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中年伙计失声叫道。
这种事报官有个屁用?甚至可以说,越报官,越倒霉!
眼前这位壮汉,不会竞争对手是派来坑自己的吧?可是什么样的竞争对手,能请得动这种阵容?
林泰来安抚说:“你放心,刚开打时,我的人就去西城察院报官了!
出现了数十人规模的斗殴,西城御史一定会尽快赶到的!”
京城和别的地方不同,两个县衙不怎么管地面治安和司法问题,而是由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负责。
管着这里的就是西城兵马司和西城御史,当年王象蒙也当过西城御史,熬了一年资历。
就是听到早就已经有人去报官,中年伙计整个人都傻了。
林泰来又拼命暗示说:“还有,我为了你们,出面硬刚太监和郑家这些恶贼,总要有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啊,你说对不对?
不然别人会质疑我的动机,就显得事情不那么合情合理了。”
中年伙计脑子都是懵的,完全没有思考能力了。
林泰来不得不更加进一步的暗示说:“我听说,那些长久居住在京城的官员们,如果家眷不在身边时,往往会在本地纳个小的。
而京城本地很多穷苦人家,也愿意女儿被官员收房,也好能让全家仰仗得利。”
这些话倒不是林泰来瞎编的,当今确实存在这种习气。常言道,中进士就是“改个号娶个小”。
而且等那些官员离京时,那些本地纳的小妾又往往不愿意跟着走,往往会全家上阵闹事,出过很多狗血故事。
中年伙计敢怒不敢言,别人到目前只是调戏民女,你这壮士竟然想要明抢,然后却说别人是恶贼?
林泰来暗示完了后,一边感慨这中年伙计不懂事,现实会教他做人的,一边信步走出了店铺。
本来躺在地上的郑家仆役还有嘴硬叫骂的,但是看到林泰来那高大雄壮的身影后,齐齐扼住了嗓门,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就叫气场,这就叫震慑力。
又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几十个差役簇拥着一顶官轿急忙冲了过来。
然后有个御史官员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大概就是西城的巡城潘御史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潘御史威严的扫视了一圈现场。
林泰来抓起了中年伙计,一直提溜到了御史面前,喝道:“有御史老爷为你做主,你还不速速陈情!”
店里所有的伙计,包括那被调戏的小娘子都被驱赶到了御史面前。
可是那中年伙计居然抖如筛糠,在潘御史面前磕磕巴巴的,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
“小的贾福贵在店里做卖货伙计,还还有管账”
对于中年伙计这种小人物怕事和畏惧官员的心态,林泰来表示理解,但他懒得继续磨蹭了,所以就主动对潘御史说:
“还是由我这个知晓前因后果的人出面,代为说明吧!”
潘御史打量了几眼后,对旁边书手说:“记下此人,乃是苏州举子林泰来!”
林泰来既然敢出面,就不在意被记录,便开口道:
“潘侍御你看,这么美貌的小娘子,就因为生计艰难,不得不抛头露面卖货,就遭受了两个禽兽的调戏。
更可恨的是这两个禽兽被巡逻官军阻止后,竟然不肯善罢甘休,又从郑国丈府上喊了十几个打手,再次跑了过来。
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一个美貌小娘子如果落到这等恶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得不仗义出手相救,以阻止悲剧发生。
同时又打发人去西城察院报官,一切处置都合情合理,万望潘侍御明察!”
林泰来说得声情并茂,入戏很深。
他确实感觉自己在做大好事,如果不是自己出面,这位遭遇飞来横祸的小娘子绝对没有好下场。
“一派胡言!”两个太监里面年长的那个忽然扯着嗓门叫道。
林泰来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反问说:“那你们先前为何被打?又为何带了十几个人重返?”
这种色厉内荏的嘴硬反派,他见得多了,喊得再大声也没用。
估计接下来就是正式亮明太监身份,然后大肆狡辩一番。
潘御史也没权直接处罚太监,大概还是一边上奏天子,一边通知司礼监或者东厂来领人。
但对林泰来无所谓,反正他主要目的是郑家,拖着郑家把事搞大就行。
年长太监直接扯下了假胡子,对潘御史道:“咱乃侯进忠,从宫里面出来的!”
潘御史毫不客气的呵斥道:“即便是宫中近侍,也当遵纪守法!”
侯进忠满脸怒色的说:“你们知道个屁!难道你判案就只会听一面之词么?”
随后侯太监指着那被调戏的小娘子说:“咱路过这家铺子,寻思着买几样点心和果脯,却不想遇到了奸商!
他们把咱家当成了平头百姓,货品缺斤少两,咱要与他们理论,却被污蔑为调戏妇女,简直欺人太甚!”
林泰来:“???”
这什么画风?怎么和刻板印象里的太监不一样?
潘御史皱眉问侯太监道:“你可有证据?”
侯太监答道:“店里的秤还在,你去检查一下,不就明白了?”
于是潘御史就吩咐差役取了秤,与附近几家店铺进行了简单比对。
结果证明,侯太监所说的居然是真的,这家点心铺的秤确实有问题!
潘御史看向中年伙计贾福贵,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
贾福贵已经跪都跪不稳了,全身直接瘫倒在地上。
虽然一个字没说,但看他这辩都不敢辩的模样,也能知道,侯太监说的没准就是真的。
潘御史见贾福贵像一团烂泥,又转向林泰来,大喝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和贾福贵到底有什么勾结?”
林泰来:“.”
卧槽尼玛!为什么剧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淳朴小商贩原来是刁民?
似乎不是太监欺压平民调戏妇女,而是隐藏身份的太监被刁民坑了?
难怪这贾富贵各种表现都不太正常,自己怎么就陷入了固有思维所以没注意到?
堂堂的林大官人勾结卖点心的小贩缺斤少两牟利,传出去要笑死人啊!
第410章 不聪明的人
这个时候,林泰来才彻底明白,先前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对头的地方了。
比如为什么两个太监会去调戏民女,这明显被套路了。
而民女被调戏后不但没躲起来,还在继续抛头露面,这就是习以为常的表现。
以及贾福贵为什么如此惧怕报官,明显就是有亏心事所以心虚。
这就导致事实与预想有点偏离了,本来是“理直气壮”,现在反而成了有点理亏的一方。
唯一达到了部分预期的就是,又与郑家结仇了,但也仅仅只能说是部分预期。
在理亏的情况下,就无法将事态扩大化和政治化,纯粹的结仇又能有多大意义?
毕竟林大官人现在也算是搞政治了,不能为了结仇而结仇,那就太盲目了。
看到林大官人似乎在愣神,潘御史又再次问道:“林泰来!你与贾福贵有什么勾结?”
林泰来回过神,就从潘御史的话中感受到了不善的意味。
难道对方觉得抓住了自己“把柄”,想给自己“定罪”或者说叫羞辱?
大明社会运行规则既讲法理也讲情理,林大官人很多时候高举大旗或者乱扣帽子,都是为了占理。当然前提是,对方有讲理的资格。
但今天林大官人做的事,法理和情理一样都不占,但偏偏人又在现场,脱不了责任。
所以面对执法官的严厉质问,林大官人稍加考虑后,决定还是光棍一点,先直接认个小错。
然后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不是司法态度,而是政治态度。
“我本意是好的,碰巧看到有恶贼欺凌弱小,便出手相助。”林泰来对潘御史答道:“只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意料。”
潘御史指着地上的十几个伤员,讽刺说:“这么碰巧?恰好你带着几十個打手在这伏击?”
林泰来的目光同样看向伤员,提出了解决方案:“这样好了,对这十几个受伤的人,我赔付一笔汤药费,足够他们治好伤。
然后此事在西城察院这里,就到此为止,没必要再往下继续了。”
对林大官人而言,肯赔汤药费就真是大发善心,真心认错了。如果每次打完人都要赔付汤药费,他早就破产了。
但潘御史却冷笑说:“我看到的情况,你勾结贾福贵在先,当街殴打他人在后,十几人受伤,影响十分恶劣,岂能赔几两银子就了案?”
话说到这里,林大官人可以非常明确两点,
但他还是不太清楚,潘御史的动机是什么,大概猜出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敌对势力的报复心;第二种可能是踩着自己刷声望或者是换取别的什么;第三种可能是为人确实刚正。
但无论是哪种动机,眼下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把已经偏离轨道的事态扳回正轨!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拿定了主意后,林泰来模仿着上辈子影视里的反派大佬,嚣张的说:
“潘御史!我希望你做个聪明点的人,这样你将获得我林泰来,啊不,首辅的友谊!
给你一刻钟时间思考,我劝你好自为之!”
众人被林大官人突如其来的脑残言论震得里焦外嫩,这是一个嫌疑犯所应该说的话?哪个执法官员听了后不迷糊?
就算是一件小事,经过这番话的渲染后,也不能被轻饶了!
在潘御史心里,这就是故意挑衅,下意识的喝道:“拿下!”
谁在乎那个无能昏庸的首辅?他的偶像是清流领袖、清廉刚正的沈尚书!只有沈尚书才能挽回局势,肃清朝廷!
但还没等御史的随从们行动,几十个打手就抢先把林泰来护住了。
林泰来高声叫道:“在下乃是赶考举子,可以享受官身待遇!要想治罪在下,先向朝廷申请!”
这就是一种政治特权,如果林泰来是平民身份,能被当场拿下问罪。
随后林泰来又道:“在下住在李阁老胡同,欢迎潘御史来治罪!”
说完了后,林大官人就大摇大摆的带着数十名手下离开了现场。
潘御史手头武力并不足以强行逮捕,所以没有阻拦林大官人,但他看着林大官人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块敲门砖。
不管怎么说,林泰来犯错了,而且是犯在了自己的手里,刷名声的机会来了!
而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也是维护大明法律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