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泰来仍然很不满的说:“令尊能不能好好的再当几年首辅?不要动辄开口罢官闭口辞官!”
申用懋说:“反正家父的意思,我是传达到了。”
林泰来叹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村夫乡民,怎能任性胡来,破坏朝廷年底的稳定大局?
所以关于这次受伤的事情,我相信朝廷,相信有司。在有关方面的共同努力下,事情一定会得到妥善处理。”
申用懋:“???”
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这么成熟稳重油腻的话,像是林泰来说出来的吗?
如果没看错的话,林泰来被打伤的部位是肩膀,而不是脑子!
这次林泰来可是受了伤,而且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重伤!
那个遭受攻击后,动辄嚷嚷“说灭你满门就灭你满门”的林泰来,去了哪里?
不过这时候,传达了父亲的话,又问出了林泰来的话,申用懋申大爷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他不欲继续打扰林泰来养伤,起身告辞。
目送申用懋离去,一起进来的王象蒙突然伸手拍了下林泰来的右肩。
在林泰来仿佛疼得呲牙咧嘴时,王象蒙抢先开口道:“别装了!”
林泰来收起了痛苦表情,很有兴趣的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象蒙答道:“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情况允许,在外袍里面,肯定还穿着用几层牛皮制成的,类似坎肩样式的皮甲。
如今正值寒冬,穿着皮甲又不会感到闷热,你肯定不会不穿。
肩部也是有几层牛皮护住,怎么可能挨了一下,就筋断骨折?”
“好侄儿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大嘴巴对外乱说。”林泰来很不放心的嘱咐道。
王象蒙意味深长的笑道:“我的小姑父,你也不希望假装受伤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林泰来:“.”
从来都是自己这样威胁别人,今天却是自己别人这样威胁!
王象蒙又充满了希冀的说:“我看上一个美貌小娘子,但二伯这老古板不同意。
我也没别的办法,就想着找你借点钱买下她,然后暂时安置在你这里。”
被好大侄捏住了把柄的林泰来只能无奈的同意说:“行吧。”
申用懋回到家里时,申时行也已经从翰林院回来了,而后申用懋将林泰来的原话转达给了父亲。
申首辅叹道:“林泰来透露出的意思是,他已经拼尽全力,创造出了一个极佳的出手环境。
而在下面,就该我这个首辅代表朝廷来出手和善后了。”
申用懋没有想法,父亲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随即申首辅又说:“我明天不去内阁了,就在家里等待林泰来。
他肯定要登门拜访,与我商议后续事宜,以及如何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及到次日,申首辅在家一直等到了下午,仍然不见林泰来登门的踪影.
申用懋匆匆忙忙的从兵部赶了回来,禀报说:“我看见林泰来去了礼部!”
申时行纳闷的说:“他去礼部干什么?如果想要告状上访,刑部和都察院都比礼部有用。”
申用懋答道:“我问过了,他说他现在是考生,在组织上归负责考务的礼部管辖,所以要请组织出面!”
申时行:“.”
你林泰来说“相信朝廷、相信有司”,难道指的是礼部,不是首辅?
忽然又想起,礼部尚书是清流势力的精神领袖沈鲤
第403章 拖不下去了
冬至是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对朝廷官员而言,冬至就意味着一年当中的忙碌时候过去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过年,公务会越来越少,日子相对轻闲。
当人们越闲的时候,就越有精力关注八卦,所以不出意外的,吏部冬至公宴发生的事情就火了。
朝臣们都没想到,赵南星这样的明星官员,居然是“兰陵笑笑生”的重大嫌疑人。
而且爆料人还不是信口开河,有理有据的列出了十来条依据进行论证。
更劲爆的是,赵南星恼羞成怒的当场背后偷袭,把爆料人打成了重伤,这就有点没品了。
对读书人而言,既然影响到了提笔写字,那就肯定是重伤。
而且爆料人来头也不简单,乃是大明第一武状元,还是这科的南直隶文解元,更是首辅的亲信打手、户部尚书的妹夫!
第二天,官员们就在皇城东南的青龙街上,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受伤身影。
六部里的五部都在青龙街上,吏部隔壁就是户部,而户部隔壁就是礼部。
林泰来甩着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像个独臂大侠一样站在了礼部的大门口。
礼部的值门书吏好奇的打量着造型独特的林泰来,不明白此人到礼部干什么。
林泰来禀告说:“我乃今科会试考生林泰来,无辜被吏部员外郎赵南星打成重伤,特来请礼部沈大宗伯做主。”
那值门书吏解答道:“告官员应该去都察院,礼部不负责受理这些事务。”
林泰来冷冷的说:“第一,我和都察院素来有旧怨,去都察院不合适。
第二,我是在礼部报过名的应试考生,礼部又是负责士林事务的衙门,理当为我出面。
第三,如果礼部不肯受理,我就直接去敲登闻鼓,打御前官司。”
虽然万历皇帝不怎么上朝了,但不意味皇帝不看奏疏,偶尔也会召见大臣。
不多时,有差役出来传话说:“大宗伯今日公务繁忙,无暇会客。”
林泰来坚持说:“那我就在此等候,大宗伯总有空闲的时候。”
值门书吏摇了摇头,他们礼部的尚书沈鲤可不是那么好撼动的。
要知道,沈尚书明目张胆跟申首辅对着干了好几年,到目前仍然稳如泰山,身边还能聚集一大帮拥护者!
在很大程度上,因为沈尚书乃是万历皇帝少年时的三位授业老师之一,皇帝从情感上就比较亲近。
当初沈鲤进入六部只用两年,就做到了尚书,但没人对此感到惊讶。
还有很多人猜测,皇帝可能就是想用沈鲤牵制申时行,这就属于自由心证了。
然后林泰来就在门口一直等到了下午,也没有得到礼部尚书沈鲤的接见,效果如同申首辅在家里等林泰来拜见一样。
最终还是定力略差的林泰来率先不耐烦了,起身离开了礼部。
对礼部尚书沈鲤来说,这个时候正是“苦主”怨气最大的时候,也是最难沟通的时候,所以尽量不要与“苦主”直接碰面。
而且在沈尚书心里,要解决问题应该找首辅申时行或者户部王司徒,林泰来哪有资格直接与自己直接对话?
再说晾一晾“苦主”还有其他好处,可以消磨“苦主”的精力和怒气,降低苦主的期望值。
随后沈尚书修书几封派人送了出去,临近黄昏时,就下班回家。
快到家门口时,忽然看到几十条大汉堵在胡同口,导致道路无法通行。
前导差役回到沈尚书的轿前,禀报道:“是林泰来的家丁堵塞了巷道!林泰来也在其中!”
这样被堵着路,根本没法回家!沈尚书下了轿子,亲自走过去怒斥道:“林泰来你意欲何为?”
林泰来在数十条大汉的簇拥下,倔强的说:“我只是想要個说法。”
对林泰来这种人,沈尚书发自内心的厌恶,冷冷的说:
“本部向来以为,公事不可入私第。而你在本部家门附近堵路,又是何道理?”
林泰来答道:“我这个对未来充满了梦想的文人,千里迢迢到京师赶考,却只因几句玩笑话,遭遇吏部恶徒袭击,受了无法提笔写字的重伤。
这是何等恶劣的案件,我这个可怜的受害举子就站在这里,祈求着得到一个公道。
而主掌士人和考试事务的大宗伯你居然认为,回家吃饭睡觉更为重要?”
沈尚书:“.”
你不觉得,你这样一个雄壮巨汉带着几十个大汉在这里卖惨装可怜,画风很违和吗?
随即林泰来悲愤的控诉说:“这就是你所学到的圣人之仁,亚圣之义、朱子之理、为官之道吗?”
本来沈鲤的脸上肤色就是比较青黑,听到林泰来的话后,更加暗沉了。
林泰来观察着沈尚书的脸色,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历史段子。
历史上十多年后,辞官多年的沈鲤被起复并且入阁。
已经退休在家的申时行听到这个消息,连忙给当时首辅沈一贯写信,信中道:“蓝面贼来矣!”
帝师出身、善于讲道理的沈尚书此刻理不直气不壮,嘴皮子竟然说不过林泰来。
他估量了一下自己仪从的战斗力,感觉也冲不过去,就对左右道:“去附近找巡逻官军!”
不多时,有一小队隶属于西城兵马司的巡逻兵卒跑了过来,一共十人。
瞧了瞧巷口那数十条大汉,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对沈尚书说:“我等拼死也没用,老大人另请高明吧。”
然后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就溜之大吉了,他们平常只管普通治安案件,比如抓几个小毛贼、调节下纠纷之类的。
像今天这场面,一看就不应该属于他们,敢堵礼部尚书的人,他们这些兵卒能惹得起吗?
又等了会儿,执掌数千兵马的京城巡捕营都督李如松匆匆到了现场,这是专门负责京城大型治安事件的。
李如松心里也是佩服,别的恶霸堵人都是以强凌弱,而你林泰来竟然堵一个尚书。
“沈尚书!对方也没什么太过分的诉求,就是找你要个说法,伱何必不近人情啊。”李都督上前问了几句,回来对沈鲤劝道。
但沈尚书却不满的讥讽说:“朝廷抽调京军设置巡捕营,就是为了遇到横行街头不法之事时,用来和稀泥的?”
这种自诩士林清华的文官在武官面前,也是高傲惯了。
李如松脸色迅速冷了下来,“我判断对方并无歹意,沈尚书请自便吧!”
然后李都督就带着巡捕营人马,头也不回的走人了。
谁还能没点脾气,你是礼部尚书又怎了?他李如松还是宁远伯世子呢,申首辅都收过李家的金子!
沈鲤拧紧了眉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有家难回的窘境。
其实如果沈尚书有三位数的家奴仆役,说不定还能打开回家的道路。
但是,向来以清名示人的沈尚书,是绝对召唤不出三位数家奴仆役的。
不过沈尚书并不缺乏帮手,朝廷官员大部分都住在皇城之西这片地方,而且现在正是下班时候。
故而不久之后,就有不少路过或者听到消息赶来的官员聚在了沈尚书身边,连带仆役加起来也有数十人了。
有个叫史孟麟的年轻给事中义愤填膺,振臂高呼道:“愿为大宗伯开路先锋!”
随即数十名官员和仆役混在一起,以史孟麟为首,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巷口走去。
眼看着要与林泰来这伙人短兵交接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唿哨,随即林泰来的家丁们一哄而散,从胡同另一边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