去两年了,心里甚为怀念啊!”

  王士骐咬牙切齿的说:“听闻京中称阁下为金学大师,在下近年也偶有小得,研究过部分新版,改日与阁下切磋一番。”

  林大官人打个“哈哈”说:“年兄言重了!”

  众人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不懂林大官人为何很丝滑的从世侄切换成了年兄。

  而且最喜欢拿着《金瓶梅》研究成果旗号欺负人的林大官人,第一次在金学方面怂了。

第425章 史上最严殿试

  历年殿试读卷章程大致是这样的,一般由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掌院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等十几个人为读卷官。

  然后这十几个读卷官会聚集在文渊阁,阅览殿试试卷,大致排出名次。

  然后预选出三份最好的试卷呈送给皇帝,让皇帝确定三鼎甲名次。

  当然有时会在具体细节上进行微调,但大体上一直如此。

  在中式举人或者叫准进士们的欢愉时光里,关于万历十七年己丑科殿试的章程,从宫中下发到了礼部,并传达给考生。

  据说这些章程是皇帝钦定,与往常殿试相比,有几点不同之处。

  但是这些改变,全部都是让殿试更严!

  其一,于策论之外,加试八股文一篇。

  ——这个意义就不用多说了。

  其二,考题不再由内阁提供,不再提前一天印刷,而是在殿试当天,皇帝亲自翻书定题,现场公布。

  ——杜绝了任何提前漏题的可能性,除非皇帝想给谁漏题。

  其三,负责糊名的弥封官不再用文官,改由锦衣卫官充当。而且不再让弥封官直接送卷给读卷官,中间另外设置送卷官。

  ——杜绝了弥封官表面上糊名,实际上能把指定人员的试卷送到某读卷官手里的可能性。

  其四,所有读卷官不许去考场看答题,读卷期间晚上不许回家,全部住在礼部,不许私下里碰面,加派锦衣卫监视。

  ——杜绝了十几个读卷官勾连串通,私相授受的可能性。

  看到这些皇帝钦定的章程,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今年这科殿试可能是史上最严殿试,皇帝似乎想动真格?

  当然在焦点人物林大官人眼里,透过这些章程,他仿佛看到了一個躲在深宫里的乐子人。

  旁边的周应秋问道:“你为何如此淡定?”

  听到这句问话,林大官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太过于淡定。

  只怕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史上最严殿试是冲着自己这个舞弊者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揭穿自己的真面目,让自己在公正之下现出原形,所以自己的正确反应应该是气急败坏,要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如果自己太过于淡定的话,会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林泰来正在琢磨表演艺术时,又听到周应秋提醒说:“当前还有另一种可能出现的思潮,需要你防范。

  在先前会试中,有些人自身能力不够,完全是靠着通关节才得以中式。而殿试如果从严并加试八股文,这些人有露馅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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