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时候,礼部尚书沈鲤回来了,于是陈情文书和林泰来本人一起被送进了尚书公堂。
首辅那边不肯出力,为了快速解决问题,拖不下去的沈尚书只能放下身段,亲自和林泰来直接对话了。
先看了一遍陈情文书,养气功夫出众的沈尚书差点被气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怎么才隔了半个上午时间,赵南星就从失手伤人变成谋杀犯了?后面这个同党聚众灭口又是什么鬼?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尚书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开口说:“你在吏部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朝廷会给予你补偿。”
林泰来很正直的答话说:“我就不是图什么补偿,我就想要个说法。”
沈尚书只想快刀斩乱麻,又说:“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不要补偿,那就连说法都没有。
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本部没有兴趣与你兜圈子,你就当做在市场讨价还价!”
于是为了要个说法,林泰来只能含泪提出补偿条件。
先是说:“听闻吏部左侍郎即将出缺,可以公推吏部右侍郎赵老先生进位为左侍郎。”
左侍郎和右侍郎虽然都是同级三品,但其中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右侍郎相对更虚,同时意味着还有外调的可能性,比如出去当个太常寺卿什么的。
而吏部左侍郎的下一步,要么升为某部尚书,要么就直接入阁,基本不存在其他路径。
这一步实在有点要害啊,沈鲤稍加思索后,婉拒说:
“赵侍郎才到吏部一年半,时间太短,平常又没有显著政绩和事功,升左侍郎不好服众。”
林泰来不以为然的说:“过完年就要开会试了,让赵老先生去做个副主考官,事功不就有了?”
主要是当今限定死了,必须要由大学士充当主考官,不然林泰来高低要代替赵志皋觊觎一下主考官位置。
沈鲤:“.”
不但要求赵志皋被推举为吏部左侍郎,还要当一次副主考?
再三思考,认为现在主要任务是息事宁人,不便和林泰来直接翻脸,就说:“待议。”
林泰来似乎也无意继续纠缠,又说:“那再说我第二个补偿条件。”
“等等!”沈尚书问道:“为什么还要有第二个补偿?”
林泰来耐心解释说:“刚才请求公推赵老先生为左侍郎,是赵南星意图谋杀我的补偿。
而现在要说的,是赵南星把我打成重伤的补偿。”
沈鲤懒得搭理林泰来的诡辩,“你先说。”
林泰来胸有成竹的说:“还是与会试有关,会试除了主考官,还有十几个同考官负责分房阅卷。
我想着,可以推举几个人去做同考官么?”
按照如今的规矩,会试十几个同考官一半由翰林担当,另一半是朝廷部院中层官员担任。
在这个过程中,礼部负责挑选同考官和拟定提名,话语权很大。
所以林泰来才在沈尚书面前,提出这样的补偿条件,这属于沈尚书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这绝对不可能。”沈尚书不满的说。
他能决定的名额一共就没几个,如果全都给你林泰来安排了,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还剩什么?
林泰来还是没纠缠,又说:“既然不许我推荐同考官,那么我指定某些人不能当同考官,这总可以了吧?”
沈鲤终于点了头说:“这个可以。”
在他想来,林泰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排除掉几个大仇家当同考官的可能性,减少中进士的障碍。
对于这个条件,沈鲤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清流势力的中层骨干那么多,沈尚书并不介意林泰来排除掉几个,之后仍然还有很多另外人选可用。
于是林泰来要了笔墨,弯腰在桌案上写人名,就是似乎越写越多。
最后把名单交给了沈尚书:“就是这些人了,禁掉他们被选为同考官就行。”
沈尚书拿着名单,缓缓抬眼看去,登时就脸色大变,虎躯巨震!
只见名单上写着:“赵南星、顾宪成、饶伸、王麟趾、于孔兼、黄仁荣、史孟麟、王继光、章守诚”
沈尚书认真看完了名单,心里宛如无数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这名单上的二三十人,都是清流势力在朝廷里的中层骨干,都具备担任会试同考官资格。
但问题是,林泰来是如何掌握这份名单的?而且还掌握的如此全面,几乎一个不少!
如果把名单上的人都禁了,那清流势力就安排不了什么人去会试镀金了。
沈尚书盯着林泰来看了又看,直接反悔了,“此事.待议!”
还没等林泰来抗议,沈鲤又诱导着问道:“怎么你提出的补偿条件都是关于别人的,你自己就没有想法?”
林泰来答道:“针对我被赵南星同党围攻灭口这件事,我的第三个补偿条件就很简单了,关系到考试的事情。
不许再质疑南直隶乡试和明年会试的成绩,同时我想要这个会元。万一心想事成了,你们不许再借题发挥。”
沈鲤毫不犹豫的叱道:“你这要求实在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不可能满足你!”
一个进士也就罢了,结果连会元的主意都要打?你林泰来这一路靠舞弊通关的粗劣举子,怎么敢想的?
你就不怕名不符实,举的越高,摔得越重么?
林泰来看待问题的角度,从来都是很清奇的,当即问道:
“大宗伯你的意思莫非是,赵南星这货不值这些钱?与其满足我这些要求,还不如直接放弃赵南星?”
沈尚书稍加思索后,很光棍的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
你林泰来说的也没错,大不了就放弃赵南星,免得被无休无止的讹诈!
吏部左侍郎加会试考官加会元,你林泰来也不怕被噎死!
“可是.”林泰来指着刚才写的一堆人名,“如果加上这份名单呢?”
沈尚书忽然觉得有点心慌,质问道:“你这是何意?”
林泰来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你们清流势力到底是什么样,外人很难清楚吧?
大部分人对你们清流势力的轮廓,都是感到模糊不清吧?
如果我把这张名单直接公布出去,就能让你们清流势力非常清晰的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天下人将会明确的知道,你们清流势力目前骨干共有多少人,都是哪些人,这种宛如裸奔的感觉如何?”
沈尚书脸色极为难看,他看林泰来就像是看一个恶魔!
先前他很不理解申首辅那些话,但现在全理解了。
第405章 还是万历朝好啊
万历十六年到十七年的时候,皇帝虽然已经开始摆烂,但在理论上并没有永绝朝会,偶尔还能露下脸。
这时候的政治气候和几十年后并不相同,张居正才死了六七年,皇帝对大臣权力的警惕心很强,大臣们也羞于公开承认结党。
不像二三十年后,官员不结党就不好意思说是在朝堂混的。就算人不在朝堂,也要在民间发起党社。
所以在万历十六十七年的时候,世人对清流势力的印象还是很松散的。
这件事甲乙丙丁跳出来,另一件事戊己庚辛跳出来,表面上没什么关联,反正朝堂总是少不了正义之士发声。
林泰来今天写出的这份名单如果扩散出去的作用,并不在于告诉大家这些人是清流。
而像是画了一张思维导图,引导着大家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有组织的结党形象。
就算没有上述效果,这份名单传开后,也必定引发官场热议,政治八卦也是八卦,同样是京师喜闻乐见的话题。
到那时,名单上的清流骨干曝光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谁能受得了?
这些后果,才是沈鲤最不愿意看到的。
这会儿沈尚书已经真心后悔了,早知如此,还不如答应让申时行当中间人。
他本以为林泰来漫天要价的筹码是右肩重伤,原来还有这份名单。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被动下,沈尚书陷入了沉默,但脑中不停的盘算着对策。
过了一会儿,沈尚书重新开口道:“你提出了三个条件,我现在一一给你答复。
第一,吏部左侍郎人选,如果右侍郎赵志皋进入朝廷公推,我们会支持。
第二,对你的乡试和会试成绩,我们也不会发出任何异议。
保你中进士没有问题,但会元没有人能保证,这超出我能力范围。”
“可以!这两条就这样!”林泰来点头说,心里开始美滋滋。
首先,进士功名彻底稳了,中了进士就相当凡人修炼成仙,直接脱胎换骨。
至于具体名次还要看接下来的机缘,现在强求不来。
说起来还是万历朝好啊,可以放肆的议论怎么提前安排考试结果,主打一个透明操作。
如果往前几十年,哪怕是嘉靖朝头号权臣严嵩也未必敢在会试结果问题上透明作业。
其次,如果赵志皋真的成为吏部左侍郎,就在官场完成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卡位。
相当于把入阁或者升为天官之前的官场流程都走完了,下一步只能入阁或者升为天官。
此后又听到沈鲤说:“唯独另外一条,关于会试考官的人选,我不能完全答应你的要求。
我肯定要酌情安排几个考官,不可能将名单上的同道后辈全部禁掉。
当然我也可以答应,不使用与你直接结仇的人物,不在考场给你设置障碍。
如果你连这都不接受,那就不必再谈了!”
这时轮到林泰来沉默了,沈鲤为什么如此执着的想安排几個考官?
他连吏部左侍郎问题都可以让步,却在会试考官问题上坚持,肯定是有什么意图。
又过了一会儿,林泰来不动声色的说:“只要不妨碍我考试,也行吧。”
沈尚书松了口气,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总算在这三条上达成协议了。
但又不禁想道,林泰来不会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吧?
不可能,林泰来这种历练不多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看的出来?
此刻沈鲤连续与申首辅、林泰来进行了两场讲数,已经有点心神俱疲。
他正想着让林泰来走人时,却又听到林泰来说:“关于赵南星的公事责任谈完了,我不再追究赵南星在公方的责任,他可以继续留在朝廷。
但是关于赵南星和我的私人恩怨,还要另行给我补偿,下面再谈谈这个。”
沈鲤只觉得怒火再次噌噌的往上窜,喝道:“伱这又是何意?”
“用最简单的比喻说,就是在公事上,我可以不追究赵南星的责任了,他可以继续做官。
但是我还有私人复仇的权利!我手下有几百名家丁,有实力以牙还牙!
如果赵南星不想被报复性殴打,就需要另行付出赔偿,解决这个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