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翼摇摇头,“林泰来短期内不打算再开放收费入场了,说什么要保护性开发,不可竭泽而渔。”
王稚登又对张凤翼说:“张灵墟!你最近一直跟着林泰来混,应该也明白林泰来反复古派的决心,所以你应该帮助我们!”
张凤翼叹道:“林泰来此人极有主意,他不会听我的。”
王稚登提议说:“可以召集所有在扬州的文坛名宿,一起出面向林泰来施压!
你张凤翼可以帮着引见,并且帮着说几句话,林泰来总要卖你几分面子。”
反正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自己心思,打出“面见老盟主”的旗号,肯定都愿意与自己站在一起。
张凤翼推脱不掉,只能答应说:“明日试试看,说实话,林泰来心思诡异难测,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想法。”
然后又问道:“需要今晚所说的话,告诉林泰来么?”
王稚登答道:“说了也多此一举,但让林泰来知道也无所谓,”
如果怕被林泰来知道,王稚登就不会请张凤翼过来了,这话就是暗示张凤翼向林泰来通气。
毕竟林泰来是这两年反复古派最激烈的文坛人物——姑且算是文坛人物吧。
所以知道了他王稚登的反复古派想法后,林泰来应该会安排他们面见王世贞。
还是那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动摇复古派三十年的霸业。
一切议定后,次日王稚登喊上了吴国伦、汪道昆汪道贯兄弟,还有其他几个文坛名宿,一起前往林宅。
之所以没有喊张佳胤,是想留有余地,万一和林泰来谈崩了,还能请张佳胤出面缓和。
当林大官人听到这个阵容来访时,心里吓了一跳。
按他的理解,这个阵容应该去刷老盟主啊,怎么跑过来刷自己了?
王稚登对林泰来说:“我们这些友人多日未见王凤洲,心里甚为挂念,准备上平山堂看望王凤洲。”
林大官人为难的说:“现在正闹兵变,弇州公正被乱兵劫持,诸公贸然上前,只怕安危难料。”
王稚登又说:“听说林千户素来与扬州卫官军交好,想必应该可以保证安全。”
林大官人劝道:“如果实在没有非见不可的理由,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情况下相见了。”
王稚登说:“道之所行,不得不往。我们与王凤洲约定坐而论道,共议文坛道统。
这是事关天下文坛的大事,我等也是为此齐聚扬州,怎能一直虚度时日?”
林泰来长叹道:“诸公高义,小子佩服,愿意列席旁听,以求进益!”
你们想和王老盟主论道也可以,带必须带上他林泰来一起玩。
文坛未来的发展方向,怎么能缺了他林泰来的指导。
王稚登转头对汪道昆、吴国伦两个巨头问道:“两位以为如何?”
汪道昆说了一个“可”字,吴国伦犹豫了半天,也同意了。
现在王世贞被捏在对方手里,吴国伦也不得不低头,总不能放着王世贞死活不管。
见别人都同意了,林大官人便道:“明日我与诸公一起上平山堂!”
不知道在几百官军的围观下,你们这些文坛大佬还敢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
从对话里,王稚登能感觉到,林泰来与自己已经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可以说,身陷乱兵之中的王老盟主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打败的时候。
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有了。
过渡一下啊
第354章 是不是觉得
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王老盟主看着外面巡逻的军士,正在恍惚出神的时候,突然林泰来急匆匆的走进了院落。
“弇州公!你那些老伙计一定要来见你!你见不见?”林大官人站在堂外叫道。
王老盟主想也不想的答道:“不见!”
自己现在这样子,有什么好见的?让别人来看自己是如何被蹂躏的?
林泰来又说:“但是他们一起向我施压,我也顶不住,只能帮他们上平山堂。”
老盟主怒道:“那伱还问我作甚?”
林大官人说:“我只是想说,是他们一定要见你,并不是我安排他们来的。
总而言之,他们见到你以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请您老人家心里要明白。”
称霸文坛三十年,王老盟主斗争经验何等丰富。听到林大官人的话,瞬间就隐隐约约感到了不对劲。
自己现在正是最狼狈的时候,老伙计们偏偏这时候一定要来看自己,是何居心?
或者说别人想来看自己没问题,但不惜通过林泰来也要来看自己,就很有问题了!
不一定所有人都怀有恶意,但不排除人群中有一两个坏分子吧?
没关系,这么多年遇到过不计其数的挑战者,不都被自己用各种手段摆平了吗?除了极个别野蛮人。
林大官人对着院门挥了挥手,然后就看到十多个人鱼贯而入,都是仅在王老盟主之下的文坛重量级人物,还有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
众人坐在平山堂里寒暄着,王老盟主应付了几句问候,目光逐一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锁定了汪道昆。
在老盟主心里认为,如果人群中有坏分子的话,汪道昆兄弟的嫌疑一定是最大的。
打着复古派旗号反复古派,说的就是汪道昆。
王老盟主作为文坛霸主不喜欢被动防守反击,直接试探道:“听说汪太函以诗三百为宗尚,集古今之诗,分别隶属风雅颂,编成了一本《诗纪》?”
汪道昆答道:“确有此书。”
王老盟主又道:“我又听说,《诗纪》中居然有宋元两代之诗?”
汪道昆也坦然的回答:“确有。”
王老盟主冷哼一声,斥道:“宋人似苍老而实疏鹵,元人似秀俊而实浅俗,无有可取!”
汪道昆却直接反驳说:“取诗之典要,当以《诗》三百风、雅、颂三体的标准予以权衡。
不必看时段性区隔,宋、元二代诗歌亦应纳入遴选之列。”
几个回合下来,王老盟主就明白了,至少汪家兄弟来者不善。
众所周知,复古派的口号就是“诗必盛唐”,这是从老一代盟主、前七子之一李梦阳传承的道统,视宋元诗歌为垃圾,完全摒弃忽略。
王老盟主淡淡的说:“若干年前,李于鳞编纂过诗歌总集《古今诗删》,选录古逸、汉至唐代及国朝各体诗歌,中间尽略宋、元两代之作。
当时你汪道昆也说,惟道古为洋洋,以及改虑而求唐体,为何今日又反复?”
汪道昆答道:“从少壮到老年,经过沉淀,心境自然又有所悟,岂能食古不化?
你说的学古师法原则,只是满足老先辈李梦阳等人特定诗歌审美而已,偏狭的限制了诗歌师法范围。
早在嘉靖朝时,这种师法原则就被后生英秀稍稍厌弃,很多人更喜欢初唐之体。
时至今日,也该有所变化了。”
王老盟主逼问道:“如此非议李梦阳,看来你汪太函是想要另立门户了?”
汪道昆避无可避,正面回应说:“诗歌之道,不能只有师古,还要师心,李梦阳之持论……”
李梦阳是前七子的领袖,复古派开创者和源头人物,当下谈论诗歌理论就绕不开李梦阳。
这时候,最生气的人不是王老盟主,而是王稚登。
他觉得自己又被看不起了,你王世贞只知道找汪道昆,却没看他王稚登一眼。
从二十年前起,就一直这样看不起自己!
所以王稚登站了出来,强行插入了对话说:“王凤洲你身为吴人,对本乡文坛前辈及当代阐奇发藻之士概不在意,却独独对关西李梦阳咨嗟击节、命为绝倡!
我以为李梦阳功崇而业浅,其诗调高而意直、才大而情疏、体正而律庸、力有余而巧不足也!
如今天下士子相率为浮游滥之词,靡靡同风,岂不可悲!”
如果说刚才王世贞和汪道昆还是就事论事,争的是理论路线,那王稚登就直接对人攻击了。
在旁边围观的林大官人终于也看不下去了,这就是天下最高端的文斗吗?
再加几个脏字,就是当众互相骂街了,那自己可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这大明的文坛,果然没了他林泰来就不行啊。
所以林大官人站了出来,高大雄壮的身影仿佛把众人都笼罩在内。
然后又听到林大官人说:“王老登是不是觉得,李梦阳作品矫枉太过,和平不及,摹仿刻深,却没有融会贯通,缺乏人味?
总而言之,李梦阳水平根本不行,还不如吴中派几位前辈比如江南四大才子。
王老登是不是还觉得,李梦阳也就是靠着善于拉帮结派,以及同时代其他人更差,才得以壮大复古派声势,成了文坛领袖?”
众人:“……”
你最好说的只是李梦阳。
还有,王老登又是什么雅称?
另外,老登子真是这么觉得的吗?
王世贞也不是没有帮手,弟弟王世懋愤怒的看了几眼林泰来,然后选择对王稚登反击:
“近来好古之士,尤其学问不精者甚多,不能学李梦阳其神,而酷爱取险,饰陋惊愚,好为惊人之词,而大雅索然。
喜欢模拟复古派之作品数量多,自然良莠不齐,充数之作泛滥,致使天下人多有误解!”
林大官人又站了出来,对王稚登补充说:“王盟主他弟是不是觉得,复古派名声下降,都是你们这些科举扑街的所谓布衣山人太垃圾了?
毕竟自我标榜布衣山人者越来越多,人数庞大。
王老盟主他弟是不是还觉得,布衣山人明明对复古宗旨不甚了了,但因复古派潮流浩大,就为了名声和进身之阶,刻意摹仿古人,生搬硬套,广为流传,反而把复古派的名声败坏?”
王世懋愕然,谁踏马的“觉得”了?
这地图炮就很大了,直接把整个山人群体都包括在内了。
自己说的这个“学问不精者”,怎么就成了布衣山人?
还有,他叫王世懋,不叫王盟主他弟!
于是天下第一布衣诗人王稚登听了林大官人的补充解释后,心里对王世贞更生气了!
这王世贞居然连骂自己都不亲自骂,只用王世懋这个弟弟出面骂!
还有,王家兄弟两个进士及第做官的,果然看不起自己这个布衣山人!
想到这里,王稚登态度越发激烈起来,直接骂了回去:
“王凤洲你操文章之柄,近古未有,迄今二三十年,谁敢不服你之威?
写诗剽窃模拟的风气也都是你打着复古旗号放纵起来的,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视为终南捷径,群体效仿逢迎!
虽然你徒子徒孙遍布海内,但也只能得到须臾之名,终将毁灭于万世!”
但在座众人不知为何,下意识看林大官人,你还有补充吗?