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390节

  这几份试卷有个共同特征,就是前两篇文章尚可,但

  宁杀错不放过,许阁老将这几份疑似某人的试卷全部打成最后几名!

  其实会试名次没有太大实质作用,殿试名次才是进士的真正名次。

  所以在会试中,可能只有第一名会元有点用。一般默认会元在殿试中名次不能低,而且入仕时起码给一个庶吉士待遇。

  所以大家最关注的是,主考官许国会点哪份试卷为第一名。

  许国拿出了第四二六号朱卷,对列席的十八位同考官说:“你们都只看第一二篇,而我专看第三篇。

  此人第三篇《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一文,脉络清晰,文辞古雅,扬之高华,按之沉实,非学养修为深厚不能臻斯境界。

  窥其文字,直追盛世篇幅,其清真雅正之风,当为世风表率。”

  而后许国又强调说:“最后结尾束股这句,深得我心。”

  所有同考官就传看了许国褒扬的这篇八股文。

  不得不说,许大学士也不是闭眼无脑瞎吹,这篇文章确实有点功底。

  全文风卷云舒,自然飘逸,读之抑扬顿挫,音节金清玉和,如沐春风,并无偏僻乖离之词,别有一股雍容典雅的气质。

  至于许国所强调的结尾束股句子,则是——是故伪学之执一,托夫子而已失其真。

  众人揣摩了一番后都认为,这句是贬斥心学的。

  因为在嘉靖初年,心学曾经一度被官方定为“伪学”,所以反心学的人经常用“伪学”来指代心学。

  这就是立场问题,见仁见智了,主考官许国认为这句说的好,那就只能是好。

  当然,许国心里的小九九到底怎么想的,也不会明白的告诉别人。

  年前某位林姓考生为了心学,大战反心学的顾宪成,这事文坛几乎都知道。

  所以许国敢断定,这篇写出了“伪学”的试卷,肯定不是林泰来的试卷,点为第一名很安全。

  从另一个方面说,这份试卷也许是与林泰来为敌,那些以“正学”自居的考生的试卷。

  毕竟如今京师最激烈反对心学的学者就是顾宪成,听顾宪成讲学的那些考生同样也会贬低心学为“伪学”。

  点这份试卷为会元,是一位次辅大学士在首辅高压之下,最后的倔强!

  其他同考官除了传看之外,发表不了什么意见。

  嘉靖中后期之前,会试主考官用资深翰林学士来充当,主考官和其他考官地位差距不大。

  但从嘉靖后期至今,会试主考官则用内阁大学士来充当,其他考官地位就差的太远了。

  来当主考官的大学士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其他考官不过五六品而已,怎么可能与大学士来争?

  最终许国一锤定音的说:“四二六号,万历十七年己丑科会试第一名!填榜!”

  其他考官唯唯诺诺,莫敢当之!

  久在内阁被首辅压制的大学士许国,此时体会到了久违的一言九鼎之霸气!

  朱卷上并没有姓名,书吏将四二六号墨卷取了过来,确定糊名弥封完好无损后,便当众开拆。

  很快试卷上的名字显露了出来,众人好奇的凑过去看。

  只见得上面一行字是——林泰来,直隶苏州府学生,本经《易》。

  轰!聚魁堂里瞬间像是炸了锅!

  林泰来的名气当然很大,堪称是今科最著名的考生,考官们没有不知道的。

  但考官们做梦也没想到,“盲选”出来的会元竟然就是这个林泰来!

  他明明是一个打遍两京无敌手的武状元啊!

  忽然从中间主座上传来了“咣当”一声响,还有杂役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主考官大学士许国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直直的栽倒在了太师椅上。

  彻底昏迷过去之前,许大学士还竭力喊了一声:“贼子不要脸!”

  众考官面面相觑,许阁老毕竟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锁在贡院里熬了一个月,可能临近结束时终于熬不住了。

  就是不知道,许阁老所说的不要脸贼子是谁?

第422章 仿佛闯了祸

  点出第一名会元这项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所以主考官突发昏迷并没有影响会试榜的发布。

  毕竟后面名次没人在意,第二名和第一百名、第二百名没区别。

  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会试榜公布,榜上共有三百四十八个名字。

  严谨的说,现在这些上了会试榜的人还不能叫进士,官方说法只能称为会试中式举人。

  只有三月份走过了殿试流程,才能算天子门生,称为进士。

  不过后面殿试肯定不会淘汰人,所以这三百四十八名上榜人,现在就可以开始狂欢了。

  当拥挤在榜下的众人看到万历十七年乙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的名字时,竟然一时间齐齐词穷,找不到语言来表述极为复杂的心情。

  这个会元,让人感觉实在是有点炸裂,反正挺意外的。

  一个武状元跨界来考文科,竟然在全国最高等级的八股文考试里拿了第一名,过于魔幻了。

  托林大官人燃烧大量经费进行宣传的缘故,众人都知道林大官人虽然武功盖世,但同时也是个有点文才和学识的男人。

  可林泰来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展露过写八股文的水平,大家都默认这是“藏拙”。

  故而在大众普遍的直观印象里,林大官人的才华属性是山人野士那一挂的。

  虽然能拳打复古派、脚踢顾大儒,但写八股文是另外一种技艺,不是有才华就一定行的。

  例如大明科举业的双璧文征明和归有光,在文坛都是宗师级的人物,但一個九次乡试不中,另一个八次会试不中。

  八股文与其说是文才,不如说一种匠艺,要的不是肆意汪洋,而是精确控制和雕刻。

  反正众人都下意识觉得,林大官人可能真有才,但确实没有八股文工匠气质。

  这就是一种深入人心的刻板印象,没那么容易扭转。

  在这个凌晨,林大官人和他的朋友们都在他的东城居所,等候着放榜。

  “八元了!八元了!”去看榜的左护法张文冲了进来,兴奋的对林大官人叫道,“第一名就是坐馆!我就先回来报喜!”

  卧槽!就连林泰来的友人们也虎躯巨震!这回林泰来玩得有点大了!

  武三元,文五元,距离至高只差最后一个文状元了,这是人所能做到的吗?

  但震惊完了后又觉得,似乎林泰来做出什么稀奇事情都不奇怪,天生就有一种搞事的气质。

  相较于其他人的震惊,林大官人本人却冷静的不像个人,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基本操作。

  只对张文问道:“榜下可曾有人喧哗闹事?可有人对我口出污言?”

  张文回忆了一番后,答道:“应当没有,至少不成规模。”

  林大官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就怕有大批落榜举子串联闹事。”

  张文明显嗨大了,叫嚣道:“坐馆堂堂正正夺得会元,哪个不长眼的敢质疑坐馆?”

  林泰来却完全不像平常那么嚣张,反而对张文斥道:“别满嘴放屁!

  也就是我氪金给力,这二三月拼命烧钱宣传我的才华,拼命砸钱请客刷口碑。

  否则只怕当场就要有人在榜下大喊黑幕,然后就是落榜考生被组织起来,在京城接连起哄闹事了,虽然大概率没什么结果。”

  众人:“.”

  自从考试开始,林泰来的受迫害妄想就越来越严重了,这都放榜了,还在琢磨是不是有人要害他。

  但众人却不明白,林大官人这是站在五百年后的维度上,吸取了大量的经验教训。

  比如说原本历史时空,万历四十四年会试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会试榜放出后,会元叫沈同和,但立刻就有同乡指控沈同和其实是个半文盲。

  于是群情大哗,引发了巨大骚动,落榜举子一起闹事,最后居然惊动了已经在深宫里躺平二十多年的万历皇帝。

  随即万历皇帝下旨让礼部对沈同和进行复试,最后沈同和被除名和发配,导致此科会试没有会元。

  林大官人就是将自己对标历史上的沈同和,以此来准备考试的。

  经过考前大肆氪金刷名声,现在大家应该只是犯嘀咕,不会产生“文盲也能考中第一名”之类的普遍思潮了。

  所以,那将近二千两的巨款没有浪费。

  忽然林大官人站了起来,对众人道:“你们继续等结果吧,我先去拜访老恩公!”

  众人诧异的看了看天色,董其昌问道:“现在去有点早吧?再说就算要拜座师,按惯例也是明天开始。”

  林大官人边走边答话说:“谁说我要去拜座师?我这是去拜谢首辅!早点去不打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于是林泰来带着二十来个家丁,打着灯笼,在这个凌晨回到西城。

  “砰砰砰!”林大官人用力拍打着申府大门。

  值夜的门子睡眼惺忪,打开小门的门缝看了眼,见是老熟人便破口大骂道:“你犯病吗!天还不亮就来拍门!”

  林泰来回应说:“我来感谢申相!”

  那门子没好气的说:“你也不看看时间!我家老爷还在睡着,如果没有要紧事,等他醒了后再通传!”

  “不打紧不打紧!我就先在大门外等候!等申相用完早膳再通传。”林泰来说。

  二十来个大汉站在申府大门外,还是挺醒目的。

  于是天色渐明后,过往的行人都看到,据说已经是新科会元的林泰来,放榜后第一时间恭恭敬敬的站在申府门外,比拜座师都积极!

  申首辅昨晚没有等会试榜,对他来说这是小事,又不是自家儿子成绩,真没必要为此耽误睡眠。

  今日起床后,申首辅便听到门子禀报,林泰来早在大门外候着了,说是来感谢的。

  “让他进来吧。”心细如发的申首辅还是有点奇怪,什么时候林今布如此重视感恩了?

  本来申首辅也准备出发去上班了,所以就在前厅接见。

  林泰来拾阶而上,大声的说:“多谢老恩公助我勇夺会元!”

  申首辅:“???”

  不是只保林泰来上榜么?会元是什么鬼?

  许国这个浓眉大眼的到底在想什么,他想搞什么事?

  虽然申首辅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的自然反应是顶级的,立刻回应说:

  “你这会元与我无干,不用来感谢我,座师才是你的恩公。”

  林大官人动情的叫道:“不!一定是老恩公帮了我!不然我与主考官无亲无故,怎么会在数千人里面独独点了我第一?”

  申首辅也很想知道,许国到底抽什么风,点了林泰来当会元。

  不过他隐隐约约的觉察出来了,这林泰来不知耍了什么手段,但现在又后怕了,想拉着自己一起扛压力。

  想到这里,申时行直接问道:“你先如实交代,你这个会元如何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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